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仙幻镜

胡录孑然立于市井街衢，仰观天穹，痴然自语：“云霓何艳，宛若红艳。”

浮光掠影间，确有一张艳丽脸庞一闪而逝，然瞬息湮灭。

“幻象。”他喃喃。

然孙红艳何在？抑或，世间本无此人？

“若无此人，何人日夜唤我之名？若有此人，伊人又在何方？”胡录伫立如痴，灵台混沌。

“前边那厮！丢了魂么？看车！”一辆黑色铁车急刹，车窗探出一张肥硕油光的大脸——竟是钱二掌柜。

胡录只觉眼熟，侧身避过，踽踽独行，远离喧嚣。

“孙红艳，若真存于世，赐我一兆吧！”他握拳抵额，状若狂信徒祷告。

忽而机括振鸣，异音乍起。

掌中长方形发光体亮起，影画文字浮现。点开微朋友圈里，一女子怀揽巨大葫芦，赫然正是孙红艳。图片旁注：“葫芦！不得不爱！”

“她竟是我微好友！怀揽巨大葫芦，隐喻在下！”胡录心头泛起一丝病态甜腻，“为令我看清，不惜搬弄如此巨物，苦心孤诣，实属不易。”

他沉醉臆想，蜜意滋生。转念又惑：“若真有情，何以避而不见？若无情，何故抱葫芦暧昧？必得寻她，求个究竟。”

“葫芦喻我，鸿雁喻她。”胡录将己身影像PS上一只孤鸿，发于虚境朋友圈，图片注曰：“不得不爱之鸿雁，孙。”

图文方出，孙红艳斥骂已至。原是“鸿雁”配“孙”字，在她眼中，竟成“孙子”之骂。

“误增‘孙’字，非出本心。”胡录辩解。孙红艳竟也宽宥。胡录心底却执拗：她本姓孙，何骂之有？又道：世间确无“孙鸿雁”之鸟，倒是在下之过。

虽如此，二人竟自此默契。隔三差五，一者虚境抱葫芦，一者虚境抱鸿雁，网恋缱绻，恍若长梦不醒。

然未几，胡录疑窦丛生。他从不加陌生人，若未谋面，何来好友？若曾谋面，为何毫无记忆？

“孙红艳，汝为谁？居何处？”

疑虑如野草蔓生，胡录决意寻人。他腾空欲起，却狼狈跌入臭水沟。爬起后，不解己身为何如此，摸遍周身，幸有余财，遂购得铁鸟之票，依孙红艳虚境所示，越千山，一路寻去。

至其城。孙红艳知他已至，复将抱葫芦图发于虚境。胡录见定位在城东，奔城东，空；虚境更新，抱葫芦图现城西，奔城西，亦空。

全城搜罗，不见伊人。

“孙红艳！乞一启示！”胡录焦躁欲狂，忽忆：“吾存其号！”

拨通通言法器，竟真有人接听，音色熟悉——确是孙红艳！

“此音日日萦绕耳畔，孙红艳非虚！”胡录如获天启。

二人约定“真爱西餐厅”会面。胡录早到，见店名，感怀：“真爱！此乃天定姻缘。”又自语：“西餐之西何解？西……佛祖西来意之西？”思绪紊乱，忽忆此邦佛教，又念及那不讲理的法海，诚惶诚恐，竟唯恐法海掳走红艳。

俄顷，孙红艳至。

“葫芦何故藏于腹中？”胡录纳闷。

孙红艳憔悴落座，吐语惊人：“我有身孕了。”

“你我未曾肌肤之亲，何来子嗣？”胡录愕然。

“乃吾夫之骨肉。”孙红艳亮出法器影像，“此即吾夫。”

“面善……”胡录神昏智乱。

既定事实，胡录魂不守舍，孙红艳言语如梵音天书。

会晤短暂，胡录惆怅离去。天降细雨，胡录踯躅街头，泪雨难分，拭之愈糊。

“令暴雨更烈些吧！”心念刚动，倾盆如注。他抹着脸上水渍，心道：“吾道心有瑕！汝既有家室，吾若强求，是为无德！”

