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支灯

绳子拴好了，火把插好了，井口围了三个人。

烬余正要往下溜，荒草里传来脚步声。

石老三拄着棍子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盏旧油灯，灯罩上用布条缠了几道。

他把灯放在井沿上，道，底下黑，这个给你。这灯是我爹当年下井用的，罩子缠布，不怕风。

烬余接过，试了试，灯芯还能点。

石老三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站到绳尾那边，道，我来拉。

老鸦看了他一眼，让开半步。

烬余把灯系在腰上，双手抓绳，顺井壁往下溜。

井壁比他想得深，越往下，壁上那些纹路越密，密到后来几乎连成一片。衰息也越来越浓，沉沉地压在胸口。灯罩上缠的布挡住了风，火光稳稳的，照见井壁上有些地方结着一层白霜，手一碰就化。

落到石块上时，脚下一软，他稳了稳，把灯举起来。

石台很平，像是被人仔细磨过。正中那扇石门半人高，门缝里那线青白光，在灯下一颤一颤的。

石满仓在上头喊，见着什么了。

烬余道，门。你们别下来，绳子别松。

他把灯放在石台上，蹲到门前。

门上的灯纹比井沿复杂得多，一圈套一圈，最里圈收在一处，像一个扣。

烬余抬手，掌心按在最外圈上，朽息缓缓渡出去。

门上的纹从外往里一道一道亮，亮到最里圈那个扣时，忽然停住了。

那个扣，是死的。

他试了两次，朽息一碰到那个扣，便被弹回来。

烬余没有硬闯。他收回手，就着灯光，把那圈纹细细看了一遍。

看第三遍时，他忽然发现，那扣的走向不对。外圈的纹是顺时针收的，这个扣却是逆着的，像是故意留了个反向的缺口。

他把朽息压到最细，顺着那个反向的走向，从另一头往里送。

扣开了。

门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石门自己往里退了半寸。

一股沉冷的衰雾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水一样漫过石台。

烬余把灯举高，退开半步。

衰雾漫到灯前，没有扑上来，反倒绕着灯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门开了。

石门往里退开，露出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两丈见方，顶上是一个石砌的穹顶，穹顶正中刻着一圈极大的灯纹，纹路从中心往下放射，一直连到四条石壁。

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字不大，一行接一行，从穹顶一直刻到齐腰高处，有些地方被水汽浸得发糊，有些地方还清楚。

烬余举着灯，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只认出零散几个字，写的是年月与补漏的数目，像是历代守灯者留下的记录。

石室正中，立着一座石灯座。

灯座半人高，底座刻纹，上端是空的，空处放着一截东西。

烬余走过去，把灯凑近。

是一截灯芯。

灯芯只剩半截，干枯发黑，缠着几圈老旧的麻线。它没有被点燃过，可它周围的空气却是温的。

烬余伸手，指尖刚碰到灯芯，朽箓忽然一震，一股比他预想中强数倍的灯韵，从灯芯深处涌出来。

他的手掌被震得一麻。

就在这时，石室角落的衰雾里，有东西动了。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雾里立起来，形状像一只蜷着的蛾子，翼展有半人宽，通体灰白，没有眼，只有一张细密的口器。

它朝烬余扑过来。

烬余侧身一让，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过去，撞在石壁上，落下来又转了个方向。

它不咬人，却往灯芯那边扑。

烬余看明白了。这东西是衰雾凝出来的，靠吸灯韵活着。灯芯一露出来，它就想吞。

他没有再退。他把灯往石台上一放，双手结印，朽箓从丹田转到掌心。

那蛾子绕着灯芯飞快地转，翼面上落下细灰，灰一落地就冒起一小缕白烟。

烬余抬手，一缕朽息贴着地面切过去，先断了它往灯芯去的路。

蛾子扑了个空，翼一翻，朝他面上扫来。

那一下来得比前两次都急。烬余后仰半步，掌心的灰光迎上去，撞在它的翼根上。

他手腕一沉，把那股灰光又推深了一层。

灰光撞上蛾子的翼，那翼像纸一样塌下去，塌到一半，忽然又挣起来，往上一窜。

烬余没给它机会，朽息化作一张细网，从四面收上去。

蛾子在网里撞了几下，撞得越来越轻，最后缩成一团拇指大小的灰珠，落在他掌心。

灰珠一入手，朽箓自己转了一圈，把那点浓缩的衰气吸了进去，灯纹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纹。

