第92章 三把椅子

一月十号早上八点，会议室少了一把椅子。

柏向南在长桌那头数了两遍。二十把，剩十九把。

“昨儿晚上还有二十把。”

“谁搬的。”

“不知道。”柏向南说，“老魏说，昨晚有人上楼，脚步软，他当是您。”

范江海没接话。桌上摊着签到簿，摊在两页相接的地方。

昨天他走的时候，那一页上只有一行日期。日期底下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现在那一行没了。纸被撕掉一角，撕得很齐，剩下的毛边还粘在装订线上。

撕得很齐。这不是毛手毛脚的人干的。

“撕的。”

“撕的。”柏向南说，“我进来就这样。”

“椅子呢。”

“东院借去了。”柏向南说，“我去问了，东院说开个小会，借三把。送椅子的人讲，是邵副主任点的头。”

“什么会。”

“不知道。”柏向南说，“东院的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三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范江海把撕剩的那半页抚平。日期是柏向南抄的，抄完他要对一遍原件。

原件现在没了。

他心里头透亮：这不叫借椅子。这是先把他屁股底下的板子抽走，再看他站不站得住。

“小柏。”

“在。”

“签到簿从今天起归你收。会开完了拿回来，锁你那儿。”

“锁我那儿。”

“锁你那儿。”

柏向南把本子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他回头。

“主任，那三把椅子什么时候还。”

“你去问。”

“问谁。”

“问点头的那个。”

柏向南走了。门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有风进来。

范江海把签到簿往前翻。前面是去年四月的会，日期一行，名字一行，写得满满当当。到了九月往后，字就稀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本签到簿，从满满当当到只剩一个人。这院子怎么凉下来的，全在上头写着。

上午十点，农机口的老赵来了。

老赵五十一，脸黑，手上一层茧。他进屋先回头看了一眼门，把门带严了才开口。

“主任，柴油的报告，您知道压过几回。”

“几回。”

“七回。”老赵说，“我每回都重抄一遍。压在最上头那张，是一九七七年八月的。”

一份报告抄七遍。纸抄得起了毛，人抄得没了脾气。

“谁压的。”

老赵又看了门一眼。

“主任，我说了您别问我别的。”

“说。”

“贺书记那儿过一遍，邱县长那儿过一遍。”老赵说，“两遍都过了，才能到库里。可这两遍，谁先签，后头那个就不签。”

“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您这儿了。”老赵说，“县里六台拖拉机，趴了四台。”

说白了，纸压在抽屉里，地里的活儿就在那儿烂着。谁的笔不落，谁家的地就种不上。

邱县长在章程上写的是第一副主任，管钱管物。县里的老人还叫他县长。

范江海把报告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末页留着空，等人下笔。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一。”

“你比我大十六。”

“那不管用。”老赵说，“主任，压得住的纸，都在最上头。”

这一句比骂人还狠：年纪、老资格统统不管用，管用的是谁在上头。

范江海把报告留下，让老赵先回去。

老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主任。”

“说。”

“最上头那张是一九七七年八月的，纸都发脆了。”老赵说，“您要签，得小心着点儿。”

“记住了。”

他说的是纸发脆，心里头想的是人。这纸底下压着多少人的饭碗，一签就捅个窟窿。

门关上。范江海把那一摞报告翻到最上头。

一九七七年八月。末页留着两个签名的位置，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都空着。

他把报告摆在桌子正中，摆正了。

下午两点，他去了东院。

东院在大院东墙外头，隔着一条夹道。院墙矮，墙上爬着枯藤。门是两扇木门，门轴一响。

老曲坐在门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顶帽檐磨白的帽子。

“来了。”

“曲老。”

“往里走。”老曲站起来，“今天我领你看个东西。”

东院三间房。正屋空着，桌上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圆印子，是放过茶缸的。西屋锁着，锁是新的，亮。东屋门开着。

屋里只有三样家具，三把椅子。藤面的，年头久了，藤条断过几根，用麻绳系着。三把椅子朝着门，摆在屋当中。

藤条断了，拿麻绳系上，还能坐人。这屋里的东西，跟这院里的人一样，都是坏了修修接着用的。

“你数数。”

“三把。”

“坐坐。”

范江海没动。

“你不敢坐。”老曲说，“对。”

这一句，范江海背上当时就沁出一层汗。

他走过去，把三把椅子一把一把翻过来，让范江海看椅底。椅底各钉着一块木牌，白木，上头写字。第一把牌上两行，第二把三行，第三把有六行，一个压一个，最上头那一行被人用刀刮掉了。

“这是什么。”

“坐过的人。”老曲说，“谁的椅子谁的名字。人走了，牌不摘，往上添。”

一个名字压着一个名字，跟坟前头的碑一样。人走远了，牌子还钉在那儿。

“第三把上添了几个。”

“六个。”老曲说，“前五个都调走了。第五个去年冬天走的，走那天没人送。”

“第六个呢。”

“第六个还没写上。”老曲把椅子放回去，三把摆齐，“四月里有人跟我提过你的名字，说让你先坐东边这把。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跟他说，来了个年轻的，先看看再说。”

老曲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看完了没有。”

“没看完。”

“那你明天再来。”老曲说，“明天上午九点，东院开会。你来。”

范江海出门的时候，夹道那头过来一个人。邵副主任，手里拎着两把椅子，胳膊底下夹着一把。

他正往东院去。

两个人错身，邵副主任站住。

“主任，来了。”

“来了。”

“明天九点。”

“你点了几点的头。”

“我点的。”邵副主任说，“主任，东院的地凉。”

“有多凉。”

“坐久了才知道。”他说，“您明天来，多穿一条棉裤。”

他拎着椅子往东院走，走得很慢。椅子腿在雪上拖出三道印子。

三道印子，从大院这头一直划到东院那头。那是给明天上午九点画的道儿。

范江海站着看了一会儿。

“明天九点。”他说。

他哪儿知道，那三把椅子里头，早有一把是给他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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