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玄幻奇幻 >> 君似蓝雪落 [书号368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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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似蓝雪落》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1682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09

《君似蓝雪落》简介

邱莹莹穿越到女尊王朝,成了京城最声名狼藉的纨绔王爷。

她只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当一条咸鱼,混吃等死。可满朝文武虎视眈眈,后院那群被她“强娶”回来的男人,更是个个都想要她的命。

——而其中最恨她的,当属沈清辞。

那个曾如玉树临风的罪臣之子,被原主强夺入府,折辱于尘泥。如今他一碗一碗地为她端来汤药,眼底的冷意像三九天的冰凌。邱莹莹知道,那药里,藏着毒。

她以为这就是一个烂摊子,她只想保命。

可当她无意中卷入朝堂倾轧的漩涡,当那些隐藏在原主“意外”之下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时,才惊觉——这盘棋局,远比她想的要大。

女皇猜忌、权臣环伺、各方势力都想拉她这个“纨绔王爷”做替死鬼。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在那场精心设计的围杀中,漫天火矢倾泻而下,邱莹莹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那个本该最想让她死的男人,却用清瘦的身体挡在她身前,剑光映亮了他苍白冷清的眉眼。他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

“动她,先问过我。”

原来,那些藏在苦药之下的,不是毒,是他被抄家灭族前,师门秘传的护心药方。

原来,他所有的冰冷与恨意,都裹挟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飞蛾扑火般的情愫。

他像一片落在她刀尖上的蓝色雪花,看似冷彻骨髓,随时会被她的锋利碾碎。

却以决绝的姿态,融进了她满手鲜血的掌心。

既然退让换不来安宁,那她邱莹莹,就为护住这片蓝雪,执刀而立。

从今日起,这王府,姓邱。

这天下,她也要争上一争。

第一章 苦药

邱莹莹是被苦醒的。

浓稠的药汁灌进嘴里,苦得她灵魂出窍,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黄连汤里。她想吐,可嘴巴不听使唤,喉咙却本能地往下咽。

“咽下去。”

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紧接着,又一勺温热的液体被不容拒绝地抵在了她唇边。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古代公子。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黑沉沉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见她睁眼,那人的手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坚定地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动作称得上轻柔,可那勺沿抵在她下唇上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王爷既然醒了,就自己喝。”

王爷?

邱莹莹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视线越过那张俊脸,看到了头顶的床帐——大红色,绣着繁复的金线图案,绣的是百鸟朝凤,那凤凰的眼睛是用米粒大的黑珍珠缀成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发着光。帐子四角挂着拇指大的夜明珠,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挂在床头,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气息。

她慢慢转动脖子。

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的木质家具,黄花梨的料子,每一件都精雕细琢。不远处的紫檀木架子上搁着一只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香气浓郁得呛人。窗户上糊着上好的蝉翼纱,外面天光大亮,可屋里却阴沉沉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铜镜立在墙角,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里面映出一张浓妆艳抹却依然能看出五官底子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什么情况?

她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剧组,拍一场落水戏。横店的冬天冷得要命,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导演说这样才真实,让她不用替身。她咬了咬牙就上了,结果威亚出了故障,她直接栽进了水里。

那水是真的冷,刺骨的冷。

她记得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记得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记得有人喊“快救人”,然后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变暗。最后的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爷?”

那个好听的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不耐烦。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却还必须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邱莹莹转回头,看向床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好,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甚至有几根细细的线头。腰封束得规整,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得过分。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地束起,簪子的成色倒是不错,只是款式素净,不像是王府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眼,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那碗药的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可在这股苦味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甜腥气。

邱莹莹是个演员。

虽然只是十八线,虽然演的都是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但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六年。她演过尸体,演过路人甲,演过被主角一巴掌扇飞的炮灰。为了生存,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揣摩,学会了从一个人的眼神、语气、微表情里读出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

眼前这个男人,从坐姿到表情到端着药碗的姿势,无一不恰到好处——恭顺、疏离、恰到好处的冷淡。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藏着的不是恭敬,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像是一把被薄冰裹住的刀。

“把药喝了。”他说,“再不喝就凉了。”

