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试探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睡过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原主的记忆,过到后半夜,外面的梆子敲了三声,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迷迷糊糊地想,这王府的窗户该修了,然后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蝉翼纱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那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飘飘忽忽的,像是水面上的浮萍。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香炉里残留的檀香,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昏昏沉沉的气味。
后脑勺的伤还在疼。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到伤口在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往外顶。不过比起昨天刚醒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至少不会动一下就头晕目眩。
邱莹莹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昨天翠竹来的时候她观察过,这个房间的隔音不算好。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风吹过廊下花盆的声音,都能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可现在外面一片死寂,什么都听不到。就像是整个王府的人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发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邱莹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砖冰凉,凉意从脚底一路蹿上来,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蝉翼纱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种着些她不认识的花木,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直通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那边隐约能看到更远处的屋脊和飞檐,灰瓦白墙,层层叠叠的,一眼看不到头。
这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也没有人。只有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石板上,跳来跳去地啄着什么。邱莹莹盯着那两只麻雀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它们是真的麻雀,不是什么人假扮的,才把纱帘放下。
她开始在房间里翻东西。
原主的记忆虽然还在,可那些记忆是混乱的、零散的,像是被人打乱的拼图。有些东西她“记得”,可要仔细去想的时候又模糊了。比如这王府里到底有多少人,每个人的来历和底细,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名字和派系——原主对这些事情根本不上心,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所以她这个继承者也没能从原主的脑子里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她需要自己找。
先是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胭脂水粉和首饰盒,她一个个打开来看。金簪、玉镯、珍珠项链、翡翠耳坠,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可样式大多俗气,一看就是原主自己挑的。她在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盒子里找到了一枚印章——田黄石,刻的是“靖王之宝”四个篆字。这是王爷的信物,原主平时用得不多,因为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刷脸就够用了。
邱莹莹把印章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梳妆台的抽屉里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刀鞘华丽得过分,拔出来一看,刀刃却是钝的,连张纸都割不破。还有一本账册,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开销——买首饰花了多少银子,买衣服花了多少银子,打赏戏子花了多少银子。字迹潦草,数字也写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原主对管账这件事和她的骑术一样糟糕。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片。邱莹莹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大部分她都没印象。可排在第一个的“温如玉”三个字,她是知道的。正君。然后是“柳惊鸿”、“云锦书”,再往后还有一串名字——“沈清辞”排在倒数第三个,只比两个她根本没听说过的名字靠前一点。
名单上的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几行小字。她凑近了看,发现是这些人的出身来历。
温如玉——温氏嫡系,内阁大学士温衍之嫡次子。天顺十二年入府。
柳惊鸿——出身不详,疑与内廷有关。天顺十五年入府。
云锦书——潇湘馆琴师,赎身银八千两。天顺十六年入府。
沈清辞——沈鹤亭独子,沈案没籍,入教坊司未及挂牌即为王爷所纳。天顺十七年入府。
邱莹莹盯着“沈清辞”后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案没籍。沈鹤亭的案子,满门抄斩,男丁充入教坊司。这行字写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邱莹莹知道,对于沈清辞来说,这四个字意味着天塌地陷。
她继续往下看。名单的最后还有几个名字,都是些她不认识的人。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入府的时间和来历,有的写得详细,有的就寥寥几个字。这份名单显然不是原主自己写的——原主连账都算不明白,更不可能有这份心思去整理后院人员档案。那就只能是翠竹写的。或者,是翠竹按照别人的吩咐整理的。
邱莹莹把名单重新叠好,放回账册里,又把账册放回抽屉。
她继续翻找。
