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耳黄雀

雷四爷说的雷二狗与雷老虎有仇，说的是雷二狗那只耳朵，是被雷老虎拿刀割的。

雷二狗是雷老虎隔房的堂弟。说是堂弟，其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雷老虎是坝上一霸，说话有人听，动手有人怕，还放水钱——坝上坝下，哪个赌输了急用钱，都去找他借，借十块，一个月滚一块五。

那年秋里，雷二狗在场上赌红了眼。那个局，注大，不是村头几分几毛耍着耍的局——一夜，他输了六十块。现钱没得，庄家要剁手，他当场给庄家跪下，说有个堂哥放水钱，他去借来还。庄家认得雷老虎，放他走了。

他真去借了。雷老虎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他结结巴巴说完，笑了半天，笑得直拍桌子。

“二狗老弟，你咋有脸来找我借钱？”

“老虎哥，我晓得我没那个脸面，可这回是逼急了，庄家要剁我的手。求你救救我吧。”

“借你六十。”雷老虎伸出五根指头，“一个月，利滚利，还七十五。还不起——”

“还得起！还得起！我下力，我去偷去抢，也一定还你。”

雷老虎把钱甩给他，像甩给狗一根骨头。

一个月，雷二狗没还上。两个月，没还上。他起早贪黑地下力，可力气下了是队里的工分，现钱落不进自家口袋。债从七十五滚到九十，从九十滚到一百一。

去偷去抢，他倒是有那个心，可是却没那个力，更找不到哪个有那么多钱给他偷给他抢。

第三个月头上，雷老虎带了两个人，把他拦住。

“二狗老弟，一百一。今天你必须结。”

“老虎哥，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

“宽限？早都宽限过了。”雷老虎蹲下来，看着他，“你拿啥子还？你那间破屋？你屋里的耗子都饿得打晃晃。”

雷二狗跪在地上，磕头：“哥，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白下力，十年，二十年——”

“你的力气值几个钱，我算过。”雷老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嘛，账也不能烂起。亲兄弟，明算账。这样——”

他拿出了一把刀。不是明晃晃的菜刀，是他平常别在腰间的那把匕首，一拃长，开了刃，平时拿来剔骨头上的肉。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身上没得值钱的东西。”雷老虎说，“就这只耳朵，还支棱起。割一只下来，抵这一百一。割了，账两清，我当众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就给你个教训，没钱别去烂赌！”

院坝里看热闹的人，嗡的一声。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喊：“老虎，要不得！那是你堂弟！”

“堂弟？”雷老虎笑了，“堂弟欠钱就不还了？各位叔伯兄弟评评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不起钱，拿身上一样不值钱的东西抵，这个理，走到天边都说得脱！再说，你们评评，该不该给他点教训？”

没人接话了。雷家坝的天，是雷老虎的天。

雷二狗到这时候才晓得怕。他往后缩，被雷老虎带来的两个人一边一只胳膊架住了。

“老虎哥！哥！耳朵割了我就残了！我往后还要做人！哥，钱我好想方，我去借，我去——”

“做人？”雷老虎捏住他的右耳，往上提，提得他脑袋歪在树干上，“你赌的时候，咋个不想想做人？”

“我知道错了，饶我这一回吧，饶我吧”雷二狗怕极了，不住哀求。

“老弟，你记到。”雷老虎没管他的哀求，“割了这只耳朵，你我两清。你要记仇，尽可记；你要再赌，输了别再来找我。”

刀下去，很快。

像削一片笋子。

雷二狗的惨叫，把满树的雀子都惊飞了。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灌进衣领。那大半只耳朵丢在核桃树下，血渗进了土里。

院坝里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有婆娘捂住了娃儿的眼睛。有老人别过脸去，骂了一句作孽。

雷老虎把刀在鞋底上擦了擦，收进鞘里，弯腰，把那大半只耳朵从土里拈起来，在雷二狗眼前晃了晃。

“看到没？这就是你欠我的一百一。账，两清了。各位都做个见证——从今往后，雷二狗不欠我雷老虎一文钱。哪个再提这桩事，就是不给我面子。”

一院子人，有的笑，有的不敢笑。

雷二狗被人放开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没人送他上卫生所——他自家捂着伤口，一步一步，走回他那破屋去了。

一路上，他一声没吭。

这一点，坝上的人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后颈发凉。那样一刀削下去，那样长的路，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他一声都没吭。

