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庚帖上的血

顾轻婉的手指按在合婚庚帖上，朱砂印泥冰凉黏腻，像前世那碗灌进喉咙的鹤顶红。

她猛地抽回手。

面前的男人还在笑。齐渊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润，连递庚帖的姿势都透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仿佛真是一个珍视未婚妻的良人。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整整六年，骗到顾家一百三十七颗人头落地，骗到自己跪在冷宫里求他赐死，他捏着她的下巴说：“顾轻婉，你爹的兵权交都交了，你还有什么用？”

此刻他温声说：“轻婉，按了这庚帖，你就是我齐渊的人了。”

顾轻婉盯着他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前世她亲手替他戴上的，用顾家祖传的玉料磨了三个月。她深吸一口气，胃里翻涌的恶心被她压回去，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殿下……”她声音发颤，“轻婉舍不得爹娘。”

齐渊笑意微顿。

顾轻婉已经转身扑向父亲顾霆，把脸埋进老将军的肩甲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顾霆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拍着她后背：“婉儿，端王殿下面前，成何体统……”

“女儿知道！”她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任性，“可女儿想在家多陪爹娘三个月。殿下若真心待我，三个月也等不得吗？”

她偏过头，从顾霆肩甲缝隙里偷看齐渊的表情。那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极快，快得前世她根本看不见。但他脸上仍是笑：“自然等得。轻婉孝心可嘉，本王岂会强人所难。”

顾轻婉在心里冷笑。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连“等”字说出来的时候，右手都会无意识地捻扳指？那是他盘算得失时的习惯。

庚帖被“不小心”打翻的茶盏浸透，朱砂晕开一团污红。顾轻婉连连告罪，齐渊摆手说无妨，重写一份便是。临走前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轻婉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女儿家要嫁人了，总归会变的。”顾轻婉低头绞帕子，把一个羞怯娇憨的将门小姐演得严丝合缝。

齐渊走后，顾霆叹气道：“婉儿，端王殿下仁厚，你莫要任性。”

顾轻婉没接话。她盯着地上那团晕开的朱砂，想起前世抄家那日，顾家祠堂前一百三十七口人跪了满院，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渗进青砖缝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她爹跪在最前面，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忠心耿耿一辈子，怎么就成了“通敌叛国”。

“爹，”她突然开口，“二叔一家，最近是不是常来府里走动？”

顾霆一愣：“你二叔一家素来亲近，怎么了？”

“没什么。”顾轻婉笑了笑，“女儿想多留三个月，也是想和二妹妹多处处。她上次送我的香囊，针脚可好了。”

顾霆欣慰点头。顾轻婉告退出门，转过回廊，脸上笑容一寸寸冷下去。碧儿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姐，您刚才为什么哭啊？您不是天天盼着嫁端王殿下吗？”

“盼？”顾轻婉推开自己院门，“我盼着扒他的皮。”

碧儿愣在原地。

顾轻婉没解释。她进了内室，反手关门，从妆奁底层翻出一把钥匙，打开墙角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里面是她前世嫁妆里压箱底的东西——几封齐渊写给她的情信，一件他送的狐裘，一对他说“等大婚再戴”的东珠耳坠。

前世她把这些当命根子，抄家那日还死死抱在怀里，被官差一脚踹翻，耳坠滚进阴沟。后来她在冷宫里听宫女嚼舌根，说端王殿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顾家旧宅翻了个底朝天，找什么呢？找那几封情信。信里有他“不经意”问起顾家兵权部署的字句，烧了才安心。

顾轻婉把信和耳坠全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东珠在火里噼啪爆裂。碧儿推门进来吓得要喊，被她一把捂住嘴：“烧完了再喊。”

等最后一封信烧成灰，顾轻婉才松开碧儿，指着炭盆说：“记住，你家小姐今天烧的是旧衣裳。对外就说我嫌款式老气。”

碧儿点头如捣蒜，又忍不住问：“小姐，您真不嫁端王了？”

