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二栓

石壁上的封纹安静下来，像是刚被抚平的一层旧褶子。

老鸦的手还贴在墙上，掌下那片石面温温的，不冷了。

他收回手，握了握拳，忽然道，三年前我摸这面墙，手麻得像被针扎。我跟工头说，这底下有东西。工头骂我胡说。

周大柱道，工头人呢。

老鸦道，早走了，采石场散了那年就走了。

烬余没有插话。他闭上眼，掌心仍贴着石壁，顺着刚补好的封纹，把感知往深处探。

封纹之后，不是实心的山体。

隔着这层石壁，还有一段空腔，空腔里有极淡的、缓慢流动的衰息，一路往北延伸，像一条被封住多年的暗渠。暗渠最深处，隐隐透来一点极细的、与残灯同源的脉动。

烬余睁开眼。

这条支脉，通往更北的地方。这面石壁只是封口之一，背后还有路。

但他现在不能开。封纹刚补好，山体还不稳，硬开一道口子，整条巷道都得塌。他需要先摸清这条支脉的走向，再想怎么从别处接进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转身看向老鸦。

你方才说，二栓堵在里头。

老鸦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暗下去。

是。

堵在哪儿。

老鸦想了想，道，就在前头那道塌方。当年我们往外跑，跑到这儿，顶上塌下来一片，把后头堵死了。二栓跑得慢，差了三四步。

他说着，指了指巷道深处一片黑沉沉的地方。那处的碎石堆得比人还高，一直顶到洞顶。

烬余走过去，蹲在碎石堆前，指尖按进石缝。

朽箓一转，感知顺着石缝往里探。

石堆后头，大约七八步深的位置，有一小片没被压实的空隙。空隙里，有一股极淡的、早就散尽的人息，还有一件铁器。

烬余站起来，指向石堆偏右的一处。

这儿挖。挖开三尺，后头是空的。

老鸦的手抖了一下。

周大柱没多说，把肩上的包袱一放，抄起老鸦那根钢钎，往烬余指的地方插进去。碎石哗啦啦地塌了一片，露出底下的土。

三个人轮流挖。

巷道里没有风，只有钢钎撬石头的闷响，一声一声。老鸦挖得最狠，一只瞎眼在灯下泛着浊光。他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喘，周大柱要接，他把人推开，道，我来。

他手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破，沾着石粉，看着有点发白。

烬余看他挖得偏了，伸手把钢钎往右一带，道，这边。

老鸦依着他指的方向挖下去，凿一下，石头塌一片，凿得又急又乱，像是怕慢一步，那边的人就再不在了。

挖到三尺多深，钢钎忽然一空。

周大柱扒开最后几块石头，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空隙。

空隙里，靠墙蜷着一副骨架。

骨架不高，瘦小，蜷得像一只冻僵的猫。旁边放着一把凿子，凿柄朽烂了，铁头还亮。骨架的指骨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老鸦站在空隙前，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蹲得极慢，膝盖响了一声。

他伸手，去碰那副骨架的肩胛，手在半空停了停，才落下去。

二栓。他道，声音很轻。

洞里静得厉害。

周大柱把头转开了。

烬余站在后头，没有出声。

老鸦把骨架一块一块搬出来，摆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摆得很小心，像是在摆一桌碗筷。摆到最后，把那枚铜钱捏起来，放在骨架的手边。

这是他娘给他的。老鸦道，说是压身钱，走哪儿都带着。

他停了停，又道，他娘那年冬天没熬过去。他到死都不知道。

周大柱喉咙里滚了一声，转过身去。

老鸦蹲在骨架旁边，忽然笑了下，笑得很短。

这小子当年爱偷懒。他道，我喊他搬石头，他总往后躲。可有一次塌方，是他把我推开的。

他把凿子上的土抹了抹，铁头擦出一点亮。这把凿子是我给他的，柄是我自己削的。

他把凿子摆在骨架手边，摆得很正。

老鸦站起来，把钢钎搁在一边，忽然道，我要把他带出去。

烬余道，能带。这巷道不长了。

老鸦点头，脱下自己的外褂，把骨架包起来，抱在怀里。那褂子旧得发白，包上去，正好裹住。

抱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周大柱赶紧扶住。

老鸦道，不重。

回程走得慢。老鸦抱着那包东西，走在最前头，脚步比来时还稳。走到积水坑边，他停了停，往水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绕过去了。

