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孙先生不走了

后门只开了条缝，孙先生缩在门板后头，灰头土脸的，衣裳被火燎了好几个洞，左手袖子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印子。

顾轻婉把他让进柴房边上的杂物间，让碧儿端了碗热水来。孙先生捧着碗灌了半碗，才缓过气来。

“土地庙那把火，我差点没跑出来。”他嗓子哑得厉害，“火是从庙后头烧起来的，我在前头草堆里睡着，烟先呛醒了我。我爬起来从庙侧墙翻出去，胳膊蹭了一下，不碍事。端王的人没想到我跑得那么快，等他们绕过来堵前门，我已经钻进路边沟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往城里方向走了一夜，没敢走大路。天亮了躲在城外菜地里，趴了一整天。白天我琢磨明白了——我跑出京去，端王的人顺着水路追，我一把老骨头跑不过他们。就算跑出去了，我闺女还在你们手里。”

“兰儿在东宫，安全了。”

“我知道。”孙先生搁下碗，抬头看她，“所以我回来找你。”

顾轻婉看着他，没接话。她心里在盘算。孙先生回来，风险大。端王的人在搜他，他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逮着的可能。但他手里的东西确实有用——账册她拿到手了，可账册上有些数字没注去向，光看数目不知道端王把银子花哪儿了。孙先生做了三年假账，端王的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心里有本活账。

“你想怎么帮？”她问。

孙先生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巴掌大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是一把碎银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一张一张摊开：“这是我三年里零零碎碎记的暗账。端王的银子从永昌号出去，分了三路：一路买铁器，走的是北边商队；一路养私兵，走的是京郊几个庄子；还有一路——”他点了点其中一张纸条，“进了淑妃宫里。名义上是给淑妃的孝敬，实际是淑妃替端王在朝里买人用的。哪家大臣收了淑妃多少银子，我这儿零零碎碎记了个大概。”

顾轻婉把纸条拿起来看，上面记的是日期、数目和几个姓。有吏部的、有大理寺的、还有两个御史台的。

“你确定？”她问。

“我经手的账，错不了。”孙先生苦笑了一声，“端王让我做假账做了三年，以为我老实。我老实归老实，但我不傻。每一笔真账我都留了底，藏在几个地方。油纸包里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几处藏的地方我知道，得我自己去取。”

顾轻婉把油纸包收好：“藏哪儿了？”

“端王府后巷有个卖豆腐的老刘头，他摊子底下有块砖是活的。还有城南棺材铺，掌柜的欠我一条命，我寄存了个匣子在他那儿。再有——”他顿了一下，“城北土地庙没了，但土地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埋了个铁盒子。端王的人放火烧庙的时候应该没注意树下。”

顾轻婉想了想：“棺材铺的匣子今晚我让人去取。老槐树底下的，你画个图，我让陆七去挖。豆腐摊那个太险，端王府后巷肯定有人盯着，先不动。”

孙先生点头，又补了一句：“顾大小姐，我不白吃你的。我回来就是要帮你把端王这本账彻底做实。你拿到这些，往太子手里一递，端王私养兵马的罪名就洗不掉。淑妃在朝里买人的事捅出去，她在后宫也站不住脚。”

“淑妃那边不急。”顾轻婉把油纸包收好，“先扳端王。端王倒了，淑妃没了儿子撑腰，就好办了。”

她让碧儿把孙先生安顿到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客栈，用假名登记，吃食让陆七每日送去。孙先生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顾大小姐，我闺女真没事？”

“没事。在东宫跟着太子妃，吃得好睡得好。你安心待着，等端王的事了了，我让你们父女见一面。”

孙先生走了之后，顾轻婉把油纸包里的纸条全铺在桌上，就着灯一张一张看。碧儿端着茶进来，见她看得入神，小声问：“小姐，这些纸条有用？”

“太有用了。”顾轻婉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个——去年三月，端王从永昌号支走五千两，经手人写的‘周’。淑妃在朝里买人，走的是端王的账。周是哪个？兵部周砚。周砚前些日子刚被停职，他收端王银子的记录在这儿写着呢。周砚停职了不假，但他收银子的事做实了，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查——端王买通兵部的人干什么？私造兵器？还是调兵？”

