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谜渊

悟觉到栖云寺来，是赎罪来的。

她的罪，要从一颗扣子说起。

那颗扣子，丢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C省西南的陵州山区，雷家坝，李家沟。

那时候的她，还不叫悟觉，叫苏春棠，是雷家花钱娶进门的媳妇。她的男人雷老虎，是雷家坝一霸，喝酒，打牌，打人，搂别的女人，喝醉了，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拖进柴房毒打一顿。村里人说，她嫁给雷老虎，等于跳进了火坑。

这个雨夜，她在李家沟的崖壁底下，贴壁站着，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在等雷老虎。

久等不到，正感烦躁，远处就传来昏黄的手电光，随后是一阵歪歪斜斜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哼唱——是雷老虎的声音。他在唱一首下流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春棠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像一只贴在崖壁上的壁虎。

雷老虎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今天喝得比平时更多，因为他高兴——今天又有人说“虎哥威武”。

雷老虎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没有看见她。他醉眼朦胧，只顾看脚下的路，嘴里还在哼歌。

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刻犹豫，没有一丝多余。她双手把他往外一推，就把他本就不稳的重心，往沟沿的方向，再送了一程。

雷老虎身体失衡，右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苏春棠推他的时候，身体也略微前倾，雷老虎的手抓到了她的衣袖，差点把她一起拉下去。她猛吃一惊，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崖壁上，疼得眼冒金星，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不大，更像打嗝时被噎住的气音，还没完全出口，就被坠落的加速度吞没了。

一声闷响，从沟底隐隐传上来。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苏春棠贴着崖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慢慢爬到路边，往近乎垂直的坡下看了一眼——啥子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把他吞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沿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心跳比来时猛。她必须在任何人发现之前，回到雷家院子。

她全然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暗夜里，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回到雷家院子，一切照旧。雨声盖住了她开门的声音，公婆的屋里，鼾声依旧。

她回到自己屋里，闩上门，摸黑脱下那身湿透的衣裳。就在脱外衣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左边袖口上那颗塑料扣，没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太大意了，那颗扣子线头早就松开了，早该补牢了，自己怎么就没补！

扣子是自己松脱掉在路上了，还是被雷老虎抓脱了，她无法确定。若是被抓脱的，那么扣子现在在哪里？掉在陡坡下去了？还是攥在雷老虎手心里？若是在他手里，她就完了！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回李家沟去找？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三更半夜，雨还没停，公婆一墙之隔，她再出去一趟，万一撞醒任何一个人，万一被人看见——那就是不打自招。何况黑灯瞎火，崖边沟底，她拿啥子找？

她只能赌。赌扣子掉在泥里，被这场大雨冲进石缝，冲进沟底的乱石堆，冲到哪个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躺回床上，在恐惧和懊悔中，睁着眼睛，听房檐水响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一个早起砍柴的村民，在李家沟沟底，发现了雷老虎尸体。

消息传到雷家院子的时候，苏春棠已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趁着烧火的工夫，已经给那件泡过雨的衣袖缝上了一颗新扣子——针脚细密，颜色相近，任哪个也看不出扣子是新缝上去的。

她跟着公婆，跌跌撞撞地赶到现场。

雷老虎仰面躺在乱石堆里，被山水泡了一夜，脸白得发青，一只胳膊以很奇怪的角度扭着，额角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

现场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周大奎——周小娥的哥哥——站在尸体旁边，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老虎手里，好像攥着啥子东西？”

他掰开雷老虎的右手，发现了他掌心握住的扣子。

“怪了，老虎手心，咋个会握着一颗扣子？”

苏春棠闻言，血一下子冲上脑门，她觉得自己完了，她的那颗扣子是被雷老虎抓在手里了！

她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然后她的腿忽然软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有人在说：“看看，看看，苏春棠都悲伤成这样了，可怜呐。”

周大奎把那颗扣子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挠了挠头，大声说：

“怪了——这是老虎自己衣裳上的扣子！”

周围的人凑过去。可不，一颗褐色粗陶扣，没花纹，油腻腻的。有人扒开死者的衣襟对了对，胸口那儿缺了一颗，线茬还在，正好对上。

“嗨，喝醉了乱抓，把自己衣裳的扣子扯脱了噻。”

“就是。这沟里又不是没收过人。当年李侃天摔下去，手里还攥着个酒瓶子呢。”

“唉，可惜了，才三十来岁的人……”

一旁的苏春棠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但心中已是一喜——不是她的扣子！自己好像是从地狱中被拽了回来。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还是不明白：雷老虎手心里握着的，为啥子是他自己的扣子？

她推他的时候，双手抵的是他的肩膀，他前身的扣子好端端的，咋个会脱？而且脱进他自己手心里？

除非她走了以后，有人立时下了那条沟，趁着死人还没凉透、还没僵硬，掰开他的手，取走了她的扣子，又从死人自己衣襟上扯下一颗，塞进那只手心，捏紧。但这有点像天方夜谭。

醉鬼摔沟，抓自己的衣裳扣子，天经地义。哪个查？查不出来。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暂时被摘出来了。

苏春棠坐在泥地上，扶着她的婆娘还在拍她的背，说着“想开些”。她垂着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轻轻耸动，看起来像在无声地哭。

她没有抬起头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脸——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可以被误认为哭泣时脸颊的抽搐。她拼命地往下压，压到嘴角发酸，压到咬紧后槽牙，但那个笑意，就是不听话地往外冒。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

可是，笑意退了之后，那个谜团再次浮了上来，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深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人目睹了她做的一切。那个人没有出来揭发她，也没有声张，始终藏在暗处。他在夜里换了扣子，替她扫干净了尾巴。

这人究竟是谁？

若是帮她，把扣子往沟里一丢就是了，干干净净。可他不是，而是拿走了她的扣子，换上了死人的扣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替她遮掩？还是在向她传话？

是传话就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我啥子都知道。你的罪证，你的命，如今在我手里，我想啥时候收网，就啥时候收网，你小心等着！

是遮掩就是救了她，哪个有这么好心？目的是什么？

她惊觉她的七寸，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

她挣脱了一个炼狱，却一脚踏进了一口更深、更黑、望不到底的井。

而她不能查，不能问，不能试探。任何一点主动，都是打草惊蛇，都是引火上身。

她只能装作啥都不晓得，只能被动地等。等那个人自己耐不住，先露出头来。

真有一个人露头了，那个露头的人一上来，摆明了，就是来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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