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探
邱莹莹在前厅听了一下午的曲儿。
翠竹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找来了三个唱曲儿的伶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嗓音又软又糯,抱着琵琶坐在前厅中央,咿咿呀呀地唱了一首又一首。唱的什么邱莹莹根本没听进去,她坐在主位上,一条腿翘在扶手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挂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昏昏欲睡的表情。
这是原主最标准的状态——不管在做什么,都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听曲是这样,吃饭是这样,连强抢民男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引起她的兴趣,一切的荒唐行径都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
邱莹莹把这份“无聊”演得入木三分。
可实际上,她一点都不无聊。她的脑子在这一下午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
她在回想原主记忆里关于温如玉的信息。可她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找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原主和这位正君见面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成婚六年,原主去兰苑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喝醉了酒去闹事,然后被温如玉冷冷地挡在门外。温如玉长什么样,原主可能都记不太清楚。她只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
一个被冷落了六年的正君,对这桩婚事持什么态度?是心如止水,还是心怀怨恨?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派沈清辞出府?是真的需要药材,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柳惊鸿。那个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今天两次试探她——先是探她的脉搏,后又故意在她耳边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在履行眼线的职责,还是在打他自己的算盘?
云锦书呢?那个花八千两银子从青楼赎回来的琴师,在柳惊鸿面前露出的那一瞬间的冰冷,和他平日里温和无害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和沈清辞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替沈清辞说话?
还有翠竹。那个从原主小时候就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安排沈清辞来给她喂药,是真糊涂还是另有用意?她在这王府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邱莹莹脑子里冒出来,像是一团越扯越乱的线。她端着茶盏,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看着那三个唱曲的少年,脸上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表情,心里却已经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盘了几十遍。
到了傍晚时分,她终于“听够了”。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唱来唱去就这几首,听得本王耳朵都起茧子了。翠竹,赏。”
翠竹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为首的伶人。三个少年千恩万谢地抱着琵琶退了出去,前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爷,晚膳摆在哪里?”翠竹问。
“摆在……”邱莹莹刚要说话,忽然想起上午柳惊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不如晚上在院子里摆一桌?咱们王府好久没有热闹过了。
她改了主意。
“今晚不摆膳了。”她说,用一种兴致缺缺的语气,“本王今天听曲儿听累了,晚上不想折腾。你去厨房拿几盘点心送到本王房里就行了,本王今晚早点歇着。”
翠竹愣了一下:“王爷,柳侧君不是说晚上……”
“他说摆就摆?这王府是他做主还是本王做主?”邱莹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骄横,“本王累了,不想热闹。你告诉他,摆桌的事改天再说。”
翠竹不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邱莹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故意在几个侍女面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迈着懒散的步子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路上她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摇晃,像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这是她对着铜镜练了一下午的走姿,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反复调整过。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闩好。
然后她脸上的所有懒散、无聊、昏昏欲睡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迅速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那个柜子,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把乌沉沉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用手指试了试刀刃——锋利得几乎要割破她的指纹。
她把匕首插进靴筒里。原主的靴子都是高筒的软皮靴,靴筒宽大,藏一把匕首绰绰有余。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蓝色的暮霭,院子里那两棵不知名的花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廊下的侍女们正在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笼被挂起来,发出暖黄色的光。
现在还太早。
邱莹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来。她需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行动。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演戏。
翠竹端着点心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画册上画的是些花鸟鱼虫,原主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可从来没翻过几次。邱莹莹翻得很慢,目光落在画页上,表情呆滞,像是在发呆。
“王爷,点心来了。”翠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又给她沏了一壶热茶,“有桂花糕、栗子酥,还有厨房新做的玫瑰饼,您尝尝。”
“嗯。”邱莹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的味道很好,桂花的香气浓郁又不腻人,可她现在没什么心思品尝。她一边慢慢地吃着糕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翠竹。
翠竹在屋子里忙碌着——收捡衣物、整理梳妆台、给香炉添香。动作娴熟,神态自然,看起来就是一个尽心尽责的贴身侍女。可邱莹莹注意到,她在整理梳妆台的时候,手指极快地在抽屉边缘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是邱莹莹上午翻找时动过的。
“王爷今天没戴首饰?”翠竹关上抽屉,随口问了一句,“奴婢看首饰盒子好像没动过。”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上午翻找的时候明明把每样东西都放回了原位,可翠竹居然能看出来首饰盒子“没动过”。这说明什么?说明翠竹对原主的习惯了如指掌——原主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首饰盒子挑首饰,今天却没动。或者更可怕的可能:翠竹每天都会检查这些抽屉,以确保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那翠竹就不只是一个贴身侍女那么简单了。
“头疼,懒得折腾。”邱莹莹打了个哈欠,用不耐烦的语气掩盖过去,“对了,温如玉那边怎么样了?他说缺什么药材来着?”