衣柜她已经看过了,都是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可这次她仔细地摸了一遍衣柜的内壁,在最后一个柜子的最深处,摸到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然后用指甲扣住边缘往外一拉——一块木板被她卸了下来。
木板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一把匕首、一枚铜牌。
匕首和梳妆台抽屉里那把不同。这把是真正的武器,刀身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刀刃却锋利得可以吹毛断发。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刀身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神情,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铜牌比手掌略小,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认不出这是什么令牌,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
信的火漆是完整的,没有被拆开过。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盖了一个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和原主床帐上绣的那只如出一辙。
这是宫里的东西。
邱莹莹把信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最终没有拆开。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火漆这东西拆了就恢复不了,如果这封信是原主还没来得及看的,她拆了就等于告诉写信的人——靖王已经看到了这封信。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暗格,又把木板严丝合缝地装回去。然后关上柜门,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刚做完这一切,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和昨天翠竹那个风风火火的大步流星不同,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外面的人在整理衣冠。
邱莹莹迅速回到床边,把被子拉到身上,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推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的那种,而是先轻轻推开一条缝,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脚步声进了房间。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第一个人走到床边停住了。邱莹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过了几息,那人伸出手来,把滑到她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装的。
“王爷还在睡。”那人说。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是柳惊鸿。昨天在外面说话的那个声音。
“太医说王爷伤得不轻,多睡些是好事。”另一个声音接话,温和清润,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云锦书。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她床边,像是在观赏一件展品。
邱莹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脸上的肌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紧绷。她演过无数场装死的戏,在横店的片场里,她躺在泥水里一躺就是半个小时,连呼吸都要控制得若有若无。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躺在床上装睡简直是小儿科。
可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柳惊鸿替她拉被子的那只手,在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如果不是她刻意在感知,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下触碰,是在探她的脉搏。
一个侧君,为什么要偷偷探她一个“昏睡之人”的脉搏?
“云侧君昨夜不是身子不适,早早回房歇下了么?”柳惊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今儿一早又过来了?”
“劳柳侧君挂心,不过是老毛病,睡一觉便好了。”云锦书的语气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调子,“倒是柳侧君辛苦,昨夜在王爷院子里守了一夜,天亮了也没回去歇着。”
“王爷没醒,我怎么敢回去?”
柳惊鸿说着,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那矮凳正是昨天沈清辞坐过的那个。他坐下来的时候衣料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便安静了。
云锦书没有坐,而是走到了窗户那边。邱莹莹听到他推开窗户的声音,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隔着她的眼皮都能感受到那片暖红色的光。
“通通风。”云锦书说,“屋里的药味太重了。”
“是啊,药味太重。”柳惊鸿附和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昨天给王爷喂药的,是沈家那个?”
云锦书没有立刻回答。窗户那边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是。翠竹姑姑安排的。”
“翠竹倒是放心他。”柳惊鸿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到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就不怕他在药里加点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可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柳惊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沈清辞会下毒?还是他在试探什么?
“柳侧君这话是什么意思?”云锦书的声音也变了,虽然还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多了一层极薄的警惕,“沈侍君虽然出身沈家,可如今已经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柳侧君无凭无据,还是不要随便揣测的好。”
“随口一说罢了,云侧君紧张什么?”柳惊鸿轻笑,“还是说,云侧君对沈家那位……格外关心?”