烬余把灰珠捏碎，粉尘散尽。

石室重新静下来。

他回到灯座前，把那截灯芯捧起来，仔细看了看。

灯芯底下，压着一块薄薄的石片，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字形古拙，笔画粗直，是他熟悉的那一种守灯者的字。

烬余就着灯光，一字一字读下去。

这是支灯所记，守此一支，候主灯来。

北去三百里，有漏口三处，一在石堰之北的断龙涧，一在衰瘴谷西的枯井群，一在荒墟地缝之上。三处漏口同动，则主灯难稳。

灯芯为引，补漏须以朽气养之，三月可成。

末尾还有一行，刻得比前头的浅。

若见灯芯自燃，速退。其下有毒。

烬余把那块石片收进怀里，又把灯芯小心翼翼地装进布袋，系在腰上。

他退到石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穹顶上那圈大灯纹，在他退出时，慢慢亮了一层极淡的灰光，随即又暗下去。

石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烬余抓住绳子，朝上喊了一声。拉。

绳子往上收，他一路被拽出井口，落到井沿上。

井口的碎石堆边站了许多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村人陆陆续续凑过来，举着火把，远远地围了半圈。

三个人围上来。

老鸦先看他的脸，又看他腰上的布袋，道，得手了。

烬余点头，把灯芯和石片取出来，给他们看。

石满仓凑近，看了半天，只认得几个字。他道，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烬余道，说的是北边有漏口，一共有三处。石堰往北，还有一条断龙涧。

石满仓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道，三处，都在这附近。

烬余道，一处比一处远。石堰这口井，只是最靠南的一处支脉。北边那三处要是同时开，地脉的衰气会一路往南涌。

石满仓咽了口唾沫。涌到石堰来。

烬余道，先到石堰，再到荒石滩，再往南。

围在井边的村人听着，脸上都变了颜色。

石老三在旁边听着，忽然道，断龙涧。

烬余看向他。

石老三道，那地方我知道。石堰往北三十里，一道断了的山涧。涧底下从前有水，后来水断了，老人说那底下龙脉断了，才叫断龙涧。

他顿了顿。

前些年有采石的往那儿去，回来一个，说涧底下有股子气，白的，站在涧边站久了就头晕。后来就没人去了。

烬余把灯芯收好。

那处漏口，得去看看。

老鸦道，什么时候走。

烬余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井边的村人陆续聚了过来，远远站着，不敢近前。

他道，今日不走。井口得先封回去，石堰这口井也得稳住。

石满仓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过来，合力把青石板抬回原位，又把碎石重新压上去。

石老三站在井边，看着青石落回去，忽然道，你腰上那个东西，别丢。

烬余道，不会丢。

石老三点了点头，拄着棍子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断龙涧那边要是真有东西，你带人去，别一个人下去。

他说完，慢慢走远了。

入夜，石满仓家点了两盏灯，把村东那口井水又打了一桶上来，分给几家有孩子的人家。

那个咳了几天的小孩，喝了水，夜里睡得沉了些。

烬余坐在院里，借着月光，把那块石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灯芯为引，补漏须以朽气养之，三月可成。

三个月，三处漏口。

他把石片收进怀里，望向黑沉沉的北山。

院里，老鸦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暗。

他见烬余抬头，便道，断龙涧我年轻时去过一回，只到涧口。涧壁陡，下去得用绳，底下有暗河，水是冷的，泛白。

烬余道，明日去看涧口。

老鸦道，带上石老三。他爹当年在涧口也刻过纹，他认得路。

他说完，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

你要是真打算一处一处补过去，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带路了。

烬余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夜里有风，北山的影子压得更低了。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石满仓的婆娘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睡得很沉，脸上那层灰气淡了些。

她走到烬余面前，没说什么，把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又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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