“许是虚境故事阅之过甚！”离城途中，他沉痛摇头。

“然则，七八载网恋，岂是虚言？”忽忆时序错乱。

途经市集，巨镜当前。镜中，竟是孙红艳！

初以为她藏匿镜后，凝望良久，百感交集，悲从中来，指镜颤声：“骗徒！初见即眉目传情，后背弃盟誓，委身富贾钱二，厌我贫贱，更驱我赚足三千万！尔乃不识情滋味之财奴！”

言罢，口喷鲜血。幻境骤变，身处庖厨。他操起尖刀，狠命刺入胸腔，抠出一颗鲜红搏动之心，随手掷于路旁饿犬！

无心之身，顿觉轻盈，胡录自此终日游荡街巷。

一日，闲闻路人窃语：“瞧这无心闲汉，实乃可怜。”

胡录闻之刺耳，觉四面八方皆是明眸，无处遁形。过果摊，见火龙果殷红，大小类心。摊主睁只眼闭只眼：“无心人可怜，任他去吧。”

胡录拾起火龙果，塞入胸腔空洞。

“稍巨……且有刺……将就吧！”强行挤压，痛彻骨髓。

痛极睁眼，林芝慕立於身侧，手持一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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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慕手持之物，乃仙幻宗镇派之宝——仙幻镜。

那日于凹地仙谷救走胡录者，正是林芝慕。她见胡录被孙红艳勾走，心中甚疑，后循仙幻子遗留的幻迹追踪，本欲夺取火龙道骨，却不知已落孙红艳之手。她救下了胡录，拟问其下落。

然孙红艳早有防备，于胡录被救之际，施展了窃自仙幻宗的仙语幻术——以真言扰动神魂，诱入绝境，直至道心崩毁。仙幻镜虽堪破幻术，治愈有效，然邪咒已侵骨髓，加之孙红艳引爆咒印，镜力亦难根除。

胡录醒转，神智已失。林芝慕问及道骨，他唯支吾痴笑，语不成句。林芝慕见其已成废人，叹了口气，拂袖而去。不杀，已是恩慈。

得仙幻镜之力，胡录虽无撕心之痛，却灵台空空，不知来处，不知归途。他爬起身，踉跄而行。冥冥中似有指引，竟一路向灵隐山而去。

不知是忘了御风，抑或仙力尽失，他竟徒步跋涉。半载光阴，风餐露宿，长发散乱，赤足染尘，形如丐乞。

至灵隐山脚，逢王辛萱。见其狼狈如斯，王辛萱泣不成声：“胡大哥……你遭了何等大罪？”

她正下山办事，偶遇胡录，悲喜交加。胡录却目无一物，痴然不识。王辛萱拭泪，将他带回山上。

白不在闻讯赶来，见状，眼眶亦红。二女悉心照料，浣衣梳头，安置床榻。然胡录浑噩如故，日晒而坐，月出而眠，数月不变。纵喂以灵丹，亦难唤醒分毫灵智。

未几，山门忽喧。失踪半载的张岸，竟回来了。

张岸于小修士中素有威望，此番归来，广散宝物，笼络人心，众弟子皆欢。

胡录正呆坐檐下，张岸悄然而至，面带微笑。胡录不识，竟也跟着咧嘴傻笑。

“随我来，有好去处。”张岸柔声道，引他至深山僻壤。

四下无人，张岸笑容骤敛，双眸迸射刺骨寒芒！他咬牙切齿，眉心一道金光激出，正中胡录眉心！

原来，张岸当日失踪，误入灵泉，竟巧合获得了一道灵念。胡录因吞食猪龙果，灵念被封体内；张岸却无此屏障，灵念入体，痛不欲生，日夜撞壁，几经濒死。然其心志坚戾，竟在半年折磨中，摸索出驾驭之法。

