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元神

灵念肆虐，终将胡录体内沉寂的仙语幻术与神咒一并引爆。与此同时，那猪龙果的古老气息，亦被彻底激发。

尤为奇异者，当日炼化孙红艳，其储物袋乃天材地宝所织，竟未毁。胡录癫狂飞遁时，猪龙果气息弥漫，竟引得袋中那四根火龙道骨共鸣，如影随形，一路相随。

然胡录早已心智尽丧，如断线风筝，在空中胡乱翻滚。痛楚愈烈，他闯入一处山谷。谷内红枫漫山，堆积如血，恰似一处沉寂万载的战场。

未几，胡录已然昏迷。残躯在神术作用下，在空中打着诡异的“醉拳”，筋骨寸断，关节扭曲，宛若被摧毁的残破傀儡，在虚空上演着最后一出滑稽戏。

灵念猛烈，仙语幻术乱神，神咒阴毒狠厉——三者于胡录体内交汇、冲撞、彻底爆发。

在这枫林血海之上，胡录只剩下“痛”这一种知觉。

倏忽，乌云如巨石压顶，雷声滚动，似远古战鼓，唤醒天地间蛰伏的凶煞。一道闪电撕裂苍穹，折身劈在胡录残躯之上。

但闻一声霹雳，如天地崩摧。胡录身体剧震，轰然炸裂，四分五裂，散落于血色枫林之间。枫叶如溅起的血浆，飞起，又寂然跌落。

天未降雨，须臾，万物归于死寂。谷中连一丝风也无。

时光流转。

一粒难以觉察的红色微尘，静卧于一枚枫叶之上。

微风不起，尘不动。直至一日，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掠过，卷起微尘，将其送入岩缝深处。

若将这微尘放大，可见其黯淡无光，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便在这雨淋不着、风吹不到的石隙中，一待便是八十年。

八十年后，那微尘竟隐隐透出一星红光，如余烬复燃。

一日，谷中风起。一团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光团疾驰而过。它外层笼罩光晕，摇摇晃晃，自带一股威压。

白光忽地折返，悬停在岩缝之前。

光团凝视着那小红点，心生诧异：“何方妖孽，竟渺小至此？”

小红点似怯，却无处遁形。继而，它竟随着白光的晃动，有节奏地振飞而起。

一飞一摇，竟显出某种韵律。小红点停，白光亦陶醉于这韵律中，持续摇摆。

小红点上前，自白光晕中，如抽丝般引出一缕精纯的光丝。

白光浑然不觉，沉醉于这“共鸣”之中，在此一摇便是一年。起初常醒，见小红点飞则又醉。久而久之，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日，白光骤醒，见那小红点已如豆大，顿时暴怒：“蝼蚁安敢噬我！”

怒喝声震得小红点身形不稳。然那豆大光点竟借力一荡，复又以那古怪韵律飞起。石缝狭隘，小红点飞行间，白光再度沉迷摇摆。

趁此间隙，小红点电射而出，冲出岩缝！

白光回神，怒不可遏，欲追，又觉不妥，竟想遁走。可那红点既得自由，肆意飞驰，白光便又不受控地随之摇摆。红点上前，复抽其光丝。

如此周而复始。一月后，白光缩小一圈，红点已如弹丸。又一月，红点壮大至半拳，白光萎缩如豆。最终，红口一张，将白光囫囵吞下！

一团拳头大小、赤红如焰的光团，悬浮于山谷之上。光芒灼热，内蕴恐怖威能。

此，正是胡录之元神。

筑基修士元神，本应如弹丸大小。然胡录当日肉身崩解，几近魂消，仅凭一缕微尘苟延。今吞噬一筑基后期修士元神，竟反客为主，成就此等气象。

元神离体，虽能浮空，却难御仙力。寻常路数，便是寻一合适道身，夺舍而入，吞噬原主元神，借壳重修。

那白光，便是道身已毁，欲寻新壳，途经此地，感应到同类气息，好奇探视，却不料反成胡录口中食。若非石缝阻隔，以白光之力，只需稍加震荡，便可将初生的红尘吸附吞噬。

胡录于石缝中，朝闻道，夕死可矣。一线生机，竟被他以《应境诀》之理点燃。

他模仿白光的晃动，非是讨好，而是强化。他唤起白光“自恋”的本性，令其在自我欣赏中沉沦，如凡人食醉果，忘乎所以。

此非幻术造假，而是应境——顺应其性，推波助澜，直至其溺毙于自我幻象中。

此刻，胡录悬浮空中。脱离了肉体的枷锁，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大自由，却也被无边的孤独瞬间击中。

