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石堰村

二栓葬在荒石滩北边的一道缓坡上。

老鸦没请人，也没立碑，只把骨架埋进土里，把凿子和铜钱一起放下去，又找了一块巴掌大的平石，压在坟头。

他在坟前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周大柱在旁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道，我回村了。你们往北，过了那道断脊，再走二十来里就是石堰。

老鸦看了他一眼，点头。

周大柱又看向烬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只道了一句，路上留神。

三人分开，一个往南，两个往北。

石堰的路不好走。过了断脊，山势一路往北缓，草木稀，石头多，走半天见不着一户人家。

老鸦走得比在洞里还稳，一路走一路说。

石堰是个老村子。他道，比荒石滩年头长。听老人讲，早年那一带出好石料，官家修城都用过。村里人多，井也多，最盛的时候有七八口井。

烬余道，后来怎么荒了。

老鸦道，闹过一回水病。井水发灰，喝了的人手脚发麻，先是孩子，后是老人，死了几十口。剩下的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留下，守着几亩薄田。

他说着，停了一下。

我年轻时跟着石匠班去过一回。那井沿上刻着纹，跟洞里那面墙上的差不多，只是刻得浅。当时没人当回事，只说是老辈人瞎划的。

烬余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井沿上有灯纹，说明那几口井，早年是守灯者用来镇地支脉的。井水发灰，多半是封印裂了，衰气顺着水脉渗上来。

走到午后，前头山坳里终于露出屋舍。

石堰比枯柳村还破。几十间屋子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挤在坳底，屋顶压着石块，墙是用碎石垒的，垒得歪歪扭扭。

村口没有树，只有半截断了的石堰，横在路当中。那石堰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出几道走势。

一个老头坐在断堰底下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豁口的陶碗。看见两个生人进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问，找谁。

老鸦道，不找谁，看看井。

老头听了这两个字，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没再说话，把头低回去，只嘟囔了一句。

井啊，早不出水了。

两人进了村，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前头一片吵嚷。

村中央的一口老井边，围了二十来个人。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边上蹲着个肥胖汉子，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他跟前站着个瘦妇人，怀里抱着个瓦罐，声音都急哑了。满仓，就给我半罐，我孩子烧了两天了，得有水喝。

那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道，半罐也是水。这井现在一天只出这么些，我一家老小也要喝。你要水，拿粮来换。

瘦妇人红了眼，道，我家粮都换完了。

汉子道，那就去别处寻。

围观的没人吭声。有人低着头，有人往后缩。看得出这情形不是头一回。

老鸦凑到烬余耳边，低声道，这人我认得，姓石，叫石满仓，当年石匠班的，脾气横。这村就这一口井还出水，旁的都干了。

烬余没急着上前。他站在人群外头，借朽箓探了一探那口井。

井里的水脉，确实连着地底一条支流。只是那条支流的通道被淤住了大半，衰气顺着裂缝一点点渗进水里，井水才越来越少、越来越灰。

井沿那块青石上的灯纹，他一眼就看见了。

纹路断了两处，断口就在井口内侧，被水泡得发黑。

这时，井边那瘦妇人还想说，伸手去够井绳，石满仓一扁担把她的手挡开，瓦罐咣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围观的人往后一退。

瘦妇人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烬余开口了。

这井不是他家的。

声音不大，人群却静了。

石满仓转过头，上下打量他，眉头一拧。哪来的野小子。

烬余走到井边，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瓦罐，又看向石满仓。

这井里出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是不是。

石满仓一愣。

烬余道，再过半月，这口井也要干。到时候你拿什么换粮。

石满仓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干不干的，也轮不到你管。

烬余不理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井沿那块青石上。

朽箓一转，一缕朽息顺着灯纹往下渗。

井里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松了。

紧接着，井口那层泛灰的水面，慢慢清了下去。

围观的村人一齐往前凑了半步。

石满仓也愣住了，扁担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烬余站起身，收回手。

水脉淤住了，我只通了一小段，能顶十日。要真通开，得下井，把井底那道口子补上。

他转向那瘦妇人，道，瓦罐碎了，先拿我的。

他从灰影背上的布袋里翻出一只粗陶碗，递过去。

瘦妇人接了，手还在抖，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人群里有人忽然道，那井是不是能好。

烬余道，能好。

又有人问，要多少粮。

烬余道，不要粮。要下井，得有人帮我把井口的石头挪开，再找两根结实绳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人立刻应了声。

石满仓站在井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甩扁担，道，挪就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弄。

当夜，井口的碎石被清开，两根粗麻绳系在井沿两侧。

烬余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道，让人拽着，自己顺着井壁往下溜。

老鸦在上头攥着绳尾，手心里全是汗。他往井里探了探头，道，底下黑，慢点。

井边围了十几个村人，举着火把。石满仓抱着胳膊站在最前头，嘴上说着我倒要看你怎么弄，脚却一步没挪开。

那瘦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头，孩子刚喝过水，已经睡着了。

井不深，约莫三丈。越往下，水汽越冷，衰息越浓。

烬余落到水面附近，借着朽箓的光，看清了井壁内侧的灯纹。断口就在水下两尺处，一道裂口顺着石缝往下走了半尺，衰气正从缝里往水里渗。

他吸了口气，沉到水下，掌心贴上裂口。

朽息涌出，顺着断掉的纹路一点点接续。井水冰得刺骨，他屏着气，手上的动作没停。

接到第五道纹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脚下的水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个口子被冲开了。

烬余心头一紧，稳住身形，把最后一缕朽息按进裂口。

那道闷响缓缓平息。

井水开始往上涌，从脚边一直漫到胸口。

他浮出水面，抹了把脸，朝井口喊了一声。拉。

绳子往上收，他被拽出井口，浑身湿透，瘫坐在井沿上。

天已经黑了。井边的村人举着火把，围了一圈。

石满仓凑到井口往下看，看了半天，忽然直起腰，声音有点发飘。

水满了。

井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一直漫到离井口一尺才停住。水面清得能照见火把的光。

村人哄地一声，有人笑，有人哭，那瘦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把孩子往井沿上一放，自己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先喂给孩子。

村口那个抱陶碗的老头也拄着拐赶来了。他挤到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看，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凑到嘴边，没喝，先闻了闻，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坐在地上，肩膀抖起来。

旁边有人劝，老爷子，别激动。

老头摆摆手，抹了把脸，道，我年轻时喝过这井的水。清得很，甜的。后来就不敢喝了。几十年了，几十年了。

老鸦站在人堆外头，没说话，只把绳尾慢慢解开。

石满仓站在井边，握着扁担，半晌，忽然把扁担搁下，从怀里摸出半袋粮，塞到那瘦妇人手里。

他道，拿着。以后这井，谁家都能打水。

瘦妇人愣了愣，接了。

石满仓转过身，走到烬余面前，脸上还有点挂不住，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急着走，井沿上那些纹，我认得几道。我爹当年刻过。

烬余抬眼看他。

老鸦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你爹叫什么。

石满仓道，石守义。

老鸦的身子顿了顿。石守义，那个在荒石滩带过班的石守义。

石满仓也愣了，打量他，道，你认得我爹。

老鸦道，同过三年班。他后来走了，说是回村。

石满仓低下头，道，回来没几年就没了。

老鸦叹了口气，道，他那年走的时候还说，等村子的井都通了，再回荒石滩看看。

三个人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石满仓道，我爹说过，石堰底下埋着东西，井沿的纹就是路引。他临死前让我别动那口井，我一直当是糊涂话。

他顿了顿，往井口看了一眼。

今晚这井里冒出来的东西，我算是看见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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