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赏菊宴上穿大红

赏菊宴那天，顾轻婉起了个大早。

碧儿把那件大红斗篷捧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姐，真穿这个？满堂宾客，就您一个人穿红，太扎眼了。”

“扎眼就对了。”顾轻婉对着镜子把斗篷系上，猩红的缎面衬得她一张脸素白，“齐渊给我安排了个坑，我穿得灰扑扑的掉进去，谁看得见？穿红的掉进去，满堂都看得见。到时候谁推的我，谁就得自己圆。”

碧儿似懂非懂地替她理了理领口。顾轻婉又从匣子里摸出对赤金丁香耳坠子戴上，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前世赏菊宴她穿了一身鹅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嗑瓜子，被淑妃外甥女柳如眉当众奚落“端王殿下不要的女人也好意思来”，满堂夫人小姐掩着嘴笑，齐渊坐在上首连眼皮都没抬。她回去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桃儿似的，齐渊还嫌她“上不得台面”。

这回她穿大红。柳如眉要是再敢张嘴，她就让满堂宾客看看，谁才上不得台面。

端王府门口车马盈门。顾轻婉下了马车，碧儿替她递了帖子，门房一看是顾家大小姐，脸上表情精彩得很——这位退了端王的婚，转头进了太子府，今天还敢穿大红来赴宴？门房不敢怠慢，弯腰把人往里请。

进了二门，满园菊花摆得层层叠叠。顾轻婉扫了一眼，前世她在这园子里逛了三年，哪条路通哪间屋子闭着眼都能走。她目光在人群里搜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柳如眉正站在假山边上跟几个小姐说笑，穿一身水绿衫裙，头上珠翠堆得满头。柳如眉旁边站着个圆脸姑娘，顾轻婉认出来了——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前世就是她帮着柳如眉往自己茶里吐唾沫。

“碧儿，”顾轻婉压低声音，“一会儿不管出什么事，你别拦我。”

碧儿咽了口唾沫：“小姐，您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轻婉笑了一下，抬脚往园子里走，“有人嘴欠，我替她爹娘教教她规矩。”

她刚走到菊花台边上，还没来得及找座位，柳如眉果然迎上来了。这姑娘前世就沉不住气，今生照样一点长进没有。她上下打量了顾轻婉一眼，嗓门提得恰到好处，能让周围三桌人都听见：“哟，顾大小姐来了？我还当看错了呢。退了端王殿下的婚，转头就攀上太子府，今儿还敢穿大红来赴宴——顾大小姐这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吧？”

旁边几个小姐掩着嘴笑。圆脸姑娘接话：“人家现在可是太子侧妃呢，穿红怎么了？人家天天穿红。”

顾轻婉站着没动，脸上笑意一丝没减。她等柳如眉笑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满园的嗡嗡声：“柳妹妹这话说得有趣。我穿红怎么了？我是太子侧妃，穿红是规矩。倒是柳妹妹——”她目光在柳如眉那身水绿衫裙上溜了一圈，“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穿得跟棵葱似的站在这园子里，不知道的还当端王府今儿缺丫鬟，从菜市口现招了几个呢。”

满园静了一瞬。

柳如眉脸绿了。她这身水绿衫裙是特意做的，料子是淑妃赏的，绣工精细，她美滋滋穿来赴宴，被顾轻婉一句“跟棵葱似的”当众戳在脸上。圆脸姑娘想帮腔，张了张嘴，顾轻婉已经转向她了：“还有这位姐姐，你笑得最欢。你方才说‘人家天天穿红’——我怎么听着，你比我还惦记太子府的事？怎么，你也想穿红？”

圆脸姑娘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半步。

顾轻婉把斗篷拢了拢，环视一圈，声音清亮亮的：“诸位夫人小姐，今儿是端王殿下的赏菊宴，我穿红来，是因为太子殿下说了，侧妃出门不能给东宫丢人。诸位要是觉得红不好看，尽管去太子面前说。我顾轻婉不拦着。”

满园没人接话。

顾轻婉笑了笑，抬脚往自己座位走。经过柳如眉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柳妹妹，你姑母淑妃娘娘最近身子可好？我听说宫里最近查得严，让娘娘多保重。”

柳如眉瞳孔一缩。顾轻婉已经走过去了。

她坐下没多久，齐渊到了。端王殿下今儿穿了身玄色锦袍，气色不错，笑着跟满堂宾客寒暄。他目光扫过顾轻婉时，在她那身大红斗篷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上首坐下。