邱莹莹下意识地张嘴,苦涩的药汁又一次涌入口腔。那股苦味顺着舌根一路往下,苦得她头皮发麻。她皱眉咽下去,脑子里却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记忆排山倒海地涌来。

不是她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

这个人也叫邱莹莹,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大燕朝唯一的异姓王爷。之所以是异姓,因为她随母姓,而她的母皇是先帝最宠爱的凤后。先帝这一生最出格的两件事,一是力排众议立了女儿为皇太女,二就是临终前封了这个女儿为异姓王,赐了封地,给了兵权,还指了一门好亲事。

可惜原主这个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仗着母皇的宠爱,从小就无法无天。七八岁的时候就敢把太傅推进荷花池,十几岁的时候更是横行京城,强抢民男、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朝堂上参她的折子堆起来比人都高,可架不住当今圣上是她亲堂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

两个月前,原主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绝色公子。

那天原主刚从酒楼出来,喝得醉醺醺的,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穿着素衣的少年。那少年正被差役押着往教坊司走,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原主当场就走不动道了。

差役们认出她是靖王,哪敢拦着。原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用马鞭挑起了那少年的下巴。

那一眼,原主就疯了。

什么叫绝色?这就是绝色。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虽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因为家中刚遭大难而形容憔悴,可那份清冷的气质,反倒更勾起了原主的占有欲。

“这个人,本王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集市上看中了一样东西。差役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赔着笑脸说:“王爷,这人是罪臣之子,刚充入教坊司,还没挂牌呢,按规矩……”

原主直接一鞭子抽在那差役脸上。

“规矩?”她笑着问,“在京城,本王就是规矩。”

那差役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可那少年却抬起了头。

邱莹莹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那张脸——和此刻坐在她床边的男人一模一样,只是那时那双凤眼里不是冷淡,而是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太浓太烈,像是一团烧在冰层下的火。

“王爷想要我?”他问,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那就要看王爷有没有这个命了。”

说完,他直接挣开差役的手,一头撞向了路边的石柱。

血溅三尺。

原主吓得酒醒了大半,慌慌张张地骑上马就跑。可她本就醉得厉害,骑术又不精,马跑出去没多远就把她甩了下来。她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磕在了路边的石阶上,当场就没了气息。

她是把自己作死的。

而那个撞柱的少年,没死。

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药碗,一滴不漏地给她喂药。额角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隐在发丝之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可邱莹莹看到了。她甚至能看到那道伤疤边缘细密的针脚痕迹——那是伤口太深,不得不缝合留下的。

这个人,差一点就死在了两个月前。

而他此刻端给她的这碗药里,藏着毒。

邱莹莹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她在横店拍一部古装剧的时候闻过。那部剧的道具组为了追求真实,参考了某本古医书上记载的慢性毒药配方,用了几味带甜腥气的中药。虽然她闻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那种味道,和现在这碗药里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苦。”她声音沙哑地说。

床边的男人动作一顿。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可这样一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指腹和虎口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不是读书人能有的茧。那是握刀握剑的手才会留下的痕迹。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人叫沈清辞。

前内阁首辅沈鹤亭的独子。沈家世代书香,沈鹤亭更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三个月前,沈鹤亭被弹劾贪墨军饷、私通敌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男丁十六岁以上处斩,十六岁以下充入教坊司为奴。女眷发配边疆。

沈清辞今年十九,正好卡在“充入教坊司”和“处斩”的分界线上。

有人说沈家是冤枉的。可沈鹤亭在狱中写下认罪书后便服毒自尽,死无对证。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曾经煊赫一时的门庭,一夜之间就败落了。

而沈清辞,这个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子,就这么落到了原主手里。

“药哪有不苦的。”沈清辞淡淡地说,又舀了一勺递过来。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意。

邱莹莹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没有张嘴。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药里的毒,是沈清辞自己放的,还是有人借他的手放的?如果是他放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报仇?可沈家的案子是皇帝御笔亲批的,他就算杀了她这个王爷,也翻不了案。

如果不是他放的,那是谁?