“柳惊鸿。”
云锦书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那层温和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冰冷的质地。他只说了三个字,可这三个字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几乎要从空气里滴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邱莹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沉默。这两个人,一个慵懒散漫却句句带刺,一个温和无害却深藏不露,此刻隔着她的床铺对峙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咳咳。”
邱莹莹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
她咳得很轻,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然后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床内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那句嘟囔,听起来就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了。
“王爷醒了?”云锦书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还在睡。”柳惊鸿说,“说梦话呢。”
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云锦书的脚步声从窗边移向门口。“既然王爷还没醒,我就先回去了。等王爷醒了,劳烦柳侧君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一定。”
柳惊鸿的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慵懒。云锦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门外消失。柳惊鸿坐在矮凳上没动。
邱莹莹背对着他,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床内侧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山水,笔墨倒是还不错。可她根本没心思看画。她在想刚才那番对话里的信息。
第一,翠竹安排沈清辞来给她喂药。这个安排本身就值得怀疑——沈清辞是罪臣之子,是原主强抢回来的,是整个王府里最恨她的人。让最恨她的人来给她喂药,翠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第二,柳惊鸿似乎知道或者怀疑药有问题。可他问云锦书的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告发,更像是在试探云锦书的反应。
第三,云锦书对沈清辞的维护,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他说的那些话——沈清辞已经是王府的人、无凭无据不要随便揣测——这些话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说这些话时的态度。那种态度不像是单纯的仗义执言,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切。
第四,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是“同为侧君”那么简单。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夹枪带棒,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刀光剑影。
邱莹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同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柳惊鸿还坐在她背后。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尖悬在皮肤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扎下去,却也一直不离开。他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邱莹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那香味很好闻,可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起鸡皮疙瘩。
“王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可语气却冷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函,“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手在被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住了最后的镇定。她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让自己的呼吸继续保持均匀——一下,两下,三下。
“呵。”
柳惊鸿轻笑了一声,直起身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
“看来是真睡着了。”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我多心了。”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轻缓,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邱莹莹没有立刻睁眼。她继续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二十个数——整整两分钟。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翻身平躺,看着头顶那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帐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柳惊鸿刚才那一下,到底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诈她?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如果他是真的发现了,那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戳穿她?如果只是诈她,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在测试她的反应能力,还是在给她一个警告?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柳惊鸿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是皇帝赐给原主的人。皇帝把他安插在靖王府,是让他当一个眼线。可他刚才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一个眼线该做的范畴。一个眼线只需要观察和汇报,不需要试探。试探,意味着他有自己的目的。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面具,每个人的面具下面都藏着另一张脸。而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瞎子走进了一间装满镜子的房间,分不清哪些是真人,哪些是倒影。
可她不能一直躺在床上装死。
她需要走出去,需要用行动来告诉所有人——靖王还是原来那个靖王。那个愚蠢、荒唐、好色、暴躁的废物王爷。只有让所有人都对她放下戒心,她才能有时间去查清楚那些她需要知道的事情。
邱莹莹坐起来,对着铜镜开始梳妆。
今天的妆比昨天更用心。她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化出了一个让原主看了都会满意的妆容——眉毛又粗又浓,嘴唇血红,脸上的粉厚得像是糊了一层面缸。她甚至还用胭脂在两颊打了两团红扑扑的圆形腮红,看起来蠢得冒泡。
然后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最花哨的衣服——大红的底色,金色的绣线,裙摆上绣满了盛开的牡丹,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着了火的灌木丛。
她穿上这件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很好。蠢得惊天动地。
最后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原主的招牌表情——下巴微抬,嘴角微撇,眼睛半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谁都不顺眼的目光斜睨着镜子里的自己。
“本王饿了。”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声音洪亮,语气骄横,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
廊下站着六个侍女,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垂手而立,看到她出来,齐齐躬身行礼。翠竹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粥和点心。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纱袍,头发用一根金簪高高束起,只在鬓边垂下两缕碎发,随风轻轻晃动。他坐在那里,姿态懒散,一只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在等什么人等得很不耐烦。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艳丽的脸。眉如墨画,目似桃花,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而红润。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的美和沈清辞完全不同——沈清辞是清冷的、拒人千里的,而他却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像是一朵开到极致的牡丹,毫不掩饰地向整个世界展示自己的美。
柳惊鸿。
他看到邱莹莹的第一眼,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眼睛里闪烁着又亲昵又狡黠的光。
“王爷可算醒了。”他站起身,施施然行了个礼,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您再不起,臣侍都要以为您是故意躲着臣侍了呢。”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可就是这只手,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她手腕上极轻极快地探过她的脉搏。
“躲你?”邱莹莹学着原主的语气,大大咧咧地说,“本王为什么要躲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本王的事吗?”
柳惊鸿的笑容丝毫不变,反倒是笑得更深了一些,眼尾微微弯起,像两片桃花瓣。
“臣侍哪敢做对不起王爷的事。”他说,“臣侍只是担心王爷。您这一跤摔得不轻,太医说您要多歇息。臣侍在外面守了一夜,连口水都没敢喝,就怕王爷醒了身边没人伺候。”
“你守了一夜?”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故意用一种狐疑的语气说,“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困?”