周大柱在后头忍了半天，终于道，这些年你怎么不来把他带出去。

老鸦脚步没停。

我来过。他道，一个人。走到这片塌方前头就停下了，不敢再挖。我总想着，挖出来，万一不是他呢。万一他还活着，被压在别处，我这一挖，反倒把路堵死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老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就更不敢来了。今天要不是你俩在，我还是不敢。

周大柱没再说下去。

快出洞口时，外头传来人声。

姓章的在洞口守着，声音有点急。干什么，我说了不许进。

另一个声音更粗。不许进，你倒好，自己放人进去了。

是姓魏的。

烬余走在后头，听见脚步声往洞口这边来，人数不止两个。

周大柱要往前冲，被他按住。

把东西抱好。烬余道，先别出头。

老鸦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退到巷道边上。

洞口那片光里，姓魏的带着两个滩上的闲汉堵在洞外。姓章的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好看。

姓魏的道，我那边放了车过去，你这边放人进去，执事问下来，谁担。

姓章的道，我担。

姓魏的冷笑了一声。你担得起？你一个守北口的，能担什么。要不这样，我回去跟执事说，是你要放人。你看执事信不信。

姓章的不吭声了。

姓魏的往前挪了一步，往洞口里探头。

里头的人，出来。

烬余没有再躲。

他弯着腰走出洞口，直起身来，站到那片灯笼光下。

姓魏的看清他，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两个闲汉本来还横着，这会儿见他出来，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烬余道，你来得正好。

姓魏的喉咙动了一下。

烬余道，洞里那面墙，我已经补好了。你回去告诉清元，荒石滩的封印我修了，往后这一带的衰气不会再往外渗。他若还想派人守，守也守不住什么了。

姓魏的盯着他，半晌，忽然道，你到底图什么。

烬余道，我不图什么。

姓魏的道，你补了封印，又不占这地方，还让我回去报信。你就不怕我把你报上去，宗门派人来围。

烬余道，你今天报不报，我都在这儿。

这话说得平平的，姓魏的反倒被噎了一下。

姓章的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报上去，执事问起来，你我今晚都脱不了干系。

姓魏的转过头，盯着他。

姓章的道，他一个人进来，把封印补了。我们两个人守在外头，什么也不知道。这话报到执事那里，是功还是过，你自己想。

姓魏的嘴唇抿紧了。

他不是没想过。清元那个人，脾气急，事办砸了，从不问缘由，只问结果。

沉默了好一阵，姓魏的忽然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那两个闲汉跟着走了，走了几步，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又赶紧跟上。

姓章的站在原地，看着烬余，忽然道，我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烬余道，你什么都没看见。

姓章的道，明天我就走。这滩我不守了。

他说完，把插在石缝里的灯笼拔起来，拎着，往滩子那边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往北走，小心。

洞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大柱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老鸦抱着怀里那包东西，站在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滩子。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压出一线灰白。

周大柱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掏出一块硬粮饼，掰成三份。

他道，老鸦，二栓的事办完，你先别急着跟人走。我回村一趟，把我婆娘那边安顿好，再来找你们。

老鸦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跟着他了。

周大柱道，我把路给他指清就行。我这把年纪，跟你一样，走不了多远。可村里那几十口人，我总得回去说一声，往后该怎么防那股灰气。

他咬了一口饼，含糊道，我回村待两天，再来。

烬余道，不用再来了。他把那袋里的粮饼分了一半给周大柱，村里的事你熟，往后这附近再有什么动静，你带着人在村口看看就行。

周大柱握着那半袋饼，半晌没说话，最后闷闷应了一声。

老鸦忽然道，你不是要走吗。

烬余道，是，往北。

老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他。

你要往北去哪儿。

烬余道，沿线找那几条被封住的支脉，看能不能接到更深处。

老鸦沉默了一会儿，道，往北三十里，有个叫石堰的旧村，几十年前住过不少采石的人。那儿的老石墙、老井沿上，我见过一样的纹。你要是去，我给你带路。

他顿了顿，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二栓我得先安顿。安顿好了，我跟你走。

烬余看着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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