得灵念之力，张岸恃此横行，杀修士，夺功法，未尝一败。此番回山，见胡录痴傻，妒恨交加，遂起杀心。

金光入体，却引爆了胡录体内那道沉寂的灵念！两股同源灵念在胡录识海冲撞，他惨嚎一声，身不由己，冲天而起！

张岸一击失灵，又见胡录异状，心下慌乱。惧白不在寻来，身形一晃，遁逃无踪。

胡录狂乱，引得众弟子围观。他飞行之态诡谲，毫无章法，瞬息折转，如蛛织网，快逾电光，观者无不骇然。

那灵念强大。剧痛之下，胡录一生际遇电映脑海。炼丹房两年的痴迷、小甜甜的幻梦……忽地，他飞向炼丹房，一手抓起三足丹鼎，如负巨壳，竟驮着乱给一遭，又将瓶罐原料尽数倒入鼎中，复又驮鼎而出，在空中继续“织网”。白云道率众赶来，有弟子惊呼：“胡录怎生贼性？竟盗取山门重宝！”

白不在、王辛萱赶至，却不敢近前。二女只得泪呼其名。然“胡录”二字，却如魔咒，再次引动仙语幻术的旧创，又勾起对孙红艳的执念。他抱着丹鼎，调转方向，破空而去。

白云道见胡录凶戾，难以自控，知不可阻，只得由他。

一处洞府，暖玉生烟。

“哎哟，我亲亲的娘子~”胡录一脸谄媚，吧唧着嘴。

孙红艳正嘴对嘴喂他一枚殷红果实——与当日补心之火龙果极似。她腮染红霞，嗔道：“油嘴滑舌！尽说些混话乱我道心！”

娇态可掬，然眸底寒光一闪，指尖掐诀：“只恨那钱二老贼，阻隔你我双修……不如……”

“咳，此事……需从长计议！”胡录精明本色未泯，打着哈哈，一把揽住孙红艳，百般亲热。孙红艳被哄得心花怒放，杀机暂息。

此胡录，竟是当日凹地仙谷中被孙红艳抱走之分身。本体受难，此分身却机敏善变，为求活命，曲意逢迎，竟与孙红艳做了一对露水夫妻。

正缠绵间，洞府轰然一震！那赤足驮鼎的本体胡录，竟破空闯入！

分身胡录初时无畏，感念本体气息狂暴，顿时胆寒，缩至孙红艳身后尖叫：“娘子救我！”

本体胡录见分身，先是一怔，随即暴怒！他一把将分身揪出，无视孙红艳阻拦，狠狠掼向石壁！分身崩碎，然胡录心口一痛，竟觉那分身生于体内。他抓挠胸膛，捶打自身，欲将那虚影逼出，状若疯魔。

孙红艳见分身殒灭，悲愤交加，见胡录癫狂，亦心惊。然杀念已起，见胡录痴呆走近，便退后娇叱：“胡录！”

“我爱你！别走！” 胡录痴笑，趁孙红艳一愣，猛然将她拥入怀中！

灵念之力不能自控，孙红艳不及反应，已被铁箍般锁住。她挣扎愈烈，胡录抱得愈紧，唯恐其飞去。

“胡录……”孙红艳再唤，欲催动仙语幻术。

此名一出，胡录狂性大作！体内灵念激荡，他已不知怀中是人是魔，唯痛楚难忍，双臂收得更紧！

咔嚓！孙红艳骨节爆鸣，全身骨骼寸寸断裂，瘫软如泥偶。胡录浑然不觉，仍死死禁住。孙红艳侧目怒视，然颅骨亦碎，面皮塌陷，终成一副血肉皮囊。

痛极、怒极、爱极、恨极……种种情绪混杂，竟化作一股燥火。胡录将怀中那团柔软之物，如拧转、打结、压实……最终，竟投入了背负的丹炉！

轰！仙力自燃，炉火熊熊。胡录将各类药材胡乱投入，与那血肉交融。炉内彤云翻滚，雷霆肆虐，似要重铸乾坤。

胡录痴呆立于虚空，忽见那大将军与书生飘然而降。

“管否？”大将军色变。

“非礼勿视，此非丹道，乃劫数也。”书生摇头，二人遁去。

须臾，炉顶绽光。一枚丹丸悬于云霭，璀璨如星辰，然内里隐有一缕扭曲的阴云，如困锁的冤魂。

胡录怔怔凝视，正自出神，体内剧痛复燃。他哀嚎一声，如遭电击，怀挟丹炉，疯魔般冲出洞府，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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