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傲骨成灰 · 癫师识紫云

辞别武寥，胡录再行不远，忽见天际虹光频现，修仙者御风而行，皆朝一处汇聚。他隐去身形，悄然尾随。

沿途探听，方知前方乃修仙界一处露天坊市。又闻此地邻近灵隐山，胡录心头一震——竟已重回故土！然细察年月，自己虽觉已过数载，此地却不过半载光阴。这般时空错位，令他惊诧不已。转念想到母亲尚安，稍觉宽慰。

行至一处山林，喧哗声入耳。胡录落下身形，隐于一株古木之后。

林中，一名枯瘦男子正言语讥诮，下巴抬得极高，眼中满是轻蔑。“灵隐山？呵，说这话，也不怕惹人耻笑！”

此人竟是筑基初期修为，周身笼着一层诡异透明气雾，其后几名随从亦身在雾中，若隐若现。

被围者，却是灵隐山弟子。为首两女一男，胡录竟都识得——白不在、王辛萱，还有当年同车来山的少年张岸。三人皆是炼气小成，此刻面对强敌，面露惶然，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白不在嘟着嘴，强忍委屈：“我等只是路过，道友何必咄咄相逼……”

胡录见状，眉头微蹙。王辛萱与张岸竟也踏上了仙路？不及多想，他神念已悄然锁定那枯瘦男子。

变故，生于刹那。

“啊——！”

枯瘦男子忽地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满脸惊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竟如见鬼魅般，带着随从化作虹光，仓皇遁走。

灵隐山众人呆若木鸡，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一切，皆是胡录暗中出手。

望见故人受辱，胡录悄然潜至近旁。那枯瘦男子已是筑基修士，初见胡录现身虽有讶异，察觉对方同为筑基初期，便未放在眼中，下巴高高扬起，神色倨傲。胡录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凝视，目光似能洞彻人心。

“古怪……”枯瘦男子心底莫名一悸，“此人……莫不是刻意如此矜持，嘲讽我倨傲？”

他下意识抬了抬下巴，恼意渐起：“我自持傲骨，与他何干？想来是近日修行不顺，道心动荡所致。”

正暗自思忖，又见胡录神情温善，甚至带着几分恭谨。枯瘦男子傲气稍稍收敛，转瞬又心生愠怒：“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我折辱旁人又有何妨！”下巴再度昂起。

可视线落回胡录那张平和无害的面庞，心绪再度纷乱：“不对……莫非是我臆想过度，自身道心已然生出破绽？”

胡录神色微微一动，枯瘦男子的心绪便随之起伏不定。一时觉得胡录暗含讥讽，一时又觉对方真诚和善。那张平静的面孔，仿佛蕴藏奇异魔力，牢牢牵引他全部心神。他越思索越惶惑，越打量越是惊惧，魂魄竟似被那张面容牢牢锁住。

末了，胡录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下巴。

这一随意举动，恰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抚下巴！是在嘲讽我！”枯瘦男子脑海轰然震响，万千杂念汹涌翻腾——家族兴衰、修行歧路、道心暗藏的所有瑕疵与隐忧，尽数在这一刻爆发。他只觉道心被无形之力紧紧攥住，剧痛穿心，喉头一甜，鲜血狂喷。顾不上维持修士体面，仓皇狼狈遁走。