翠竹正在给香炉添香,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可邱莹莹捕捉到了。
“正君说是府里的当归、黄芪和白术都快用完了,所以才让沈侍君去采买的。”翠竹盖上香炉的盖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自然,“正君这些年一直在调理身体,药方里用得到这几味药。以前都是他自己院子里的人去采买,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叫上了沈侍君,可能是正君院子里的人刚好有事吧。”
调理身体?沈清辞一个罪臣之子,来王府才两个多月,温如玉凭什么使唤他?
“温如玉的身体怎么了?”邱莹莹问。
翠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正君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王爷您知道的,正君自从嫁进王府就深居简出,常年住在兰苑里,很少出来走动。太医说是气血不足,开了方子让他长期调理。这些药材就是用在那个方子里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原主的记忆里,温如玉嫁进王府六年,她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吃药。
“行了,你下去吧。”她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本王困了。”
翠竹行了礼,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邱莹莹没有立刻行动。她继续歪在榻上,把画册翻完,把糕点吃完,把一壶茶喝得只剩个底。然后她吹灭了桌上的灯,做出一副已经睡下的样子,脱掉外衣躺到床上。
她没有真的睡。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府的夜是慢慢静下来的。先是下人们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然后是远处某扇门被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夜风穿过廊下的花盆,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很快便又安静下去。
邱莹莹一直等到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把靴子蹬上,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确认了一下位置,又插了回去。然后她走到后窗前——这扇窗户对着院子的侧面,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些杂物,平时没有人经过。
她试着推了一下窗户。窗户没有发出声响,铰链润滑得很好——这是她上午特意确认过的。她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夹道的青石板地上,然后回身把窗户虚掩上。
夹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壁,月光从头顶狭窄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她沿着光带走,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夹道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往王府的偏院。这道门平时不上锁,因为下人们需要经过这里去后院的柴房和水井。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以邱莹莹的身份在王府里走动。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被任何人注视的情况下,真正地看这座王府。
月色很好。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正中,清冷的光辉洒下来,把屋脊和飞檐都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边。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偏院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两边是各种院落和房舍,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一片。她沿着游廊的阴影走,脚步轻快而无声,每到一个拐角就先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没有人再继续前进。
她不知道沈清辞住在哪里。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信息——原主对后院那些男人的住处毫无概念,她召见他们的时候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过她上午从那份名单里看到了沈清辞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个,按照王府的规矩,侍君们的住处应该在后院西侧。
她朝西边走。
经过一个又一个院落,有些院门上挂着匾额——“梅苑”“竹苑”“菊苑”,都是些雅致的名字。她在一座挂着“兰苑”匾额的院子前停了片刻——这是温如玉的住处。院子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书。那人影很瘦,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像一尊雕塑。
温如玉。她那个深居简出的正君,深夜还在看书。看的是什么书?医书吗?还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邱莹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西侧的院落比东侧要小一些,也简陋一些。院门上的匾额也简单——“西一”“西二”“西三”,再没有那些风雅的名字。她沿着门上的编号一间一间地找,心里默默对照着那份名单上的顺序。
终于,在“西五”的院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院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正房和两间耳房。正房的窗户也是黑的,可她走近了之后,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声。
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被刻意压低,像是害怕被人听到。然后咳嗽声停了,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打火石的声音——有人在点灯。
窗户纸上透出一团微弱的橘黄色光晕。
邱莹莹走到窗边,借着那团光晕往里看。窗户上糊着的是最普通的白棉纸,上面有几个细小的破洞,她把眼睛凑到其中一个破洞上。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仅此而已。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被褥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布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只有豆大一点,发出微弱的光。
沈清辞坐在桌前。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襟和袖口上的灰土还没拍干净。桌上摊着几只打开的布包——就是他白天从药铺带回来的那些——每只布包里的药材都倒了一小撮出来,分门别类地摊在桌面上。他低着头,就着微弱的灯光,正在用一个小铜秤一撮一撮地称量那些药材。
铜秤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着,他的手指捏着秤杆的尾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每称完一撮,他就把药材倒进旁边的一个小石臼里,然后拿起捣药杵不紧不慢地捣着。