原主这个王爷,虽然纨绔,虽然不学无术,可她手里有封地,有兵权。她那个当皇帝的堂姐对她恩宠有加,朝堂上谁都不敢轻易动她。可原主的记忆也告诉她,这份恩宠未必是真的——皇帝对她的纵容,更像是在养一个废物,让她吃喝玩乐、胡作非为,让她在京城的脂粉堆里烂掉。

一个废物王爷,对皇位构不成威胁。

一个死了的废物王爷,却可以成为对付政敌的刀。

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做了六年演员,在这个圈子里看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虽然只是个小角色,可她在片场的角落里,看过了太多人性的丑恶与算计。她本能地知道,眼下这个局面,不简单。

“本王说苦。”

她忽然抬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腕。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面能摸到微微突起的骨头。邱莹莹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是被猎人逼到绝路的鹿。

“王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虽然极力压制,可那丝波动还是从他的语气里泄了出来。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厌恶。

他在厌恶她的触碰。

邱莹莹没有松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上,又滑回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你在这药里,放了什么?”她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提。

可沈清辞端着药碗的手,指尖忽然收紧了。那只青瓷碗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碗里的药汁荡起一圈涟漪。

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快得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

“王爷多虑了。”他说,声音依旧清冷,“这是太医开的方子。”

“是吗?”

邱莹莹放开了他的手腕,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很疼。后脑勺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一阵阵地发晕。她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按下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处的皮肤肿得老高,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这是要感染的节奏。

她靠在床头,看着沈清辞,忽然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笑容落在沈清辞眼里,却让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眼前这个邱莹莹,和从前那个邱莹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他说不出来。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邱莹莹,眼神浑浊,带着酒色过度的涣散和愚蠢的狂妄。

现在这个邱莹莹,眼神清亮,像是雨后的天空,干净得不正常。

“拿来吧。”她朝他伸出手。

沈清辞把碗递给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邱莹莹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苦味扑鼻,但在这股苦味之下,那股甜腥气更明显了。她的嗅觉一直很灵敏,这是她做演员练出来的——在片场的时候,盒饭里有没有馊,她隔着盖子就能闻出来。

这碗药有问题。

她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

沈清辞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苦死了。”邱莹莹把空碗塞回他手里,皱着眉,舌头都快要吐出来了,“下次给我准备点蜜饯。”

她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整个人都是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床柱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滑得像水一样。可这颜色实在是……太丑了。大红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牡丹,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的,俗气得让人眼睛疼。

原主这是什么审美?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砖光滑冰凉,触感像上好的青玉。她一步步走向铜镜,每走一步,后脑勺就疼一下。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眉毛画得又粗又浓,像是两条黑毛虫趴在眼睛上面。嘴唇涂得血红,嘴角还有一点晕开的残红,衬得整张脸像是刚吃过人的妖怪。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白得像个鬼,可那粉涂得不均匀,脖子和脸的肤色差了整整两个色号。

原主的五官其实不差。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鼻梁高挺,唇形也好看。可被这层浓妆一盖,什么美感都没了,只剩下庸俗。

邱莹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上一层厚厚的粉。

“什么审美……”她嘀咕了一声,抓起旁边脸盆架上的帕子,就着盆里凉透的水,开始卸妆。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可她不管,把帕子浸透了水,往脸上糊。厚厚的脂粉被水化开,变成了浑浊的白色液体,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脸上的粉越擦越薄,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

皮肤很好,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

可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隐在发际线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是原主十二岁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还有下巴上也有一道细细的旧痕,是原主十五岁的时候跟人打架被人用碎瓷片划的。

这些疤痕都不明显,可它们的存在,无声地诉说着原主那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清辞站起来了。

邱莹莹从铜镜里看着他。

他端着空碗走到门口,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推开门,迈出去,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光线从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模糊的毛边。

邱莹莹看到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向别的什么地方。

过了几息,他头也不回地说:“厨房在王府东北角,蜜饯的话,王爷的贴身侍女应该知道放在哪。”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廊道里。

邱莹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擦掉脸上最后一点脂粉。

浓妆之下,是一张素净的脸。

镜子里的人,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不施粉黛反倒比之前顺眼得多。眉毛是那种天生的浓黑,不用画就很有型。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肤色白皙却不显病态。

这样的脸,在女尊世界里,应该算得上是“英武”了吧?

