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疯咒

胡录重返灵隐山，入目所见，一众弟子勤修不辍，与往日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一问才知，三日后各派子弟要来山上切磋，对外美其名曰，重兴仙门旧例。

“狗屁传统。”胡录一声冷笑，“分明是趁疯师傅闭关，欺我灵隐山无人。”

白不在抿紧嘴唇，王辛萱眉头紧锁，二人皆是愤懑。片刻后王辛萱低声道出内情：外界传言灵隐山得了三眼猴，又恰逢白有理失踪，各派便借着切磋的由头，实则是探查虚实，伺机劫掠。

胡录闻言心中一沉。白云道竟将三眼猴的风波独自扛下，不曾向外吐露半句，倒也算有几分担当。

灵隐山昔年三载一开仙台，邀各派论道交手。自筑基修士白远离去，这规矩便断了。如今群狼环伺，白云道只能硬撑门面。白不在、王辛萱一齐望向胡录，目光里带着求助。胡录深知修仙界卧虎藏龙，不说虚言，只缓缓开口：“若需助力，我自当尽力。”

二女收下胡录给的丹药，匆匆退下炼化。

胡录又问起张岸，才知晓自灵泉一别，此人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三日转瞬即至。

仙台之上云卷云舒，四方修士陆续驾临，各展遁法。胡录立在一侧，冷眼旁观。

仙幻峰一脉尽是女修，裙袂如云，为首之人正是林芝慕，气度雍容。凹地仙谷来人衣饰华贵，领队男子儒雅俊朗，乃是筑基修士。可老仙族一行人周身裹着一层薄雾，领头的枯瘦老者，正是先前被胡录震慑过的那人，此刻垂着下巴，故作一身正气。其余诸多小门小派，尽数依附在四大宗门之后。

一道虹光骤然落地，是孙红艳。她目光扫过胡录，身子微颤，竟不敢与他对视，怯生生的模样，勾得人心神一晃。

胡录心头莫名一跳，生出一缕荒唐念头，暗自惊惕，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辛萱看见孙红艳，神色骤紧，连忙看向胡录，见他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云道缓步登台，言辞谦卑：“白某修为困在此境多年，门下弟子大多未入筑基，劳诸位远道而来，这场切磋……怕是不好安排。”

话音未落，凹地仙谷一名弟子便出言讥讽：“门下这般修为，占着灵隐山这块宝地，又有何用？”

来者多是后辈，修为却与白云道同阶，说话毫无顾忌。

“休得无礼。”凹地仙谷领队男子抬手制止弟子，看似为白云道解围，目光却黏在王辛萱身上，眸光柔腻。

胡录心底无名火陡起：“妈的，我的人，也敢觊觎？”

男子含笑开口：“切磋而已，点到即止，重在交流。云道前辈不必忧心，我等筑基修士，自会收束力道。”说完，他直接朝王辛萱抬手示意。

王辛萱惶然转头看向白云道。白云道嘴唇嗫嚅，竟是不敢应声。男子又道：“与我交手，本就是一场机缘，我岂会无故伤人，惹人笑话？”

推辞不掉，王辛萱咬牙出列，长剑出鞘，寒光森然。

男子含笑上前，步法暗藏玄机。他袖中灵符飞射而出，灵光流转，可刚飘到半空，灵光骤然衰败，像折翼蝴蝶一般，轻飘飘落在地上。

“嗯？”一众修士皆是一怔。

男子也是一愣，左右飞快扫视，搜寻缘由。他目光数次扫过胡录，只觉得这青年眼神阴郁，却并未深究，暗自思忖：莫非近日丹药有瑕疵，导致道心不稳？

胡录早已运转《应境诀》。男子向左张望，胡录仙力微催，左侧岩角陡然生出狰狞杀机；男子向右回望，一旁枯枝在他眼中化作锋利刃器。男子只觉周遭危机四伏，道心愈发烦躁，只当是丹毒作祟。