他的动作很熟练。称药、捣药、配药,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他的手指在油灯的光影下翻飞,修长而灵巧,和白天那个僵硬隐忍的姿态判若两人。
邱莹莹看到了他的脸。
油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眉眼被灯光映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此刻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药材,眉心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他的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是一道凌厉的山脊。他的下颌线很漂亮,线条分明却不生硬,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美的男人。即使在这样昏暗简陋的环境里,他的美依然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不需要任何装饰就能让人移不开眼。
可此刻让邱莹莹移不开眼的,不是他的美,而是他面前那些药材。
她认识那几味药。
在横店拍古装剧的时候,她演过一个被下毒的小丫鬟。那场戏里有一幕是大夫拆穿毒药的配方,道具组为了逼真,特意在桌子上摆了一排中药材做道具。导演还让一个懂中医的顾问来给演员们讲过这些药材的特征,说是为了让表演更真实。
她记得清清楚楚——半夏、藜芦、川乌头。这三味药分开来用都是治病的良药,可混在一起,再加上一味她记不得名字的药材做引子,就能配出一种慢性的、让人渐渐虚弱直至死亡的毒。
此刻沈清辞面前的小石臼里,正放着半夏、藜芦和川乌头。
他的手边还有一个茶盏,茶盏里泡着一撮暗红色的细丝——那是她记不得名字的那味药引。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白天她还在想,也许是她闻错了,也许沈清辞是被冤枉的,也许那碗药里的甜腥气只是某种她不认识的补药。可现在她亲眼看到了——他深夜不睡,在昏暗的油灯下称量药材,配制的正是一味毒药。
和她昨天喝的那碗药里的毒一模一样。
沈清辞忽然停下了手。
他把捣药杵放在石臼边上,拿起桌角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转过头,朝窗户这边看了过来。
邱莹莹迅速地往后一闪,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能被里面的人听到。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清辞的声音响起来,清冷而平静:“窗外是哪位?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邱莹莹没有动。
她的手按在靴筒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匕首的刀柄。如果沈清辞推门出来,她该怎么办?是拔刀相向,还是转身就跑?跑了之后又怎么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这里?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跑。跑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与其在暗处被人算计,不如走到明处去看看这个人的底牌。
她从墙边走出来,推开房门。
沈清辞还坐在桌前,手里的帕子搁在桌角,面前石臼里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看着她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连意外都没有。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王爷深夜驾临,有何贵干?”他问,语气和白天喂药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疏离。
邱莹莹站在门口,目光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扫到桌面上摊开的药材,再扫到那只石臼,最后落在他放在桌角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好看,可此刻那只手正不动声色地往桌下移,似乎想去够什么东西。
“把手放在桌上。”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冷。
沈清辞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然后他把双手都放在了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端正。
“王爷是来问罪的?”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低下头,仔细地看着石臼里已经被捣成粉末的药材。那股甜腥气比昨天在药碗里闻到的要浓郁得多,浓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她问。
“药。”沈清辞说。
“什么药?”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治病的药。”
“治什么病?”邱莹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本王昨天喝的那碗药里,是不是也放了这些东西?”
沈清辞的眼睛在油灯的光影下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可邱莹莹注意到他交叉的十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说。
邱莹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靴筒里的匕首刀柄。她只要一拔出来,刀尖就能抵在这个人的喉咙上。一个罪臣之子,深夜在王府里配制毒药,意图谋害王爷——她就算当场杀了他,也没人能说什么。
“为什么?”她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只石臼里的粉末,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重新开口。
“王爷可曾查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昨天那碗药的原方?”
邱莹莹皱了一下眉。
原方?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那碗药是太医开的方子,抓药的是王府药房,熬药的是厨房,端给她的是沈清辞。她只注意到了那碗药里的异常气味,却从来没有想过——太医开的原方里到底有哪些药?
“太医开的方子里,本来就有半夏和藜芦。”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很轻,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是个驱寒化瘀的方子——王爷落水受寒,太医要用半夏化痰、藜芦催吐,以防寒毒入体。方子没有问题,熬出来的药也不会有毒。”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
“有毒的,是我加进去的那一味。”
邱莹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我加了一味乌头。”沈清辞说,“乌头和半夏、藜芦在一起,会产生毒性。剂量很小,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头晕、恶心、心跳加快,症状和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热非常相似。没有任何人能查出来——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去查一味本来就在方子里的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邱莹莹问。
“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沈清辞说。
“谁?”