她放下帕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庞大的信息量让她有点头疼。她扶着洗脸架站稳,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慢慢沉淀。

原主的母皇——也就是先帝最宠爱的凤后——是先帝后宫中最特殊的存在。女尊国的后宫里,自然是女帝为尊,男子为妃。可先帝对凤后的宠爱,已经到了不顾礼法的地步。她让凤后参政,让凤后批阅奏章,甚至在自己病重的时候,让凤后垂帘听政。

这当然引起了朝臣的不满。可先帝一意孤行,还在临终前封了凤后所出的女儿为异姓王。

可先帝也做了一件让人琢磨不透的事——她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长女,也就是当今圣上,而不是凤后的女儿。

有人说,这是先帝对凤后最后的保护。如果凤后的女儿继位,以她的出身和朝堂上的势力格局,她坐不稳那个位子。反倒是一个闲散王爷,可以保一世平安富贵。

也有人说,先帝根本就没想过要把皇位传给凤后一脉。她对凤后的宠爱是真的,可那宠爱里掺杂了多少政治考量,谁也说不清。

不管真相如何,原主就这么成了大燕朝唯一的异姓王爷。封号靖王,封地在西南的黔州,手握三万精兵。

可原主从来没有去过自己的封地。她一直在京城,住在皇帝赐给她的靖王府里,每天吃喝玩乐,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她那三万精兵,名义上是她的,实际上早就被皇帝的亲信渗透得七七八八了。

皇帝对她很好。好到纵容,好到溺爱。无论她闯多大的祸,皇帝都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靖王年幼,不必苛责”。

原主今年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在大燕朝,早就不是“年幼”的年纪了。

可皇帝一直把她当孩子养。把她养在京城,养在眼皮子底下,让她吃喝玩乐,让她不学无术,让她在脂粉堆里一天天地烂掉。

邱莹莹睁开眼睛。

她做演员这些年,演过不少宫斗剧、宅斗剧。虽然都是些小角色,可剧本看多了,那些权谋算计的套路,她心里门儿清。

皇帝对原主的“好”,不是真的好。

那是捧杀。

把一个人捧到天上,让她狂妄自大,让她得罪所有人,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等到哪一天需要她死的时候,都不用皇帝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替她除掉这个碍眼的王爷。

而原主,就这么高高兴兴地跳进了这个陷阱,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邱莹莹重新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年轻、英气、带着一种天然的锐利。她看着那双丹凤眼,看着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原主才二十二岁。

如果没有穿越这回事,原主已经死了。死得窝囊,死得荒唐,死得不明不白。

可现在,这具身体属于她了。

“行吧。”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承诺,“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活。”

她扶着洗脸架站稳,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很大,大到空旷。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拔步床,黄花梨的料子,雕工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精美,可那颜色实在是扎眼。

床边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那只空了的药碗和一把白瓷勺。碗底还残留着一层黑色的药渣,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靠墙是一整排的衣柜,每一扇柜门上都雕着不同的花鸟图案。邱莹莹走过去,随手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红色、金色、紫色,怎么扎眼怎么来。料子都是好料子,可那款式和颜色搭配,简直是一场视觉灾难。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柜门。

她绕到屏风后面,那里放着一只大木桶,应该是沐浴用的。木桶旁边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香膏、头油、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她随手拿起一盒胭脂闻了闻,香气浓郁得呛人。

这是个王爷的房间,可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她正准备再四处看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像沈清辞那样轻,是大步流星的那种。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王爷!王爷您可算醒了!奴婢都要急死了!”

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脚下蹬着一双短靴。头发高高束起,只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五官不算好看,但胜在精神,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精明能干。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几碟小菜。看到邱莹莹站在屋子中间,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立刻就红了。

“王爷!”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邱莹莹,“您怎么下床了?太医说您要好好躺着,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呢!您怎么还把脸洗了?您自己洗的脸?您连拧帕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吧?怎么不叫奴婢?”