胡录身侧立着一尊石鹤，尖喙如枪。他指尖轻抚鹤喙，男子视线恰好落来，心口骤然像被尖刺扎穿，剧痛钻心！

他还在心中强自宽慰，是丹毒发作，一句话尚未说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仰面栽倒。

全场哗然。王辛萱握着长剑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变故何来。

胡录仙力微微外放，双目闪过异光：左眼凝万里寒霜，右眼燃一尺烈焰。异象一闪而逝，却恰好被孙红艳尽收眼底，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念。

凹地仙谷弟子见领队重伤倒地，顿时大乱。几名弟子不信邪，接连上前，要和王辛萱切磋。可剑光才刚亮起，来人便纷纷喷血倒地。

灵隐山弟子目瞪口呆，白云道垂着眼，一言不发，不曾上前拦阻。

王辛萱低头看着手中长剑，暗自惊疑，难道这是一柄天降神器？

乱局之中，胡录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踉跄起身，径直朝着孙红艳冲去，双目赤红，嘶吼出声：

“我爱你！！！”

声如惊雷，仙台之上瞬间死寂。

孙红艳脸色一寒，强自镇定。胡录状若疯魔，步步逼近：“自大钱庄初见那日，我便倾心于你，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王辛萱大惊，急忙上前拉扯：“胡大哥，莫要中了她的邪术！”

胡录一把将她甩开，厉声大吼：“我不爱你！往日糊涂，才和你亲近！我爱的是她！”他伸手指向孙红艳，癫狂难抑。

白不在也上前劝阻，却被胡录一声怒喝逼退：“滚！我不爱你！整日嘟嘴，丑态百出！”

白不在眼眶一红，委屈得说不出话。

一众修士先是愕然，随即哄笑起来。林芝慕秀眉微蹙，静静凝视胡录，若有所思。

孙红艳又羞又怒，厉声呵斥：“修仙之人，怎敢口出这般秽语！”话音落，她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王辛萱早已认出孙红艳，心中气愤，却束手无策。

胡录如同附骨之疽，踉跄腾空，追着孙红艳而去。王辛萱、白不在想要阻拦，却哪里追得上筑基修士的遁速，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远去。

昔年大钱庄后山，传言藏有异宝，各派修士蜂拥而至，可大半人莫名昏厥，铩羽而归。后山有克制修士神魂的隐秘，便是从那时传开。钱飞儿便是在那时来到大钱庄，留在庄中探查真相，数年一无所获，却在此结识云横道人。

而孙红艳，当年也来过后山。她虽没有寻得宝物，却在初见胡录之时，便在他神魂之中种下一道邪咒。

此咒出自上古神咒仙宗，以咒力饲养神魂，待目标功法大成，便夺其修为、取其性命。当年这宗门凭此咒术横行，最终遭天人围剿覆灭，残余咒术与门人四散流落。

孙红艳便是这余孽之一。大钱庄初见，她见胡录一介凡躯，竟能扛住朱逸仙的扰魂秘术，心知此子非同寻常，当即种下咒印，静静等候收割之日。

仙台之上，胡录运转《应境诀》，双目异象外露。孙红艳一眼看穿他根基不凡，贪念大涨，暗中引动疯咒，才有了胡录当众癫狂、吐露痴言的闹剧。

胡录浑浑噩噩，一路跟着孙红艳，来到一间酒馆。掌柜钱二生得肥头大耳，见胡录疯疯癫癫，戏谑笑道：“疯子，你说爱她，那爱不爱我夫人？”

“我爱她！她不是你夫人！”胡录斩钉截铁。

钱二哈哈大笑。此人本就是修士，以凡间酒馆为掩护，感悟红尘，广布分身。孙红艳流落至此，二人依凡俗礼数结为夫妻，算是修仙界一桩奇闻。孙红艳看中他的势力与独门功法，钱二贪恋她的容貌，各取所需。

孙红艳一心想逼问《应境诀》的法门。胡录虽被咒术迷了心神，可体内猪龙果神异，神魂根基格外坚韧。任凭她百般试探，胡录只反复念叨那一句痴话，半个字的功法都不肯吐露。孙红艳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孙红艳索性将胡录当做顺水人情，送到凹地仙谷。

