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断龙涧

第二日天没亮，三个人就出了石堰。

石满仓送到村口，手里拎着一包干粮，硬塞给老鸦。

他道，村里井我盯着，你们早去早回。

老鸦把干粮背在肩上，点头。

石老三拄着棍子走在头里。他走得慢，可路熟，绕过两道梁，钻进一条干沟，沟底的碎石被风磨得发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山势忽然断下去。

一道山涧横在面前，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涧壁是青灰色的岩石，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磨出一道道竖纹。涧底有风往上灌，风里带着一股凉气，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紧。

石老三走到涧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抓了一把涧口的土。

土是灰的，捏在手里，一捻就散。

他道，我小时候这涧口长草。现在草都没了。

老鸦在涧边蹲下，往底下看了一眼，道，就是这儿。

石老三没蹲。他拄着棍子，沿着涧口往东走，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蹲在一块斜插进土里的青石前。

青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一面上刻着几道纹。

烬余走过去。纹路很浅，边缘被风雨磨圆了，可走向清楚，是守灯一脉封口的纹。

石老三伸手，在纹上摸了一遍。

这是我爹刻的。他道，刻了三天。刻完了，他在涧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回村了，再没来过。

老鸦道，你爹当年在这儿刻纹，是封什么。

石老三道，封涧底的水眼。他说涧底那道水眼通着地底，水是从地底上来的，不干净。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不信。我跟人下去过一回，摸到水边，水是白的，摸着不冷，反倒有点烫。回来病了三天。

烬余蹲下去，指尖按在那块青石的纹上。

朽箓轻轻一动，一股极淡的呼应从石里透出来。纹路是老的，可下面的封还在，只是被人从侧面凿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起头，望向涧东。

那边正好传来铁器凿石的声音。

老鸦脸色一变，站起身往那边看。

涧东头的崖壁上，挂着两根粗麻绳，绳子上吊着个竹筐，筐边站着四五个人，正拿锤子凿涧壁，凿下来的石块装进筐里，往上吊。

崖壁顶上还搭了个草棚，棚下坐着个胖子，手里摇着蒲扇。

石老三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道，那是石料贩子。姓庾，前几年在荒石滩收过石头。

老鸦道，他在涧壁上凿什么。

石老三道，这涧壁里的石头，白，硬，磨出来好看。城里人拿去做碑、做砚。

他说着，脸色沉下来。

我爹刻纹那面墙，就在他们凿的那一段。

烬余没有犹豫，顺着涧口往东走。

草棚下的胖子先看见了他们，把蒲扇一收，站起身。

干什么的。

烬余没停，一直走到崖边，往底下看了一眼。

涧壁上被凿出一片新茬，白花花的，凿痕一路往下延伸，已经凿到水线下头不远的地方。原本刻在这一段涧壁上的纹，有一大半被凿掉了，碎成几块，滚在涧底的碎石堆里。

烬余回头看向那胖子。

这壁上的纹，不能凿。

胖子上下打量他，笑了一声。

纹，什么纹。几道破划痕，也值当说。

他往崖边一站，语气慢下来，却带着股横劲。

这涧我包了三年，石头我凿，人我雇。你要讲纹，拿官家的文书来。

烬余道，我不要你的石头。你把凿到水线下的那一段停一停，我下去补纹，补完了，你凿你的。

胖子眯起眼，蒲扇在手里拍了拍。

补什么纹。

烬余没有解释，只往崖下指了指。

水线以下那一截，你凿开的地方在冒白气。底下那几个人，是不是已经开始咳。

胖子的蒲扇停在半空。

崖下吊着的几个人里，确实有一个正弯着腰咳，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另一个扶着崖壁站着，脸色发青。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是涧底风凉。