她一连串的话像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拉着邱莹莹的胳膊往床边走。

“快躺下快躺下,奴婢扶您。”

邱莹莹被她按回了床上。

这个女人叫翠竹,是原主的贴身侍女,也是靖王府的管事姑姑。从原主小时候就跟着她了,是凤后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在这王府里算是原主最信任的人。

原主的记忆里,翠竹对她确实是忠心耿耿。不管原主闯多大的祸,翠竹都在后面帮她收拾烂摊子。原主在外头横行霸道的时候,翠竹就在后头赔笑脸、赔银子,替她把那些得罪过的人一个个安抚好。

可这份忠心,是真的因为感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邱莹莹看着翠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原主这二十二年,活得真是可怜。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信得过的。

“王爷,奴婢熬了粥,您趁热喝一点。”翠竹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一勺递到邱莹莹嘴边,“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住?”

邱莹莹没有立刻张嘴。

她看着那勺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熬化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起来很正常,闻起来也只有米香。

可她犹豫了。

那碗药里有毒。这碗粥里会不会也有?

她现在谁都不敢信。

“放那儿吧。”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一会儿自己喝。”

翠竹愣了一下。她看着邱莹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以前的邱莹莹,生病的时候是最难伺候的,喂药要哄,喂饭要劝,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可眼前这个邱莹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甚至还会说“我自己喝”。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爷……”翠竹试探着说,“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疼,想安静一会儿。”

翠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邱莹莹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她把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把那几碟小菜摆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邱莹莹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粥,端起来闻了闻。米香,没有别的味道。可她还是没有喝,把粥碗重新放了回去。

她现在谁都不敢信。

肚子很饿,饿得咕咕叫。可她忍住了。比起饿肚子,她更怕死。

邱莹莹靠在床头,开始梳理眼下的处境。

首先,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燕朝的靖王,皇帝的亲堂妹,有封地有兵权。可这个身份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在捧杀她,朝臣看不上她,后院里那群男人个个心怀鬼胎。

其次,原主后院里有多少男人?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正君一位,侧君两位,侍君四位,还有没名分的通房和外面养着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个。

这些人里,有原主强抢回来的,有别的大臣送的,有主动攀附投靠的,还有皇帝赐的。

每一个都不简单。

正君叫温如玉,是原主十六岁的时候先帝指的婚。温家是京城的大族,世代从政,出过好几任丞相。温如玉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成婚六年,原主和正君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温如玉常年住在王府最偏僻的兰苑里,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

可邱莹莹从原主那些零散的记忆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原主有一次喝醉了酒,跑到兰苑去闹,温如玉隔着门,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王爷醉了,送王爷回去。”

那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月光,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被冷落了六年的正君,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是不在乎,还是恨之入骨?

侧君有两个。一个叫柳惊鸿,一个叫云锦书。

柳惊鸿是皇帝赐的。三年前,皇帝说靖王府里太冷清,给原主送了个人。柳惊鸿长得极美,艳丽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原主第一眼就看上了,当晚就收了房。

可这个柳惊鸿,真的是皇帝送给她的玩物吗?还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云锦书是原主花重金从青楼里赎回来的。据说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弹得一手好琴。原主曾经一连半个月夜夜留宿在他房里,就为了听他弹琴。

邱莹莹总觉得这个云锦书也不对劲。一个青楼里出来的琴师,真的只是一个琴师吗?

侍君里有沈清辞,还有其他几个原主陆陆续续弄进来的人。原主的记忆里,这些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她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更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府。

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沈清辞那张脸。因为那是她最近弄进来的,也因为她为了这个人,丢了一条命。

所以,这个王府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邱莹莹揉了揉眉心。她是来当咸鱼的,可眼下这局面,别说咸鱼了,稍不留神,她就得变成死鱼。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养好这具身体的伤,需要时间来摸清这个王府的状况,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还是原来那个邱莹莹。

那个不学无术、好色荒唐的纨绔王爷。

她对着铜镜,开始重新化妆。

刚才卸妆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原主的化妆技术只能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嘴唇涂得血盆大口,脸上的粉厚得像糊了一层面粉。

既然要演一个纨绔王爷,那就要演得像。

她拿起眉笔,开始描眉。

在横店跑龙套的六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化妆。古装剧的化妆间里,化妆师不够用的时候,群演们都是自己化妆的。她化过无数张脸,清纯的、妖艳的、端庄的、妩媚的,什么样的角色需要什么样的妆面,她心里都有数。

