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险些败露

雷老虎的尸首停在堂屋正中，灵堂搭起来，人来人往。

苏春棠跪在灵前还礼，耳朵却支棱着，心在乱跳着，她在等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苏春棠是凶手！”在等一只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指住她。

第二天，声音响起来了，就是冲着她来的，冲着棺材来的。

发难的是雷老虎的祖叔雷四爷，年纪不是很大，族里辈分却是最高。老头把人拢到院坝里，旱烟锅子往鞋底一磕：“老虎死得蹊跷。那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摸得回来。醉了？他哪年不喝醉？咋偏偏这回摔下去？我活了一把岁数，醉死的有，摔死的也有——可手心里攥着颗扣子的，我头一回见。”

人群嗡嗡起来。有人说扣子是他自己的，有人说自己衣裳的扣子咋会攥在手心，有人说要请阴阳先生来看地脉，有人说要报公社，让上头派人来验。还有人在人堆后头，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听说老虎前天才动手打了婆娘。这婆娘，心头记不记恨哦。”

这一句，像针，扎的就是她。

苏春棠跪在灵前，后背的汗已经冒出来了，幸好被孝衣遮住了。

报公社，就是验尸，就是勘查现场。崖边那些脚印，那些她爬过的痕迹——她不敢想下去。

雷四爷的声音越来越高：“报了公社，是凶是祸，一查就清！老虎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报不得。报了就可能冤枉好人。”

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炸出来，不高，却把满院坝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雷二狗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院坝中间。他右耳缺了大半只。

“四爷，”他说，“老虎哥死的那晚，我在李家沟后头的路上，碰见过他。”

满院坝鸦雀无声。

“我从代销店出来，看见他喝得站都站不稳，哼着小调，我扶了他一程，扶到沟坎那头才分手。他那时人就不是清楚的了，走起路来脚底下画圈。我还叫他小心点，天在下雨，路上很滑溜。”雷二狗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我要是晓得他会摔下去，我该把他送拢屋。这事，怨我。”

雷四爷眯起眼：“你碰到他？几点？”

“天黑透过后，大概是二更天的样子。”

“你大晚上的在李家沟做啥子？”

“赊了代销店的酒，去后头沟里下套子——套野兔。”雷二狗咧嘴一笑，“四爷要是不信，去代销店问，我赊酒的本子还在那儿。”

人证、时间、缘由，听上去严丝合缝。可雷四爷是谁？老头眼珠子一转，烟锅子反过来指向了他：

“慢着。你大晚上的，一个人，在李家沟？老虎那晚偏偏死在那儿，二狗，你和他本就有仇，要照这么说，你才是最大的嫌疑！”

雷二狗脸都白了，赌咒发誓，跳起脚来喊冤，说四爷你莫血口喷人，说我要有那个胆，我耳朵还会不在吗？我还欠代销店的酒钱吗？我早就抢钱去了！一院子人哄笑起来。有人作证，说擦黑的时候亲眼看见他在代销店门口赊酒，赊了二两红苕干酒，记的账还在。代销店管账的被喊来对质，翻出油渍渍的本子，果然有一笔。

一场风波，闹到末了，变成一场笑话——雷四爷没抓着凶手，倒抓着个半夜下套子的赌鬼。老头悻悻地收了烟锅子：“都散了吧。老虎命里该有这一劫。”

苏春棠跪在灵前，头抵着地，谁都看不见她的脸。

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反倒把这个雷二狗放下了。半夜下套子的赌鬼，赊二两酒都要记账的烂人，被雷四爷一指就吓得跳脚——这种人，就算那晚真在李家沟，就算真看见了啥子，他要嘛早就咋呼得满村风雨，要嘛早就上门来讹她了。藏得住事的，是另一种人。

她暗道刚才好险，如果不是雷二狗跳出来，雷四爷报了公社，她可能就败露了。

夜里，她拆孝衣睡觉，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篦子，指尖碰到一张纸。

她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就着窗子里透进来的月光，她把纸摊开。没得落款，没得称呼，铅笔写的几个字，歪歪扭扭：

“衣袖扣子补好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天早上给衣袖缝新扣，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针脚细密，颜色相近，任哪个都看不出。可是，别人就像亲眼看到了。

她捏着那张纸，手抖得止不住，冲到灶房，把纸塞进灶膛，看它卷起来，黑掉，成灰。

她把全村的人又过了一遍筛子。这几个字，歪是歪，一笔一画却落得又轻又稳，但谁的字都不是，写它的人，心思细如发，肯定是故意写走了样。她筛的，就是这样的人：沉得住气，藏得住事，出手不见血。周大奎粗，不是；雷四爷莽，也不是！雷二狗——她把这个名字从头划掉了，划得毫不犹疑。一个被雷四爷一句话就吓得跳脚的烂赌鬼，跟纸条背后那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筛到最后，筛子底下空空如也。

第四天出殡，八仙抬棺，唢呐震山。她扶棺走了一路，哭了一路。走到半坡换肩，她跪在泥地里，从孝帕的缝隙里，把周围的各个人扫了一遍。

雷二狗，抬棺走在前杠，闷着头，下盘稳，一步是一步，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满坡的人都在看新媳妇哭棺，只有他不看。她心里动了动，随即又把这丝异样摁了下去——他前天才差点被当成凶手，躲着死者婆娘走，是该这个样。

丧事收尾那天，按规矩，新媳妇要给抬棺的八仙磕头谢孝，一人一条孝帕。

轮到雷二狗，她递帕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轻轻说了句：“那天院坝里，多亏二狗哥说了句公道话。”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着痕迹的一探。她盯着他的眼睛。

“公道话？”雷二狗接过帕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弟妹客气啥子嘛。我说的都是实话——我那天要是把老虎哥送拢屋，他就死不了。”他挠了挠那只缺了半边的耳朵，“说起来，老虎哥死了，幸好我赊的那二两酒，给我作了证哦。”

旁边的人都笑。她也笑了笑，把头低下去。

一个满脑子只有二两酒钱的烂人。她心头那杆秤，把“雷二狗”三个字，又往下压了一压，压到了最底下，再也翻不上来的地方。

她哪里晓得，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背后亮了一下，快得像猫在暗处眨了一下眼，随即又浑了。

从那张纸条起，她落下个毛病：走路不听前头，听后头。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剪尖朝外。她自己也说不准，这一剪子，是防备别人的，还是留给自己的。

她得走。走，不是逃命，她估摸着她的命，至少他暂时不得来收。走，是为了逃脱那双眼睛的监视，至少也得离那双眼睛远一点。

这一逃，就是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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