开宴之后，顾轻婉安安静静吃菜。柳如眉坐在斜对面，眼睛跟刀子似的往她身上剜，但没再敢张嘴。席间端王妃（齐渊正妃，前世被齐渊赐死的那个可怜女人）过来跟顾轻婉寒暄了两句，笑得有些勉强，说了几句“妹妹气色好”之类的场面话就走了。

顾轻婉看着端王妃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女人前世被齐渊利用完就扔，死得比她还惨。但她现在救不了她，端王妃自己不觉悟，旁人拉不动。

宴到中程，齐渊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赏菊饮酒”“宾主尽欢”。顾轻婉端着杯子听他讲，讲完了低头吃菜，全程没跟他对视一眼。

她正夹着一块藕片，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顾轻婉抬眼一看，是二婶。二婶今儿也来了，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笑得热络：“婉儿，你二叔这几天在家念叨你呢，说上回在你爹书房里话说重了，让我见了你替他赔个不是。”

顾轻婉把藕片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二婶言重了。二叔是长辈，说什么都是该的。”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二婶往她身边坐了坐，压低声音，“婉儿，二婶问你句话，你老实跟二婶说——你跟太子殿下，到底怎么回事？端王殿下那边，你真不打算回头了？”

顾轻婉放下筷子，看着二婶那张堆笑的脸，心里冷得很。二婶来问这话，是替二叔问的，二叔是替齐渊问的。齐渊想知道她跟太子到底什么关系，又拉不下脸自己来问，让二婶来探口风。

“二婶，”顾轻婉笑了笑，“您回去告诉二叔，就说我跟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看得起我，收我在东宫做个侧妃。端王殿下那边，我退婚的时候就说清楚了，往后各走各路。二叔要是还惦记着端王那边的买卖，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顾轻婉已经端起酒杯站起来，往端王妃那桌去了，留二婶一个人坐着，脸上的粉都盖不住尴尬。

宴席散了之后，顾轻婉往二门走。经过回廊拐角，一个丫鬟端着茶盘“不小心”撞过来，茶盘一歪，热茶直冲顾轻婉胸口泼。顾轻婉早有准备——前世这一招她挨过，也是在这条回廊，也是这个丫鬟。她侧身一让，顺手把斗篷解了往旁边一甩，热茶全泼在斗篷上，她人一滴没沾。

“怎么走路的？”碧儿抢上去骂那丫鬟。顾轻婉把斗篷捡起来，抖了抖，茶渍洇红了一片。她也不恼，笑着对闻声赶来的端王府管事嬷嬷说：“嬷嬷，这丫鬟是哪个院里的？毛手毛脚的，今儿泼了我一身茶，明儿要是泼了贵人，你们端王府担待得起？”

管事嬷嬷连连赔罪，说这丫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头一定好好管教。顾轻婉把斗篷递给碧儿，轻描淡写：“算了，一件斗篷而已。嬷嬷回去替我谢谢端王殿下，就说今天的菊花好，酒也好，就是府里的丫鬟得管管。”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端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才把笑收了。

“碧儿，那丫鬟你认得吗？”

碧儿摇头。

“她是淑妃宫里拨过来的。”顾轻婉靠上车壁，闭了眼，“齐渊让他娘的人动手，说明他自己不方便出面。不方便出面，就是心虚。心虚什么？心虚我今儿穿红来，他摸不清我背后是谁。”

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刚才趁乱从端王府回廊案几上顺的请帖。请帖是端王府拟的赏菊宴宾客名单，上面除了各府夫人小姐，还夹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端王今日的行程：宴散之后，去书房见“孙先生”。

孙先生。永昌号的账房，前天在兵部大牢里“心口疼”死了的那个孙先生。

“他没死。”顾轻婉把纸条攥紧，“齐渊弄了个假的在牢里死了，真的接回府里了。”

碧儿倒吸一口凉气：“那咱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轻婉把纸条收好，“回去告诉太子，端王府书房里窝着一个死人。让太子殿下自己去问——端王殿下，你书房里那个‘孙先生’，是人是鬼？”

（本章完）

下章预告：萧衍拿到消息，没急着动。他给顾轻婉回了封信：“先别声张。孙先生是人是鬼不重要，重要的是端王为什么把他藏府里。孤猜，孙先生手里有端王私兵的军饷账。你再去一趟端王府，把书房的位置画给孤。”顾轻婉看着信，笑了：“殿下，臣女一个侧妃，去端王府书房画地图？您给臣女派个什么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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