“不嫁了。”顾轻婉对着铜镜拆头发，“我要嫁太子。”

碧儿嘴巴张成一个圆。

顾轻婉从镜子里看自己这张脸——十七岁，还没被冷宫的饥寒熬干，还没在齐渊面前跪着求死。真好。她拔下头上齐渊送的金簪，随手扔进妆奁：“去打听打听，太子殿下明日去哪儿钓鱼。要那种人少、僻静、端王刚好也知道的地方。”

“小姐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会钓鱼？”

“因为端王知道。”顾轻婉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和前世在冷宫里练了四年的笑一模一样——乖巧、温顺、让人看了就心软，“他派去盯着太子的人，明晚回来禀报。你让厨房备一盒点心，就说我明天去城外上香。”

碧儿晕头转向地出去了。

顾轻婉独自坐在空了大半的妆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那是她重生后凭记忆默写的——齐渊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名单。前世她嫁进端王府第三年，齐渊酒后失言，洋洋得意地跟她炫耀过：“你以为孤怎么把老三拉下马的？他身边伺候的人，有五个姓齐。”她那时听不懂，现在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三个太监，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叫福海的，就在太子书房伺候茶水。

顾轻婉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袖中。明天她要“偶遇”太子，这份名单就是敲门砖。但光有名单不够，她得让萧衍相信，一个端王的未婚妻，凭什么帮他？

她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算日子。前世这个月月底，齐渊会让顾轻柳的丫鬟“无意间”把一封信送到她手里，信里是顾轻柳和齐渊的“私情证据”。顾轻婉当时气得冲去质问齐渊，被他三言两语哄回来，反而觉得是自己多心。那封信是齐渊故意放的，为的是测试她好不好骗。

“这次，”她翻了个身，“让那封信换个地方送。”

送哪儿呢？

她闭上眼睛，想起前世抄家那日，顾轻柳站在端王府的台阶上，穿着贵妃服制，居高临下看着她被按在地上。顾轻柳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对——“姐姐，你从小什么都比我好，可你看，最后赢的是我。”

“赢？”顾轻婉在黑暗里睁开眼，“这辈子，我让你连棋盘都上不来。”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顾轻婉起身，借着月光写了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二妹妹亲启：姐姐今日退婚，心里难过，想找家妹说说话。明日未时，城南茶楼，不见不散。”

她把信叠好，塞进明日要给顾轻柳的香囊里。香囊里原本装的是二叔家送来的安神香料，她倒出来，换了几味东西——不致命，但足够让顾轻柳“恰好”在茶楼里丢人现眼。

做完这一切，顾轻婉吹灭灯，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第一步，退婚。第二步，见太子。第三步……”

她想起前世齐渊登基那日，她跪在冷宫台阶上，听见远处传来的钟鼓声。齐渊让人传话给她：“顾氏，朕念你侍奉一场，赐你全尸。谢恩吧。”

“第三步，”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让你也跪着，听别人的钟鼓声。”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碧儿在外面问：“小姐，要关窗吗？”

“关。”

窗合上的瞬间，顾轻婉已经盘算好了明日的每一步——在哪个拐角“不小心”撞见太子的随从，用什么说辞递出名单，怎么让齐渊以为她只是“伤心退婚后病急乱投医”。

重生第一天，退婚、烧信、换香囊、写纸条、约茶楼。

还差最后一步。

她重新点灯，铺开一张新纸，模仿顾轻柳的笔迹写了一行字：“明日未时，城南茶楼，姐姐约见。”写完把纸揉成团，塞进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准备明天“不小心”掉在齐渊必经之路上。

灯花爆了一声。顾轻婉把信封揣好，吹灯躺下。

前世这个时辰，她正抱着齐渊送的一对玉如意睡得香甜。今生这个时辰，她枕着齐渊的催命符，睡得比前世踏实多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顾轻婉“上香”偶遇太子，第一句话就让萧衍拔了刀。而顾轻柳收到香囊后，欢天喜地地赴约——完全不知道齐渊此刻正坐在茶楼隔壁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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