“不知道。”
“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说有人让你下毒,你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王爷来之前,我正在配第二剂。”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目光移回面前那只石臼上,“今天下午我去药铺取药材,在药铺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传了话——让我今晚子时之前再配一剂药,明天继续给王爷服用。如果我不照办,就会有人来替我办。”
“替你怎么办?”
“替我把剩下的药都喂进王爷嘴里。一次性。”
一次性。一次性就是致死剂量。邱莹莹的手指又握紧了刀柄。
“那个人是谁?”
“我说了,不知道。”沈清辞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疲惫,“沈某入府不过两月,对这个王府的了解不比王爷多多少。我只知道那个人每隔几日就会在药铺与我接头,每次都戴着斗笠和面纱,从来不曾露过脸。他的声音也是刻意压过的,分不清男女。”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被门缝里吹进来的夜风晃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暗色的倒影。
“因为我怕。”他最后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可邱莹莹听清了。
“我怕死。”他说,语气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绷断的脆弱,“我怕被人发现我在帮那个人做事,怕被人发现我害了王爷,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些我都怕。”
“可你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加那一味乌头?”
“因为那个人说,只要我再替他做最后这一次,他就放过我。他说只要王爷再喝两剂药,身体就会虚弱下去,到时候会出现一场‘意外’。王爷会死在意外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会安排我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然后说:“我不信他。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邱莹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笔直底下却透着一股濒临折断的脆弱。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姿势,可手指却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他在害怕。真的在害怕。
不是怕她手里的刀,也不是怕她会杀了他。是怕那个他不知道是谁却操纵着他命运的人,是怕这座四面楚歌的王府,是怕他自己一步一步被逼着走上绝路却找不到出口。
邱莹莹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他要帮她挡箭?为什么他会说“动她,先问过我”?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情节,是小说简介里夸大其词的噱头。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在油灯下瑟瑟发抖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是被困在这座王府里的人。他没有退路,没有选择,被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布。他恨原主,可更恨那个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他给她下毒,可每一次都在药物的剂量上偷偷减轻——如果剂量没有减轻,她昨天应该会出现明显的症状,而不仅仅是舌头上的苦味。
他在拖延。在用自己的方式拖延那个人的命令,拖延她的死亡。
“你说你今天在药铺见到了接头的人。”邱莹莹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个人说了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有料到她在听了他这番话之后,没有拔刀,也没有叫人,而是坐下来继续问。
“他给了我这一包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放在桌上,“他说这是加强药效的引子,让我加在明天的那剂药里。”
邱莹莹拿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细丝,和她刚才在茶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红花。”沈清辞说,“活血破瘀的红花。对王爷的伤来说,这确实是加强药效的补药。可如果和乌头同用,红花的活血作用会加速毒素在体内的扩散。”
“那个人是懂医理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接头的人每次给我的药材和剂量都计算得非常精确,既不会让我因为剂量过大而暴露,也能保证药效按照他预想的发挥作用。他对药理的了解,不在任何太医院的太医之下。”
一个精通医理的人,隐藏在暗处,操纵着沈清辞给原主下毒。原主从马上摔下来,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一切都在这个人的计划之中——包括那个让原主失控的马,包括那个让原主摔死的石阶,甚至包括她穿越过来之后的这碗药?
邱莹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怕那个人知道?”她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他迟早会知道。从我拖延剂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背叛他了。他把我当成一个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弃子,我又何必替他守口如瓶?”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东西。像是一个在赌场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人,把最后一条命压在了桌上。
“你告诉我这些,希望我做什么?”邱莹莹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邱莹莹能看清他膝盖落到地上时衣摆微微颤动的每一个褶皱。他跪得很直,脊背没有弯,头没有低,就那样直直地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卑微,只有一种冷静的、如释重负的坦诚。
“沈清辞愿听王爷发落。”他说,“王爷若要治罪,沈清辞无话可说。但王爷若肯信臣侍一次——臣侍愿替王爷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油灯光影下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笔挺的脊背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跪在那里却浑身上下透着的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和原主记忆里那个一言不发撞柱的血性少年,从来没有变过。他只是在两个月的软禁和下毒里,把那些尖锐的棱角暂时藏了起来。
“信你?”她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看他,语气故意带着原主那份轻佻,“你昨天还在药里下毒,今天就说要帮本王。你让本王怎么信你?”
