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十把椅子

一月二日下午，王秀芹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两个箱子，一个网兜。闺女走在头里，儿子跟在后头，一只手拽着姐姐的衣角。

儿子又长了一头，棉袄袖子短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孩子的袖子短了，他都不知道。

“这就是宁川。”她说。

“这就是。”

她进屋转了一圈，先抹了窗台上的灰，再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棒子面一袋，盐一包，两双鞋。

那双布鞋压在箱子底下，鞋尖朝外。

“闺女的学怎么办。”

“转一小。”

“明天我去。”她说，“你去，人家得看你眼色；我去，就是两个孩子他妈说句话。”

当官的脸一露，人家先琢磨怎么应付；孩子他妈的脸一露，人家才肯说人话。

“行。”

“我的关系呢。”

“户口和粮食关系，回头办。”

“回头是几月。”

范江海没答。

王秀芹把电话拿起来听了一下，放下。

“不响。”

“线拔了。”

“行。”她说，“拔了也好。”

她心里头门儿清：男人一进这院子，先拔掉的就是这根线。

她从箱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本子，放在桌角。本子边磨出了毛，上头别着一截铅笔。

“这是什么。”

“咱家那本。”她说。

“你带来干什么。”

“从今天起，这屋的事我记。”王秀芹说，“你出去见了谁，几点回来，我记。”

“记给谁看。”

“记给我自己看。”她说，“哪天你回头，得知道自己踩着哪儿上来的。”

说白了，男人在上头往上爬，女人在底下钉桩子。爬到哪一步，钉到哪一步。

他看着那个本子。第一页是十几年前的账：一斤盐，八分钱。一笔一笔，都是她的字。

“行。”他说。

闺女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爸。”

“嗯。”

“老师说转学的孩子要写个条儿，写家里为什么搬。”

“你怎么写的。”

“我写我爸调工作了。”

“还写了什么。”

闺女不说了。

“说。”

“我写了这儿没有小满叔。”

王秀芹没看她。她把本子摆正，压在那两双鞋上头。

孩子这句话，比一屋子大人说的都重。

一月四日上午，他把柏向南叫进来。

“通知各口。今天下午两点，会议室。三件事：柴油、县道、信访积案。”

“都叫。”

“各口负责人。十七家。”

“要不要先跟邵副主任说一声。”

“你说。”

“我这就去。”

柏向南写了十七张通知，一张一张抄，盖了章，叫四个人分头送。近的跑，远的打电话。

“底稿留不留。”

“留。”

柏向南把底稿夹进本子里，本子皮磨得发白。他抄完总对着原件一个字一个字再看一遍。

中午他回来。

“送到了。”

“有问什么的。”

“有一家问。”柏向南说，“农机口的老赵问，谁主持。”

“你怎么说的。”

“我说范主任主持。”

“他怎么说。”

“他哦了一声。”

“哦一声是什么。”

“就是哦一声。”柏向南说，“我没听出来。”

两点。会议室在二楼西头，一张长桌，二十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只暖瓶，一摞搪瓷缸扣着。签到簿在桌子中间摊开，上头一行日期，旁边一支蘸笔，一瓶墨。

两点零五。没人。

范江海坐在桌子这头，靠门第二个位子，背对着窗。

两点半，柏向南出去一趟，回来站在门口。

“各口都有人。”

“人呢。”

“他们说没接着通知。”柏向南说，“老赵在楼底下下棋。他说他以为会改时候了。”

“还说什么。”

“他说主任刚来，天冷，再等等。”

“等什么。”

柏向南没答。

“再去看。”

三点二十，柏向南回来，说棋下了三盘，人还在。

范江海把签到簿往前推了推。纸是新的，一行没有。

“小柏。”

“在。”

“你去吃饭。”

“主任——”

“去。”

柏向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会议室里剩他一个人。炉子在窗底下，火压得低。暖瓶水凉了，他倒一缸喝一口，放下。

四点钟，走廊上有扫帚声。扫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扫过去。

四点半，门被推开一条缝。门房老魏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笤帚。

“主任，您还在这儿。”

“在。”

“我以为散了。”

老魏进来，把炉子捅开，添了两块煤。

“这屋里的会几点开，您说了算。”他说，“来不来，别人说了算。”

“你在这儿几年了。”

“十九年。门房十一年。”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有过。”老魏说，“一九六八年冬天，也有个主任在这屋里坐过一下午。姓什么我忘了。他后来调走了，走那天没人送。”

他把笤帚立在墙角，顺手挪了下长桌。

桌子有一条腿短。他一挪，桌腿底下露出一块硬纸，压得扁扁的，边上卷起来。

老魏把它抽出来，掸了掸灰，搁在桌上。

白纸糊的，硬了。上头三个字，是新墨写的，笔画粗：范江海。

纸上有一个鞋印，半个，灰黑，斜着压在名字当中。

那不是脏，是踩。

“四月那回散会，牌子让人顺走了。”老魏说，“我在这屋里捡的，塞桌子底下了。这条腿短了两年，垫过三样。前两样都是报纸。”

范江海看着那张牌子。

“搁回去。”他说。

“垫着？”

“垫着。”

老魏看了他一眼，把牌子塞回桌腿底下，压住桌子。

“那行。”他说，“它撑着桌子，桌子撑着会。”

老魏提着笤帚出去了，门没关严。

五点半，天暗了。雪又下起来，一小片一小片，落在窗台上。

柏向南在门外站着，手里端着一缸饭。他没进来，把缸子放在走廊窗台上，走了。

范江海把手伸进左边的兜。这兜装了十几年烟盒。去年冬天，烟盒留在了荒原上，兜空着。

今天兜里有一根烟，老魏给的。中午他看过一眼，没点，又别了回去。

他把那根烟摸出来，放在桌上，跟签到簿并排。

签到簿还摊着，一行日期，底下空着。

他伸手把签到簿拉过来，拿起那支蘸笔。

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他在那一行日期的下头，写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完把笔搁回原处，笔尖朝外，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走廊上有人关灯，一扇一扇关过来。轮到会议室门口那盏，停了一下。

他没出声。

灯灭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从两点坐起，一直坐到天黑透。

二十把椅子，就坐了他一个。会是他一个人开的，灯是别人给他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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