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水眼

第二日，庾胖子果然弄来了长绳。

不是一根，是三根，接在一起，足有十几丈。绳子是新麻，还带着麻腥味，一看就是连夜从山下驮上来的。

胖子把绳子往崖边一扔，抱着胳膊站到一边。

用吧。摔下去可别怪我。

老鸦把绳子一段段理开，在崖边的石棱上缠了两圈做固定，又试了试承重，才点头。

他一边理绳，一边道，这水下头的事，我们帮不上，你自己留神。绳子我拽着，晃三下就拉你上来。

烬余应了。

石老三拄着棍子站在旁边，忽然道，底下那个水眼，我下去过一回，就摸到台子边上，没敢进孔里。那孔口一吐一收，吐的时候有热气，收的时候把人往里头吸。

他顿了顿。

你补的时候，别正对着孔口站着。侧着身。

烬余记下。

烬余脱了外衫，把灯芯布袋用布包了两层，系在胸口，又拿一根细绳把自己和绳子拴在一起。

石老三也要下。

烬余道，你在上头守着绳，替我看着灯。

石老三张了张嘴，到底没坚持，只把那盏旧油灯递给他。

他把灯塞进怀里，抓着绳子，下到水线。

水面是白的，泛着一层薄粉，凑近了看，粉在水里慢慢转，像一层浮着的雾。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去。

水是温的。不是秋天的涧水该有的温度，反倒像刚烧过一遍、又放凉了些的水。指尖浸进去，有一点细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烬余屏着气，借着朽箓的微光往下沉。

水下比他想的清。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只有一层白粉沉在石面上。石壁一直往下延伸，壁上刻着纹，纹路在水里发着极淡的灰光。

沉到约莫两丈深，前头出现一个石台。

石台平整，台面正中有一个碗口大的孔洞。

水眼。

孔洞周围的纹，一圈一圈收得极密，收得比井底那扇门还紧。孔洞里往外吐着白气，一吐一收，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烬余落到石台上，脚一触地，那孔洞里的白气猛地一涌。

他想起石老三的话，侧过身去，避开孔口正对的方向。

涌出来的白气扑了个空，散在他背后，慢慢浮上去。

他稳住身形，把灯芯布袋从胸口解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掌心按在孔洞旁边的纹路上。

朽箓一转。

孔洞里的白气顺着朽息往上涌，涌到一半，烬余把它截住，引向朽箓。白气入箓，灯纹亮一线。

一圈。

两圈。

补到第三圈时，水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烬余停手，抬眼。

石台另一侧的水里，有个白色的东西在游。

它不粗，约莫成人手臂，通体雪白，没有鳞，身子软软地扭动，头上一对极小的黑点。

它绕着石台游了一圈，忽然停住，头微微扬起，朝烬余这边转过来。

烬余没有动。

那东西游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忽然一窜，直冲他胸口那块灯芯。

烬余早有准备。他左手一收，把灯芯布袋往怀里塞，右手掌心翻起，一片灰光迎上去。

白东西撞在灰光上，身子一弓，弹开半尺，随即又缠上来，绕着灰光转，像一条缠树的藤。

烬余不跟它纠缠。他把朽息压成一线，顺着那东西的身子从头到尾扫过去。

扫到中段时，那东西忽然一弓身，尾巴甩过来，抽在他手腕上。

手腕一阵发麻，但没松。

白东西被扫到中段之后，就软了下来，整条身子绷直，往下一沉。

烬余扣住它的尾，朽息收拢。

它在水里扭了几下，越扭越慢，最后缩成一团灰白的珠子，沉在他掌心。

烬余把珠子收进朽箓，灯纹又暗了一道。

水底重新静下来。

他回到石台前，继续补纹。

补到第六圈时，孔洞里的白气忽然变弱了。

补到第八圈，白气只剩一线。

补到最后一圈，烬余把掌心压在孔洞正中，将最后一点朽息送进去。

那一瞬，孔洞猛地一吸。

烬余整个人被往下一拽，膝盖磕在石台上。

他没有把手挪开，反而把重心压得更低，让朽息顺着吸力一寸一寸往里填。

怀里的灯芯忽然一热。

那点热从胸口透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掌心，和朽息一起压进孔洞。

吸力缓了下去。

孔洞里的吐息停了一瞬，然后极缓地，收成了一条细流。

水面上的白粉，开始往下沉。

烬余没有立刻上去。他在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确认孔洞不再往外涌，才抓着绳子上浮。