他思及过往，冷彻骨髓。

这修仙界，残酷如斯。与白光无冤无仇，不噬之即被噬之，别无选择。与孙红艳素昧平生，却遭咒术缠身，虽将其炼丹，了却因果，教训刻骨。张岸因一女子之妒，便下毒手，此等鼠辈，日后必当清算。

“然，元神离体，当务之急，乃是寻一具道身。”

胡录沉吟。

他不知，就在他与白光搏杀之际，这血谷深处，另有变故，悄然滋生……

谷中红枫如血，两只雪白小狐隐于其间。那赤红长尾随呼吸微摆，几与山色融为一体。

左狐歪头：“红球球，似在与白球球厮杀。”

右狐歪头：“孰胜？”

左狐：“白者。吾等乃白。”

右狐：“尾却赤。”

左狐：“白者大。”

右狐：“尾可变。”

二狐回首，右狐赤尾倏地化作枫叶，又复为尾。

……

它们于谷中穿梭，衔物入洞，往返不休。至黄昏，洞中竟端坐一对五六岁小童，一男一女。

女童：“何以化人，尾犹在？”

男童：“尾难变。”顿悟，改口，“尾不欲变。”见女童似笑，复辩：“乃多一尾，无物可化。”

二童相视，大笑。

二童者，日间双狐也。初涉化形，夜为人，昼为狐，未臻化境。

初时，二狐为胡录残躯散发的猪龙果异香所引。那道身古怪，八十载未朽。二童窃而戏之，拼凑如七巧板，三月方成。然拼出之“胡录”，臂长腿短，丑态可掬，二童颇不满。

是日，胡录元神飘至，见洞中“拼图”，心下愕然。

二狐争辩，储物袋悬于左右。一男一女仓皇入洞，闻狐称“爹娘”，方知为狐族一家。

狐夫妇见空中赤色元神，骇然失色。

倏尔，男子腰间一物弹跳而出——竟是火龙道骨！男子急扑，却如蚍蜉撼树，被震飞数丈。袋内四根龙骨感应，跳动不止，男子腰间龙骨汇入其中。龙骨汇聚，再无波澜，男子望袋，又望胡录，一咬牙，抄起储物袋，携妻儿欲遁。