到家，他抓了把锅底灰按在伤口上。疼得满脑壳的汗，牙咬得咯咯响，还是没吭声。然后才去找的医生。

账是两清了。

债这个东西，割了耳朵就抵脱了。可有一样东西，雷老虎没算进账里去——他当着一院子人，把雷二狗的脸踩烂了，把雷二狗从一个人，削成了一条狗。

人欠的账，两清了。

人受的贱，找哪个清？

雷老虎后来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也为了消除隐患，特意请雷二狗喝了一台酒，雷二狗表面上也借坡下驴，说他不记恨老虎哥。这以后，撞见雷老虎，他老远就贴到墙根，让路，喊“老虎哥”，表明他真的没记恨。

雷老虎信了，很多人都信了。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耳抵债也说得过去，雷二狗确实不应记恨。

雷老虎又飘了。他跟人说：雷二狗这下学乖了。狗嘛，就得打，打服了，它就摇尾巴。

雷二狗心头的恨和怒有多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绝不能表露出来，以免影响他的行动。

那天，雨从擦黑下起，不大，密，把路下得透湿。雷二狗先在代销店门口蹲了一阵子，赊了二两红苕干酒，跟管账的扯了几句闲篇，让该看见他的人都看见了他。然后他揣着那把早就备好的匕首，上了李家沟那条路。

他不是去喝酒的。他是去送雷老虎的。

雨天，黑夜，醉鬼，深沟。老天爷难得凑齐这一回。他要做的，只是在崖壁那段路上，从后头给那个歪歪倒倒的人影，轻轻一送。醉鬼摔沟，天经地义，跟当年李侃天一样，连验都没人验。

他远远跟在后头，雨声盖住脚步。手电的黄光在前头一晃一晃——雷老虎夜路走惯了，嫌手拿着碍事，手电从来绑在左手颈子上，腾出手来拿东西、拨树枝、扶崖壁。小调的声音顺着雨飘过来，下流，跑调。

到了那段崖壁，他加快贴上去，手指贴着岩石往前移动。

苏春棠所做的一切，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震惊和痛快，是他的头一个反应和念头。这个婆娘，替他把事办了。他差点笑出声。

她在雨中走了。他想了想，跟了上去——隔着一段她绝发现不了他的距离，缀在她后头，往雷家坝的方向。雨声盖住脚声，她的背影在前头的雨里一晃，一晃。

跟了一程，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万一……雷老虎没摔死呢？

自己高兴过头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雷老虎要是还剩一口气，被人救起来，醉鬼开了口，今夜的事就全变了样。再说——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匕首——要是真剩一口气，那就由哥自家来送，省得欠她这一回。

他站住，在雨里立了片刻，转身，往李家沟摸回去。

下沟没有近路，要绕到沟那头的缓坡。雨黑夜滑，他一脚高一脚低，费了好一阵工夫。

他下到沟底。沟底的乱石堆里，雷老虎仰面躺着，额角一个口子。手电还绑在左手颈子上，亮着，光柱斜斜地戳在雨里。

雷老虎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老虎哥。”他轻声说，“我们真的两清了。”

他伸手去掰那只攥着的左手——他看见那只手里攥着东西。

死人刚死，手还软。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掌心里，一颗扣子。米白色，塑料的，四眼。

不是雷老虎的。雷老虎的衣裳是粗陶扣，褐的，油腻腻的。这颗是女的衣裳上的，细白，干净。

雷二狗捏着这颗扣子，蹲在雨里，一下子全明白了。死人最后那一抓，抓住了这颗扣子。这婆娘此刻多半已经回了屋，多半已经发现袖口空了，怕得不行。

他把扣子凑到手电光前，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手脚比脑子还快的事：他从死人衣襟上，扯下一颗粗陶扣，将粗陶扣塞进那只还软着的手心，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捏拢。

醉鬼摔沟，抓自家的衣裳扣子，天经地义。

做完，他站起来，准备把那颗塑料扣往沟底的乱石堆里一扔。

手扬起来了。但他却停住了，没有丢出去。

雨打在沟底的石头上，沙沙地响。他举着手，站在那儿，脑子里不住地打转，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扔下去，干干净净。她的罪证没了，这事就真是醉鬼摔沟，天知地知他知她不知。他真成了她的恩人。

不扔呢？他的一只耳朵抵过一回账，抵得明明白白。今夜，老天爷也给他递过来一样东西——这也是一笔账。

雷二狗把手放下来，摊开，又看了看那颗扣子。

他把扣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揣好，按了按。

“弟妹，”他对着雨，轻声说，像怕惊动了啥子，“这颗扣子，不能丢，哥得先替你收着，让它证明是哥给你改了尾绞。”

雨水冲刷了一切痕迹。

第二天下午，他把那张用铅笔写好的纸条揣进怀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往雷家院子的灵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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