破水的一瞬，他大口喘气，脸都白了。

崖上传来老鸦的声音，怎么样。

烬余抹了把脸，道，补上了。

他被拉上崖，瘫坐在崖边的石头上。石老三递过一条干布，他擦了擦头发，又去看胸口的灯芯布袋。

布袋解开，灯芯还在，只是比昨天短了一小截，末端泛着一点极淡的灰。

烬余捏了捏，没有说话。

石老三蹲下来，看着那截灯芯，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道，它短了。

烬余道，补漏消耗的是这个。

石老三道，那补完三处，它还够不够。

烬余把灯芯重新包好，道，够不够，得走完才知道。

石老三盯着那布袋看了一会儿，没再问，拄着棍子站起来，走到崖边，往涧底看了一眼。

他忽然道，我爹这辈子，没补完过一处。

庾胖子凑过来，往崖下看了一眼。

水面上那层白粉，已经沉了大半。剩下的水，慢慢透出一点原来该有的青色。

胖子看了半晌，忽然道，真补上了。

烬余道，补上了。底下那道孔眼还会留一线细流，不能全封死。全封死了，底下的气会从别处找路，反倒更麻烦。

胖子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半。

他道，那我的人，能好了。

烬余道，三天。三天后他自己会下地走路。

胖子把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转身，冲着草棚那边喊。

把筐里的石头都倒回去。

崖下的人愣了。

胖子道，这五天的石头，不要了。

草棚边坐着的那几个雇工，一齐抬起头。咳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咳了两声，把话咽了回去。

胖子回过头，对烬余道，我这人认账。你说五天，我停五天。这五天，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烬余看了他一眼，点头。

午后的风从涧底往上灌，带走了那股凉气。

石老三坐在崖边，把那颗裂了缝的石珠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道，我爹当年钉这颗珠子的时候说，珠子裂了，就得有人下去。

老鸦道，他说没说，下去的人会怎么样。

石老三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留在底下看着。

他把石珠递给烬余。

你拿着。珠子裂了一回，再裂，就是底下又开了。

烬余接过石珠，收进怀里。

当夜，他在草棚里把灯芯取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细细看了一遍。

灯芯比原来短了约莫一指。短下去的那一截，颜色发灰，摸上去已经没有温度。

他想起石片上的话。

灯芯为引，补漏须以朽气养之，三月可成。

若见灯芯自燃，速退。

现在灯芯只是短了，没有燃。

烬余把灯芯重新包好，收进布袋。

第二日清晨，咳了一夜的雇工，头一次自己坐了起来，喝了半碗粥，没再咳。

庾胖子蹲在草棚外头，看见这一幕，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蒲扇往腰上一别，走过来。

他道，我有个事，得跟你说。

烬余道，说。

胖子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这涧里凿出来的白石，我前些日子往城里送了一车。昨日有人找上门，说那石头不是石头，是一块灯砖，问我哪儿来的。

烬余抬起头。

胖子道，那人穿一身青，腰间挂着块牌子，不像是买卖人。

他顿了顿。

我没敢说。可我看他那样子，像是知道这涧底下有东西。

烬余道，他人呢。

胖子道，走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你那车石头，我先不收。等你再凿出来，我再来。

老鸦在旁边听着，忽然道，牌子什么样。

胖子拿手比了比，道，巴掌大，青的，上头刻着一圈纹。

老鸦与烬余对视一眼。

烬余道，腰牌，刻纹。

老鸦道，宗门里的执事才挂腰牌，可执事的腰牌我见过，是圆的。方的青牌，我没见过。

石老三拄着棍子站在崖边，忽然插了一句。

方的青牌，我见过。

他道，我爹那年来涧口刻纹，身边跟着一个人，穿青衣，腰上就挂着一块方的青牌。那人一句话没说，站在涧口看了一整天，第二天就走了。

烬余问，那人多大年纪。

石老三想了想，道，看着三四十岁。脸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站过的那个位置，涧口的草到第二年就不长了。

草棚里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烬余望向涧底。

水眼已经封住，水面慢慢透出青色。可这涧底下的事，似乎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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