说来铺叙冗长，前后实则不过一息功夫。胡录仅凭一道目光、一缕气机、抚下巴这一个动作，借《应境诀》直击对方心防，使其道心崩碎，不战自溃。

倘若胡录有心取他性命，只需几番类似引动心神的手段便可。只是白不在等人尚在近处，周遭局势晦暗不明，恐牵连故人，故而手下留了余地。这名枯瘦男子，算是侥幸捡回一命。

灵隐山众人不知就里，只道是对方突发恶疾，侥幸脱险，便也不再深究，继续赶路。

行不多久，胡录现身。

“胡大哥！”王辛萱泪光盈盈，一把拉住他的手，欣喜难抑。

白不在本欲上前，见此情景，小嘴一嘟，转过身去，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瞥来。

张岸却悄然移至白不在身侧，先是堆笑讨好，见白不在不理，目光转向胡录时，眼底倏地闪过一丝阴冷。他沉默下来，那股子冷意，竟比林中寒风更刺骨。

故人重逢，自有一番感慨。胡录方知，自己虽觉历时良久，外界竟只过了半年。众人前往坊市交易完毕，便决定一同回灵隐山。

途中交谈，胡录对灵隐山近况渐明。

此派曾盛极一时，如今却已日薄西山。坊间传言，掌门白云道早年本已臻金丹之境，后因一场恶斗重伤，道基受损，修为跌回筑基。他平日又耽于古籍，不问世事，门中弟子修为平平，屡受欺凌。

所幸山中有位金丹期的疯癫前辈坐镇，旁人虽笑其神志不清，却也忌惮其实力，灵隐山方得苟全。白云道为振门楣，曾向那位疯前辈求得几枚丹药，分予门下。王辛萱、张岸根器尚可，服药后精进颇速，不过半年，已初窥门径。

此前林中之辱，实是几名年轻弟子不知天高地厚，报出门户，反惹祸端。若非胡录暗中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言谈间，白不在轻掐法诀，祭出一艘小巧飞舟。众人踏上仙舟，灵光一卷化作流光，朝着灵隐山疾驰而去。

灵隐山景致，与仙幻峰那琉璃幻境截然不同。此处山峦叠嶂，直插云海，云雾深处似藏着天地初开的秘密。虽门庭冷落，然仙气古意沉淀千年，自有深不可测的底蕴。

胡录暂居山中。翌日晨起，推窗见青山含笑，碧水如云，不由心旷神怡，叹道：“确是修行福地。”灵台为之一清，他便信步漫游，身心俱畅。

行至僻静处，忽闻林中有低语。隐身窥探，见说话者竟是那“八岁”的钱飞儿。胡录道行已深，一眼便识破——钱飞儿竟已至筑基初期，而他身侧随从，赫然是大钱庄旧人，孙二狗与郝仁义。

只听钱飞儿寒声道：“传闻或有差池，三眼猴未必在此，须速离此地。若那疯子回转，必难脱身。”郝、孙二人唯唯诺诺，极尽恭顺。

林中一阵嘈杂，钱飞儿三人倏忽远遁。胡录心下微异。据说灵隐山得了黄眉猴后，大钱庄来的童子多被遣散，不想孙、郝二人竟追随了钱飞儿。正思忖间，山林四下骚动，一群黄眉猴连蹦带跳地窜出，将胡录团团围住，载歌载舞，情态诡异，如临幻境。

“不是说黄眉猴濒临绝迹么？”胡录暗自纳罕。他却不知，这些灵猴感他体内猪龙果余韵，是冲他而来。

“呵呵……怪哉！”

一声怪笑，近在咫尺。胡录猛然回头，却见一张脸几乎贴在自己鼻尖上！

他大骇，急退数步，可那张脸如影随形，竟似长在了他面前。胡录腾挪闪避，无论身法如何精妙，那脸始终相随，仿佛他在与自己捉迷藏。

然《应境诀》微颤，示警来者并无杀意。胡录心念电转，强行定住身形。

那修士亦退后一步，胡录这才看清全貌：头颅大得异样，双目痴狂，下巴一撮山羊胡却透着几分滑稽。

“不错，反应尚可。”修士端详胡录，如观奇物。

胡录竟探不出其修为底细，心知必是前辈高人，敛衽一礼：“晚辈胡录，见过前辈。”

修士不答礼，径直抛出一句疯话：“你，今后便是我弟子。我，教你一切。”言罢，痴狂眼中竟闪过一丝期盼。

“是那个疯前辈？”胡录一怔，想起白不在所言，暗忖：“且观其变。”

修士又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如何引来这群黄眉猴。”