“因为看到王爷醒了,臣侍就不困了呀。”
他话说得甜腻,脸上的表情更是真诚得不像是假的。如果邱莹莹没有亲耳听到他在她房间里和云锦书的那番对话,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这个人的演技,比她这个专业演员也差不到哪里去。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嘴。”邱莹莹摆摆手,转向翠竹,“本王饿了,有什么吃的?”
翠竹连忙把托盘端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王爷,奴婢熬了鸡丝粥,还有您最爱吃的蟹粉小笼包。您趁热吃。”
邱莹莹在石凳上坐下来。那石凳被早上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并不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鸡丝切得极细,入口即化。她是真的饿了,从昨天醒来一直到现在,只喝了那碗可能有毒的药,肚子早就空了。
可她不敢吃得太快。她一边慢慢地喝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人。
翠竹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给她添粥夹菜。柳惊鸿重新坐回对面的石凳上,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吃。院子里的侍女们垂手而立,一动不动,像是一排雕塑。
一切都正常。可就是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昨天给本王喂药的那个呢?”邱莹莹忽然问。
翠竹愣了一下:“王爷是说沈侍君?”
“对,就是那个沈……沈什么来着?”邱莹莹故意做出一副记不住名字的样子,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沈清辞。”柳惊鸿替她说了,语气平淡,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对对对,沈清辞。”邱莹莹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子呢?本王昨天喝的药苦得要命,让他给本王弄点蜜饯来。”
翠竹面露难色:“王爷,沈侍君他……早上出府去了。”
“出府?”邱莹莹放下筷子,“谁让他出府的?他是本王府里的人,没本王的允许,谁准他出去的?”
翠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可邱莹莹捕捉到了。翠竹的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柳惊鸿,然后才低下头,恭声道:“回王爷,沈侍君是领了正君的牌子出去的。正君吩咐他去城南的药铺取几味药材,说是府里库存不够了。”
正君。温如玉。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常年在兰苑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的正君,偏偏在这个时候派沈清辞出府去取药材。而且,是沈清辞。
“药铺?取药材?”邱莹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温如玉自己院子里的事,凭什么使唤本王的人?翠竹,你亲自去,把人给本王找回来!”
翠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惊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奴婢这就去。”她低着头退了下去,脚步匆匆地走向月洞门,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邱莹莹继续喝粥,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毫无城府的表情,可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温如玉让沈清辞出府,这个时机太巧了。她昨天刚刚被人下了毒,今天沈清辞就被派出去——是真的取药材,还是让他避避风头?如果是后者,那温如玉和这下毒的事有没有关系?
“王爷。”柳惊鸿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随意,“您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邱莹莹的心跳又漏了半拍。她放下勺子,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柳惊鸿:“哪里不一样了?本王摔了一跤,脑子摔糊涂了不行吗?”
“不是糊涂。”柳惊鸿笑了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是好像比从前……精神了些。从前您早上起来,总是先骂人。”
“本王现在也想骂人。”邱莹莹没好气地说,“不过是饿了没力气骂而已。”
柳惊鸿闻言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可邱莹莹注意到,他在笑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和他脸上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人是真的不好对付。
“王爷。”柳惊鸿笑够了,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臣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臣侍觉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邱莹莹的眼睛,“王爷这一跤,恐怕不是意外。”
邱莹莹放下了勺子。她看着柳惊鸿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嘴唇红得像喝了血。在这样一个艳俗到荒诞的妆容之下,她应该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柳惊鸿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
是在试探她,还是在向她示好?
“不是意外?”她重复了一句,然后用一种原主特有的、迟钝而狂妄的语气说,“那是什么?难道还有人敢害本王不成?”
