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宴
邱莹莹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翻窗入室,脱掉沾了夜露的外衣塞进衣柜最深处,把匕首重新藏回暗格,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翻窗到闭眼,不超过二十个呼吸。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沈清辞的坦白、原主的秘密、那个藏在暗处精通医理的人、沈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的旧案——每一件都足以让她睁着眼睛到天亮。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后脑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一夜未眠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她是被翠竹叫醒的。
“王爷,王爷。”翠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只手轻轻地推着她的肩膀,“该起身了,都快午时了。”
邱莹莹艰难地睁开眼睛。阳光从蝉翼纱外面透进来,亮得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翠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什么时辰了?”邱莹莹撑着床板坐起来,声音沙哑。
“快午时了。”翠竹把热水盆放在洗脸架上,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王爷昨晚睡得可好?”
“嗯。”邱莹莹接过帕子捂在脸上,热气蒸得她毛孔舒张,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擦完脸把帕子丢回盆里,忽然注意到翠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这个平时利索爽快的侍女,此刻站在床边搓着手,目光躲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邱莹莹问,“有话就说。”
“王爷,”翠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昨晚柳侧君院子里闹了半宿,您没听到?”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闹什么?”
“柳侧君养的一只猫跑了,他带着人在王府里找了一夜。奴婢也是今早才听说的——说是那只猫钻进了西边的院子,柳侧君带人一路追过去,挨个院子搜了一遍。”翠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邱莹莹一眼,“闹得几个侍君都没睡好。”
西边的院子。猫。
邱莹莹差点冷笑出声。这借口未免编得太敷衍了——柳惊鸿那只老狐狸,养猫?找猫?他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吧。昨晚她刚去了西五院,柳惊鸿后脚就借口找猫搜了整个西院。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刚睡醒的茫然和不耐烦。
“一只猫而已,至于闹成这样?”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语气骄横,“他柳惊鸿的猫比本王睡觉还重要?你去告诉他,再敢半夜闹腾,本王把他那只猫炖了。”
翠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邱莹莹是这个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奴婢待会儿就去传话。”
邱莹莹在洗脸架前慢条斯理地漱口、擦脸、梳头,动作懒散而笨拙,把洗脸水泼了一地,梳头的时候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她注意到翠竹在收拾床铺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手在枕头下面多摸了好几把——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翠竹在检查她的床铺。
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想知道她昨晚有没有真的睡在床上?
“王爷,”翠竹一边叠被子一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您昨晚是不是起过夜?奴婢看您的外衣怎么搭在椅子上?”
邱莹莹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她从铜镜里看着翠竹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自然极了,就是一个尽心尽责的侍女在随口聊天。可她知道,翠竹在套她的话。
“没有啊,”她说,语气随意,“可能是本王昨晚脱了随手扔的。怎么了,你什么时候连本王的衣服都要管了?”
翠竹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叠好,又把椅子上的外衣拿起来抖了抖,准备拿去洗。邱莹莹从铜镜里看到她把衣服凑到鼻子跟前,极快地闻了一下。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
那件外衣上沾着夜露的味道,还有西五院院子里那种淡淡的药材气味。翠竹的鼻子灵不灵她不知道,可她不敢赌。她必须在这件事被揭穿之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找到一个能替她堵上这个漏洞的人。
“翠竹,”她放下梳子,用一种心血来潮的语气说,“本王忽然想吃街上那家桂花糕了。你出去给本王买几斤回来。”
翠竹的动作停了一下:“王爷,府里有厨房,让他们现做就是了,何必出去买?”