现在她需要化的,是一个“愚蠢嚣张”的妆。

眉毛不能画得太精致,要粗,要浓,但要有型。她把眉笔蘸满了黛粉,一笔一笔地描。眉毛渐渐变粗变浓,可形状却是好看的剑眉,粗而不蠢,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脸上的粉不能太厚,但也不能太薄。她在脸颊和额头上多扑了一层粉,让肤色看起来有一种不自然的老白——那是长期熬夜喝酒、身体被掏空的人才会有的脸色。

嘴唇上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口脂,然后用帕子轻轻抿掉一些,让颜色不那么均匀,像是喝了酒之后留下的残红。

最后她在眼角点了一颗小小的胭脂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一旦注意到,就会让人觉得这张脸多了几分轻浮之气。

化完妆,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很好。看起来像是原来那个邱莹莹,可又比原来那个邱莹莹顺眼得多。那种顺眼是很微妙的,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邱莹莹”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邱莹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翘起嘴角。

那个笑容,张扬、轻浮、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性。和原主如出一辙。

她练习了几遍,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天衣无缝。

然后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

“王爷还没醒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声音温和,语气关切。

“回云侧君的话,王爷刚才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下了。”是翠竹的声音。

云侧君。云锦书。

“那我们在外面候着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等王爷醒了再进去请安。”

“柳侧君说得是。”

柳惊鸿。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声音。云锦书的温和,柳惊鸿的慵懒,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可她知道,那些人没有走远。他们就等在外面,等这个“王爷”醒来,等着看她是什么状态,等着判断她还能不能继续当他们的保护伞、他们的提款机、他们复仇路上的绊脚石。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帐子。

那只凤凰的眼睛幽幽地发着光,像是在盯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醒来到现在,她经历了穿越、毒药、试探、伪装,全程都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运转。现在那些人暂时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疲惫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她不敢睡。

那碗粥还放在矮几上,已经凉透了。她看了一眼,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她忍着饿,开始回忆原主记忆里那些有用的信息。

大燕朝立国一百二十余年,疆域辽阔,国力强盛。当今圣上燕明昭是开国以来的第七位皇帝,继位七年,手腕强硬,朝局在她的掌控之下还算稳定。

可稳定之下,是暗流涌动。

朝廷主要分为三派。一派是以左相为首的保守派,主张守成,反对变革,代表着旧贵族的利益。一派是以右相为首的改革派,主张变法,推行新政,代表着新兴势力的利益。还有一派是中立派,谁也不得罪,在各派之间左右逢源。

原主这个靖王,理论上属于哪一派都不沾的闲散王爷。可因为她手里有封地有兵权,所以三方都想拉拢她。

原主对这些政治斗争一窍不通,也根本不感兴趣。她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谁给她送美人她就跟谁好,谁弹劾她她就进宫找皇帝姐姐哭诉,皇帝姐姐训斥那些人几句,她就高高兴兴地继续去玩。

可邱莹莹知道,这种好日子不会太久了。

朝堂上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左相和右相都开始把矛头对准彼此,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在这种局势下,原主这个“闲散王爷”早晚会被卷进去。要么成为某一派的棋子,要么成为某一派的靶子。

而皇帝的态度也很微妙。她对原主的纵容,看似是宠爱,实则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风向标——看看谁会来拉拢靖王,看看谁会在靖王身上做文章。谁要是动了靖王,谁就是对皇帝不忠。

原主就是皇帝放在明面上的一个诱饵。

而她刚刚穿越过来,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对她下手了。那碗带毒的药,就是证据。

是谁?沈清辞?还是借沈清辞之手的人?

她需要时间查清楚。

邱莹莹把目光从帐顶上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要睡一会儿了。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等,不管这王府里藏着多少秘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体力。

她需要养好身体,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她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原主的记忆,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试图拼出一张完整的拼图。

后院里那些男人的身份来历、朝堂上各派势力的基本情况、王府内外的各种规矩……这些信息在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碰撞着,慢慢形成一个隐约的轮廓。

她不知道那些等在门外的人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她只知道,当这扇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靖王邱莹莹,还是原来那个靖王。

那个愚蠢、荒唐、好色、暴躁的废物王爷。

她要让所有人都对她放下戒心,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足为虑。

然后,她才有时间,找出那个要害她的人。

邱莹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只凤凰的眼睛,微微勾起了嘴角。

新戏,开拍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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