烬余道，风凉不咳血。

这话一出，胖子脸上那点横劲散了一半。

他往崖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说，这底下到底有什么。

烬余道，一道漏口。你凿穿了封纹，底下的气往上冒，人吸多了就病。再凿下去，这涧底会塌。

胖子的喉结动了动。

他是个做买卖的，最怕的不是鬼神，是赔本。塌了，人埋了，石头也捞不上来。

他把蒲扇往腰上一别，转身冲崖下喊。停了，都上来。

崖下的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胖子道，上来，先上来。

人陆续被吊上来。咳的那个被扶到草棚边上坐着，脸白得像纸。

胖子蹲到他跟前，问了两句，回头看向烬余，脸色不太好看。

他道，我这人不讲道理，讲买卖。你说你能治？

烬余道，治不了。补了纹，气不上来，他自己会好。

胖子道，几天。

烬余道，补完三日。

胖子把蒲扇在腿上拍了两下，忽然道，行。我停三天。三天后你再不补完，我照凿。

他说着，转头吩咐人把锤子收了，又指着崖上那两根麻绳。

你要下，我不管。可这绳子、这筐，是我雇人的家伙。你用完，得还。

烬余道，用完还。

他把腰上的灯芯布袋取下来，交给老鸦。

老鸦接了，攥在手里，道，你下涧，我守绳。

石老三拄着棍子站在崖边，忽然道，我跟你下。

烬余看了他一眼。

石老三道，我爹刻的纹，我认得全。你补的时候，我在底下给你看。

烬余沉默了一息，点头。

两根绳子，一根拴人，一根挂筐。烬余把绳子在腰上缠紧，先下。

涧壁陡，落下去时脚一滑，他伸手抓住一处凿出的石棱，稳住身形，才继续往下。

越往下，白气越浓。

落到水线上头一丈处，他停住，贴着崖壁站定。

凿痕就在他眼前，新茬雪白，把原本的纹路截断成两截。断口处，一丝丝白气正从石缝里往外挤。

烬余伸手，掌心贴上断口。

朽箓一转。

白气忽然一涌，涌得比预想中猛得多。

他胸口一闷，手掌被顶得往后退了半寸，脚下碎石哗啦一声往下滑。

上面的绳子猛地绷紧。

老鸦在上头喊，抓住。

烬余抓住石棱，稳住身子，把那一涌白气引向朽箓。

白气在朽箓里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灯纹上又亮了一线。

断口处的白气，弱了下去。

他喘了口气，重新贴上去。

这一截的纹，他补了整整一个时辰。

补到最后一道时，崖上传来动静，石老三被吊下来了。

老人下到水线上头，脚一落地，先扶着崖壁缓了半天，才抬头看那面被凿开的石壁。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向断口的左边。

那儿还留着一截老纹，纹路比右边的细，一直往下走，走到水线上头就断了。

石老三道，这截是我爹刻的。右边那截不是。

烬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左边那截老纹收得极紧，纹尾在水线上头一寸处断得干净，像是故意留的。

烬余道，右边是后来补的，补的人手不稳，纹就散了。

石老三道，那就是凿石的人干的。他们连纹一起凿穿了。

烬余点头，把那截老纹的走向记在心里，又顺着绳子往下看。

水线上头的白气散了，可水线以下还在冒。水面是白的，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撒了灰。

他道，得下去看看水眼。

石老三道，绳子够不着。这绳子是吊石头用的，短。

烬余试了试，确实够不着。绳尾离水面还有半丈多。

他抓着绳子往上喊，老鸦。

上头应了一声。

烬余道，绳子不够，明日再来。今日先上去。

石老三在底下没动，忽然道，你等等。

他蹲下去，把脚边的碎石扒开，露出一块平石。平石上刻着一小圈纹，纹中间嵌着一颗灰白的石珠，石珠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石老三道，这是我爹当年钉下去的。他说水眼底下要是有动静，这颗珠子会裂。

他把石珠抠出来，递到烬余手里。

珠子裂了。

裂口从正中一直延伸到边上，裂口里渗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粉，跟水面上那层粉一样。

烬余捏着那颗珠子，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发凉。

朽箓动了一下，从珠子里抽出一缕极淡的衰气，随即又归了平静。

他把珠子收进怀里。

水眼底下，已经开了。

两人顺着绳子上去。脚刚踏上崖边，庾胖子就凑过来。

怎么样。

烬余道，三天不够。

胖子脸一沉。你方才说三天。

烬余道，凿穿的不只是外头那一截，底下的水眼也开了。要补全，得下水，得另备长绳，再加两日。

胖子嘴唇抿了抿，半晌，把蒲扇往地上一拍。

五天就五天。五天之后，你要是补不完，我不管你说什么，照凿。

烬余道，五天之后，这涧底的气会散，你凿不凿，都由你。

胖子愣了一下，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脸色慢慢松下来。

他道，那成。

当夜，三个人宿在崖边的草棚里。胖子让厨下煮了一锅粥，端了三碗过来，还特意给咳的那个雇工留了半碗。

石老三捧着碗，没喝，先往涧口那头看了一眼。

他道，我爹当年也在这儿住过一夜。

老鸦道，你怎么知道。

石老三道，他回去说过，涧口风大，夜里睡不着。

他把碗放下，望向黑沉沉的涧底。

明天下去，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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