“王爷不必信我。”沈清辞说,“王爷只需信一件事——沈清辞和那个人之间,有比死更深的仇。”
“什么仇?”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石臼里的药粉上,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幽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话。
“沈家满门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邱莹莹的后背倏地窜起一层寒意。
沈家。沈鹤亭的案子。满门抄斩,罪臣之子充入教坊司。那个案子是皇帝御笔亲批的,沈鹤亭在狱中认罪后服毒自尽。可沈清辞刚才说的是——“和那个人之间,有比死更深的仇”。
“你的意思是……”邱莹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沈家的案子,和给你药方的那个人有关?”
沈清辞没有说话,可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后院争宠下毒的故事,这背后牵扯到的,是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家族、一个精通医理的幕后黑手、以及可能牵涉到朝廷重案的政治阴谋。原主这个“纨绔王爷”被卷进去,很可能不是偶然——她手里有封地、有兵权、有皇帝表面上的恩宠,她是很多人眼里的棋子和变数。
“明天我会照常来给王爷喂药。”沈清辞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药里不会有毒。但我会让那个人以为——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王爷需要做的,是在那个人露出破绽之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让本王演戏?”邱莹莹差点笑出来。演戏——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是。”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里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王爷是京城最会演戏的人。满朝文武都说您荒唐,可沈某这两个月冷眼旁观——您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是在夸她?不对,他说的是“您”,夸的是原主。可原主那个愚蠢荒唐的纨绔王爷,在他眼里居然是“比所有人都聪明”?
“你在说什么?”她问,语气有些不确定。
沈清辞低下头,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坦荡。
“王爷不必在沈某面前装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沈某不知道您为什么一直要装作那副纨绔模样,但沈某知道——一个真正的纨绔,不会在一个下人的暗格里藏密令。”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密令。那枚铜牌。
他怎么会知道?
“你翻过本王的房间?”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手又握住了靴筒里的匕首。
“不是翻。”沈清辞摇了摇头,“是两个月前——沈某入府的第三天,被王爷召去房中。那时王爷喝醉了,在翻衣柜的时候把那枚铜牌翻了出来,扔在地上。沈某替您捡起来放回了暗格,您当时说了一句话。”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我说了什么?”
“您说,”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别让柳惊鸿看到。”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原主知道柳惊鸿是皇帝的眼线。她不仅仅是知道,她还在柳惊鸿面前装傻,把密令藏在暗格里,用纨绔的表象迷惑所有人。原主不是傻子——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那个在京城横行霸道、强抢民男、不学无术的靖王,从来都不是真的。
“她为什么……”邱莹莹喃喃地开口,然后猛地收住了话头。她差点说漏嘴,差点说出“原主”两个字。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这个发现太震撼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过来救场的——原主把自己作死了,她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可现在她才知道,原主根本不是那个她以为的蠢货。原主可能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下了很大一盘棋。而她的穿越,也许不是意外,而是这盘棋里的一步。
“沈清辞。”她说。
“臣侍在。”
“本王可以信你。但从今往后,你替本王办一件事。”
“王爷请说。”
“继续配药。”她说,“配那个人的药方,配好之后送到本王手里。什么时候该真配,什么时候配假的,本王会告诉你。你要做的,就是让那个人相信——你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微光。
“臣侍遵命。”他说。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跪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额角那道疤痕隐在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还有一件事。”她说。
“王爷请吩咐。”
“以后不要给本王下跪。”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本王府里不兴这一套。”
她没有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她推开房门,月光一下子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色。她跨出门槛,脚步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
“把灯灭了早点睡。”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你还有很多戏要演。”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身后传来油灯被吹灭的轻微声响,整个西五院重新陷入黑暗。邱莹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轻而无声。月亮已经偏西了,游廊里的阴影比来时更深更浓。她的脑子里翻腾着无数的念头和猜测,可她的脚步却是稳的。
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不再那么虚浮了。
她不知道原主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她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想要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王府。可有一件事她忽然确定了——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至少今天晚上,她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盟友。
风吹过游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邱莹莹加快脚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无声地滑过,像一尾游进深水的鱼。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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