她抽出一张写了大理寺某位官员名字的纸条：“这个姓赵的，去年年底收了三千两。大理寺管刑狱，端王在大理寺买人，说明他早就在防着有朝一日官司缠身。现在周砚停了、孙先生跑了、折子递了，姓赵的这个人该冒头了。他冒头，太子那边就能顺藤摸瓜，把端王在大理寺的暗线拔了。”

碧儿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问：“那小姐，这些纸条您什么时候给太子送去？”

“今晚。”顾轻婉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油纸包，“你让陆七跑一趟东宫，东西直接递到太子手里。跟太子说，孙先生回来了，人在我这儿，安全。这些暗账是他这三年零零碎碎记的，真账的底还藏在几处地方，陆七今晚去取棺材铺那份。取回来一并送去。”

碧儿接了东西往外走。顾轻婉又叫住她：“跟太子说，端王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查到二叔病倒的事。二叔一病，端王就知道顾家二房靠不住了。他下一步要么甩开二叔自己干，要么——”她顿了一下，“拿二叔当弃子，把永昌号的事全推到二叔头上。二叔那个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让太子盯着点二叔的动静，别让他被人灭了口。”

陆七当晚跑了三趟。第一趟送暗账纸条去东宫，第二趟去城南棺材铺取匣子，第三趟去城北老槐树底下挖铁盒。三样东西凑齐了，天都快亮了。顾轻婉熬了一宿没睡，把账册原件、暗账纸条、匣子里的真账底和铁盒里的东西全摊在桌上对了一遍。

铁盒里装的是端王私兵的花名册，三千来号人，分驻在京郊三个庄子和北边一处马场。花名册最后一页盖着端王的私印。

“够了。”顾轻婉把东西收好，天蒙蒙亮的时候让陆七全送去了东宫。萧衍收到东西之后回了她三个字：“孤动手。”

顾轻婉看着这三个字，长长吐了口气。接下来几天有热闹看了。

果不其然，隔天早朝，御史台一位姓沈的御史上折子弹劾端王“私养兵马、买通朝臣、图谋不轨”，附了账册摘抄和花名册节选。皇帝大怒，当朝下旨：端王齐渊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淑妃禁足宫中，非诏不得见人。永昌号查封，一干涉案人等押入大牢候审。

朝堂上炸了锅。齐渊在府里接到圣旨的时候什么反应顾轻婉不知道，但她知道二叔那边——

碧儿跑回来禀报：“小姐，二老爷病好了。今儿一早起来喝了粥，还让厨房炖了只鸡。”

顾轻婉笑了一声：“病好了？他倒是会挑时候。”

二叔的病好了。齐渊倒台了。二叔这是看风向看明白了，赶紧“病愈”好出来把自己摘干净。顾轻婉想了想，对碧儿说：“去趟二房，跟二叔说——病好了就出来走动走动，找个机会在爹面前认个错。爹那个人心软，你认错他就接着。认完了错，二叔还是顾家的人。”

碧儿去了。顾轻婉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日头，心里盘算着：端王禁足，淑妃禁足，永昌号查封。下一步该干什么？该把顾轻柳从庵堂里弄出来了。这姑娘在庵堂里待了这么久，齐渊倒了，她该知道知道自己手里还剩什么牌。

“碧儿，备车。去庵堂看二妹妹。”

（本章完）

下章预告：顾轻婉去庵堂看顾轻柳，顾轻柳一见她就跪下来了，哭着说“姐姐我错了”。顾轻婉把她扶起来，递了块帕子：“别急着认错。姐姐给你条路——端王倒了，可他在京里还有暗线。你帮姐姐把那些暗线摸出来，事成之后，姐姐送你离开京城，给你置份嫁妆，好好过日子。”顾轻柳接了帕子，擦完眼泪问了一句：“姐姐，齐渊他……真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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