谷主卜觉图，秃顶矮胖，一身皮肉软腻如泥，却是结丹大能。那日在仙台重伤昏迷的领队，正是他的养子王福平。卜觉图见到胡录，怒火中烧，却没有立刻下杀手。

他正在祭炼本命仙符，需要寻到神魂契合之人，以心魂共鸣，才能将其炼入符中，成就无上符法。他看中孙红艳，也觊觎她身上的上古咒术，打算静待时机，所以暂时留她性命。孙红艳对此一无所知，只想着依附谷主势力自保。

几日后，卜觉图想好惩治胡录的法子，将一张虫符拍入胡录体内。

刹那之间，万蚁噬心之痛席卷神魂，胡录痛得满地翻滚。卜觉图留下几名弟子看管，打算让他长久受这苦楚，消解心头恨意。

第二日，胡录身躯莫名肿胀，化作臃肿胖子，皮肉溃烂流脓，恶臭弥漫。王福平苏醒之后，知晓是胡录伤了自己，怀恨在心，带着同门弟子轮番折辱。胡录蜷缩在角落，模样比丧家之犬还要凄惨。

这般折磨持续许久，看守的弟子渐渐懈怠。在他们眼里，此人虫符缠身、溃烂难行，根本没有逃走的本事。几人跑到一旁饮酒嬉闹，看管松懈。等他们回头，才发现胡录已经不见踪影。

胡录神魂昏沉，虫符持续啃噬肉身，痛痒交加，踉跄着胡乱奔逃。凹地仙谷本就诡秘，谷内藏谷，外表只是一处洼地，往下深入，便是重重雾瘴，空间扭曲，便是谷中弟子，也不敢轻易深入谷底。胡录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雾瘴之中，痛痒愈发剧烈，他蜷在深处，辗转挣扎。

孙红艳把人送出去之后，心中依旧不甘。这一日，她独自往谷底深处探查，正要继续向内，被值守谷底的弟子察觉。孙红艳连忙闪避，抬眼之间，恰好看见蜷在不远处的胡录，痴呆痛苦，满身脓疮。

她心念一转：胡录绝无本事独自闯到这里，定是看守弟子疏忽，才让他逃入险地。念头一闪，她不再躲藏，主动现身。

“可算找到你了！”她故作焦急，对着赶来的看守开口，“这疯子不知何时跑丢，我一路追寻，竟跑到这等险地！”

看守之人自知是己方疏漏，不敢多问。孙红艳顺势上前，将胡录带回。

她浑然不知，方才胡录蜷在雾瘴深处、痛到极致之时，虚空生出异象。一道道小龙虚影在半空浮沉，转瞬，一根赤红龙骨自雾中飞出，吸附所有龙影，径直落入胡录手中。胡录凭着本能一把攥住，塞进储物袋，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收下了何等至宝。

孙红艳终究不肯罢休，向卜觉图恳请暂时撤去虫符，再次试探。她柔声开口：“你当真爱我？”

“天地可鉴！”胡录身上剧痛稍减，只痴痴发笑。

“那你便将随身之物，尽数交予我。”

“你我一体，何分彼此。”胡录神志不清，当真将储物袋递了过去。

孙红艳神念一扫储物袋，玉容骤然变冷。袋中静静躺着四根火龙道骨！

她强压心底震惊，眸中杀意沸腾。此子太过诡异，凡躯能扛扰魂咒，疯癫之时尚能守住秘术，如今又身怀龙骨。留着他，日后必成大患，不如趁早斩除。

她二指掐诀，唇间无声诵念咒文，要一举碾碎胡录神魂。

胡录发出凄厉惨嚎，皮肉寸寸崩裂，在地上翻滚不休，无数分身自体内炸开，片刻之后又重新聚合。巨大动静惊动谷中弟子。

就在胡录神魂快要溃散的一刻，虚空一晃，一道人影骤然闪现，伸手揽住聚合的胡录，破空遁走！

孙红艳反应极快，同时伸手捞住一具胡录分身。

“胡录！胡录！”她望着天际消失的残影，脱口唤出这个名字。唇间一道带着诡异符文的音波，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而被她抱在怀中的那具分身，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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