“臣侍只是猜测。”柳惊鸿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姿态,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邱莹莹的错觉,“毕竟王爷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谁知道有没有人怀恨在心呢。”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嗤笑一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嚣张至极,配上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活脱脱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王爷。
柳惊鸿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
“王爷说得是。”他说,“有圣上护着,谁敢动王爷一根汗毛呢。”
他说“圣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邱莹莹总觉得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是嘲讽?是警告?还是两者都有?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月洞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翠竹那个风风火火的大步,还有另一道更轻更稳的步子,像是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回来。
翠竹出现在月洞门口,身后果然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和衣襟上都沾着些灰土,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他低着头,跟在翠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昨天喂药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沈清辞。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装了几包药材。走到石桌前,他停下来,微微抬眼,目光极快地在邱莹莹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便垂下了眼帘。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可邱莹莹还是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在风里走了太长时间被风沙迷了眼睛。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一贯的清冷淡漠,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冰。
“沈侍君到了。”翠竹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邱莹莹的脸色,“奴婢在南街的药铺门口找到了沈侍君,就把他带回来了。”
邱莹莹没有看翠竹,而是看着沈清辞。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袋药材,安静得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到。他只是在等——等这个喜怒无常的王爷发落他。
“谁让你出府的?”邱莹莹问。
“是正君。”沈清辞回答,声音淡淡的,不卑不亢,“正君吩咐臣侍去城南药铺取当归、黄芪、白术各三斤,说府里药房急用。”
“正君吩咐的?”邱莹莹站起来,绕着沈清辞慢慢走了一圈。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打量到脚底,又从他脚底打量回头顶,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东西。沈清辞一动不动,垂着眼,任由她看。
“正君是你什么人,他吩咐你就去?”邱莹莹在他面前停下来,用一种蛮不讲理的语气说,“你是本王府里的人,没有本王的吩咐,你哪儿都不能去。记住了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记住了。”
“大点声,本王听不见。”
“记住了。”他提高了声音,可那声音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顺从,像是风吹过空荡荡的屋子发出的回响。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看着他眼眶那一圈微不可查的红色,看着他握着布袋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罪臣之子,是原主强抢回来的,是给她下毒的嫌疑人。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瘦削、沉默、隐忍,像一把被掰弯了却不肯折断的刀。他没有做错什么,却要站在这里被一个愚蠢的纨绔王爷当众羞辱。
“行了,药放下,你回去吧。”邱莹莹摆了摆手,语气依然骄横,可那份骄横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以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出府。就算正君吩咐也不行,听到了?”
沈清辞抬起头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意外。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把布袋子放在石桌旁边,躬身行了个礼。
“臣侍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子依旧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淡薄的影子。那影子又长又瘦,随着他的脚步在地面上轻轻移动,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邱莹莹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目光。
柳惊鸿还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爷对沈侍君倒是心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臣侍还以为,王爷会打他几板子呢。”
“本王还没吃完早饭,打人太费力气。”邱莹莹重新坐下来,端起粥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等本王吃饱了再说。”
柳惊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的影子越缩越短。邱莹莹低头喝粥,心里却在想刚才沈清辞抬起头看她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
他是真的去了药铺。裤脚上沾着的泥土、衣服上残留的药香、布袋里整整齐齐的药材包——都是真的。不是借口,不是避风头,是真的去取药材。
可他那泛红的眼眶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今天晚上,她要去一趟沈清辞的住处。不是以王爷的身份去问话,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一种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方式。
她是演员。演员最擅长的,就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那些没人知道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百无聊赖的语气说:“无聊死了。翠竹,去给本王找几个唱曲儿的来。”
翠竹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柳惊鸿也从石凳上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他绯色的衣袖,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红影。
“既然王爷要听曲,臣侍就先告退了。”他说,“臣侍昨夜守了一夜,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再不回去歇着,怕是要在王爷这儿出丑了。”
“去吧去吧。”邱莹莹摆摆手。
柳惊鸿施施然行了个礼,朝月洞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晚上在院子里摆一桌?咱们王府好久没有热闹过了。”
“你安排吧。”邱莹莹漫不经心地说,心里却是一凛。
他在打什么主意?
柳惊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外。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月洞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这座王府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上面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她这个主角,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剧本的人。
不过没关系。她演了六年戏,最擅长的就是临场发挥。
从今日起,这王府,姓邱。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扬起下巴,摆出那副不可一世的纨绔表情,大步朝前厅走去。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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