洞口，三人阻路。肤黑如炭，目深陷，瞳中星点杀气，身后赤尾招摇——竟是黑狼族。

狐夫妇放下孩儿，推向身后，目眦欲裂，绝望与怒意交织。

忽一黑狼腰间，亦弹出一根火龙道骨！其人欲抓，却被道骨威能震飞。

刹那间，袋内五根火龙道骨齐出储物袋，与那根一起凌空悬停，围成光轮，呼啸旋转！

光轮骤扩，化作一条火红巨龙！鳞爪森然，赤须狂舞，栩栩如生。龙影盘旋，灵力澎湃，似埋藏万载的瑰宝重见天日，光华万丈，竟令石洞震颤，似欲崩塌。

巨龙俯冲，缠绕于胡录残躯之上，缠绵戏耍，如鱼得水。倏然，龙光大放，胡录残躯裂纹弥合，肢体复位，竟端坐而起，完好如初。

龙影渐虚，缠绵着没入胡录体内。

胡录只觉元神被一股浩瀚之力吸附，投入道身。体内仙音叮当，骨骼修复，百骸俱鸣，舒泰难言。

二黑狼对视，一人提刀劈来。刀未及身，胡录周身光波荡漾，那人连人带刀震飞十丈，化作肉泥。另一黑狼见状，非但不退，目光反更坚毅，死守洞口。

洞外，一道金光飞射——正是那道灵念，自胡录眉心钻入。

胡录睁眼，眸光如电，洞穿虚空。磅礴灵力涤荡经脉，一股浩然之气充盈胸臆。只觉举手投足间，可碎山川，毛孔皆散威压。

储物袋自狐男手中飞入掌中。胡录起身，赤发红舞，凛若天神。

黑狼退后一步，仍死守。

“红球球好厉害！”一狐童仰首，黑眸如宝石。

胡录俯视，微笑。

狐夫妇瑟缩，紧抱幼崽。胡录温言：“二狐童有重组吾身之恩，二位有守护龙骨之义，勿惧。”

狐男闻言，稍定，诚恳道：“吾族世代守护两根火龙道骨，不知其用。今归前辈，乃天道造化。”

忽而，狐男面露恨色，指洞外黑狼：“此骨本吾族至宝！被黑狼族劫掠，追杀至此。乞前辈念龙骨之恩，除此獠，吾族永世不忘！”

胡录望向洞外，黑狼亦退半步，坚守如初。

狐男续道：昔年此地仅有白狐红尾一族。黑狼族迁入，伪作友善，联姻结好。后其族裔竟生红尾，吾族方悟，彼辈联姻，实为盗取血脉，优化族群！待其势大，便觊觎火龙道骨，反目成仇，勾结外族，屠戮吾族。更颠倒黑白，诬称此地原属黑狼红尾族，吾族窃其至宝……吾族受此奇辱，遭灭杀，人丁凋零，今仅余数十口……”

胡录听罢，勃然大怒。

“黑炭之躯，必藏污秽！竟敢指鹿为马，陷白狐于不义！”他厉声斥骂，迈步出洞。

黑狼见其逼近，凶相毕露，獠牙龇出。

胡录冷笑。

黑狼暴怒，伏地化形——竟是一头穷凶极恶的巨狼！它咆哮扑来，胡录如戏狸奴，反手一掌，拍落击下。

黑狼浴血，赤尾急旋，幻化为丈余火龙，口喷烈焰袭向胡录。

胡录失笑，探手虚握，那火龙竟被一把攥住！稍一发力，火龙崩解，复为赤尾。黑狼痛嚎，尾根断裂，凶性更炽，黑毛倒竖，血染獠牙，疯扑而上。

胡录厌烦，提着断尾，一脚踹出。黑狼如流星，撞岩壁，绽开一朵血花，形神俱灭。

“学人红尾，今日教你尸首开花！”胡录掷尾于地。

狐夫妇忙道：“此尾虽杂，或有用处。”胡录会意，收尾入袋。

胡录决意亲赴白狐红尾族驻地。安抚狐族，除恶务尽，方保安宁。

行未远，一群黑狼堵路，獠牙狰狞，杀气腾腾——乃先前逃归者搬来救兵。

“烦。”

胡录赤发飞扬，袍袖一拂。岩壁之上，瞬间“盛开”数十朵血花。袖法再展，数十条红尾如箭，尽入袋中。

二狐童拍手雀跃：“大哥哥好生厉害！”

至白狐红尾族栖所，景象凄凉，仅存数十白狐。狐族长老泣诉：黑狼族以灭族相胁，索要道骨……

胡录怒极。受狐童拼身之恩，得狐族守骨之义，岂容此等宵小猖狂？更何况，黑狼窃尾、篡史、屠族，天理难容！

他报恩心切，问明方位，孤身飞去。

黑森林中，黑狼成群，恶煞扑来。胡录袍袖轻扬，所过之处，狼群纷纷爆裂。无数红尾，如大红灯笼，悬挂于黝黑枝头，触目惊心。

“白狐生尾，天经地义；黑狼窃尾，画皮难容！”

他一边挥袖，一边冷语。此等小妖，岂堪一击？不过如秋风扫落叶。

袍袖几拂，黑狼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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