胡录心下莞尔，这疯前辈倒也坦率。他眼珠一转，信口胡诌：“此亦不难，只是学不来。”

“哦？还有比仙术更为复杂的？”修士面露不解。

“晚辈幼时失足坠崖，与猴群同居数载。它们视我如血亲，心念相通。我至此，它们便来。”胡录面不改色，编得圆融。

“竟有此事……”修士喃喃，旋即大手一挥，“也罢！你既引得来猴，我便收你为徒！”不由分说，便定下师徒名分。

交谈间，胡录得知，此修士正是白有理——白不在口中的疯师伯，结丹大能。他观白有理，虽言行癫狂，却透着一股不拘礼教的洒脱。唯其双目，每逢痴处，便如浑浊河流，令人疑其心窍未开。

白有理言，需集齐三千黄眉猴，至于用途，却讳莫如深。

师命难违，胡录只得从命。

数日之间，胡录驻足处，群猴云集，仿佛真如他所言，与猴有血缘之亲。白有理捕猴无数，竟真凑足三千之数，喜不自胜。此后，他便销声匿迹。

胡录助白有理功成，白不在便引他面见掌门白云道。白云道仙风道骨，兼有几分儒雅，只淡淡看了胡录一眼，便不再多言。既有白有理收徒在先，白不在再一提携，他便含糊应允，似乎顺理成章。胡录由此正式入灵隐派，随众修习仙术，一月时光，倏忽而过。他方知门派修行，确有野修难及的章法。

这一日，毫无征兆，灵隐山深处轰然巨震！天地变色，雷鸣炸响，草木如遭无形巨手揉搓，绞成漩涡，连天际云霞亦随之旋转。众弟子骇然，皆知那是白有理隐居之地。

白云道战战兢兢，率众前往。只见乱石穿空，罡风凛冽，难以近身。良久，风波渐息，众人才得以窥见全貌。

白有理立于屋前，看向白云道，一脸歉然：“大哥，对不住！没捺住性子，发了点脾气。”

“结丹一怒，天崩地裂……”众弟子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白云道慌忙回礼：“兄长言重了！若无兄长镇守，灵隐山早已倾覆。”语气温和，额头却似有汗沁出。

白有理仿佛受了莫大委屈，双目浑浊翻腾，嚷道：“没道理！实在没道理！”

白云道见状，忙道：“兄长息怒！您这一怒，我等怕是要魂飞魄散了。”他似有隐衷，言语间尽是谨慎惶恐。

白有理却不管不顾，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那书分明写着！此界荒古有仙石，育出一金毛神猿，通天彻地，最终飞升！黄眉猴乃其旁支，眉生金毫，灵性天钟。集三千黄眉，聚天地灵气，必能引来传说中的三眼神猴！我照着书，折腾月余，三千猴都凑齐了，屁动静没有！”他越说越气，最后竟孩子般跺脚叹息。

白云道与众弟子听得哭笑不得。原来这惊天动地的异象，竟源于一本伪书、一场乌龙。

白有理犹自懊恼，白云道好言劝慰，极尽耐心。

忽地，白有理目光一转，锁定胡录：“这徒弟，归我了！”正说间，忽然一愣。

结丹修士神识何其高深，胡录被其探及，身形不由一颤。就在那惊惶一瞬，道身异象竟被引动——体内猪龙果之力翻涌，一缕紫云不受控地自顶门蒸腾而起！虽只一刹，却被白有理尽收眼底。

胡录大惊，忙敛气息，然已晚矣。

白有理先是一愣，继而狂笑震天：“哈哈哈！紫云升腾，丹道可期！竟有此等异象！”这一笑，如雷霆炸响，众弟子魂飞魄散，待见并无后续，方才心有余悸。

白有理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拽住胡录，大笑道：“走！随我去！”胡录哪敢抗拒，只得随他而去。其余弟子茫然无惧，见无事发生，方才渐渐散去，只留一地惊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