“府里做的和街上那家能一样吗?”邱莹莹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顺便再买几斤栗子糕,本王下午想吃。”
翠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出去了。邱莹莹等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飞快地从梳妆台前站起来。
她拉开衣柜,把那件被翠竹闻过的外衣翻出来,凑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
淡淡的夜露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药材味,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可翠竹的鼻子,显然比一般人要灵。
邱莹莹把外衣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深处,又拿了两件熏过香的衣服盖在上面。然后她迅速换上了一件新的外衣——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芍药,比昨天那件更花哨、更扎眼。她对着铜镜检查了自己的妆容,补了一层粉,又往嘴唇上多加了一层口脂。铜镜里映出一个艳俗到刺目的身影,和她昨晚在月光下那个轻手轻脚、冷峻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几次表情,确认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和锐利,只有原主那种昏昏欲睡的茫然和纨绔子弟特有的骄横无聊。
然后她推开房门,大步走进了午时的阳光里。
院子里和昨天一样安静。侍女们垂手立在廊下,看到她出来齐齐躬身。石桌旁没有人,柳惊鸿不在。这倒让她有些意外——昨天这个时候他可是早早就坐在院子里等她了。
“柳侧君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侍女连忙上前回话:“回王爷,柳侧君昨夜寻猫受了风寒,今早起来有些发热,正在自己院里歇着。”
受了风寒。邱莹莹在心里冷笑。是受了风寒,还是昨夜搜院子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正在想办法应对?
“病了就找太医,别死在王府里给本王添晦气。”她丢下这句话,大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经摆好了午膳。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摆了十几个盘子。邱莹莹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可她现在吃什么都没滋味。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翠竹在怀疑她。柳惊鸿在试探她。那个藏在暗处的下毒者随时可能再次出手。而沈清辞——她刚刚结盟的那个盟友——在昨晚之后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她必须在事态失控之前做点什么。
第一件事,她要见一个人。
不是沈清辞,不是柳惊鸿,也不是那个神秘的温如玉。而是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几乎不存在、却在王府人员名单里排在最末尾的人。
她记得那份名单上,沈清辞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而排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赵小满”,标注是“杂役,天顺十六年入府”;另一个是“顾长生”,标注只有四个字——“来历不详”。
来历不详。在翠竹那份事无巨细的名单上,其他人的出身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个顾长生的备注是“来历不详”。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翠竹查不到他的来历,要么翠竹不想记录他的来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不简单。
邱莹莹吃完饭,又像昨天一样歪在榻上,让人找来伶人唱曲。今天来的是两个弹古琴的少女,穿着一青一白两件素雅的衣裙,坐在前厅中央弹了一曲又一曲。邱莹莹闭着眼睛,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却在默默梳理着关于顾长生的信息。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只是太模糊了,模糊到几乎不存在。顾长生大概是去年入的府——天顺十七年,和沈清辞同一年。原主是怎么把他弄进来的?好像是在某个酒宴上看中了他,问了名字和来历,那人不肯说,原主反倒更来了兴致,当场就带回了府。
入府之后,原主去见过他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没有然后?原主的记忆在这里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段。邱莹莹越是想去抓那段记忆,它就越是模糊,像是雾气里的一团影子,看得见轮廓却看不真切。
这本身就很反常。原主虽然荒唐,可对自己后院的男人从来都是新鲜感一过就丢,丢归丢,不会完全不记得。能让原主只见过一次就再也不去的人,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唱到第三曲的时候,邱莹莹忽然睁开眼睛。
“行了,都下去。”她摆摆手,“本王要出去走走。”
两个少女抱着琴退下了。翠竹去街上买糕还没回来,廊下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上前一步:“王爷要去哪里?奴婢去安排轿子。”
“不用轿子。”邱莹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本王就在王府里逛逛,散散步。你们谁也不用跟着。”
侍女们不敢违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前厅。邱莹莹迈着懒洋洋的步子穿过后花园,绕过荷花池,走上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青石小径。这条路通向王府最偏僻的北角,两边的花木越来越稀疏,地面上的落叶也没人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一边走一边记路。来之前她已经把那枚铜牌从暗格里取了出来,揣在袖子里。虽然她不知道这枚铜牌到底代表什么,可如果原主能用它来防备柳惊鸿,那就说明它一定有用处——也许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人面前,这枚铜牌比“靖王”这个身份更有用。
北角的院落比西院更冷清。西院虽然简陋,至少还有人住——昨晚她经过的时候,西二和西四院都亮着灯。可北角这边一片死寂,杂草丛生,门上的匾额歪歪斜斜,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她挨个看过去:北一、北二、北三。每个院子都空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腐朽的木料。
只有最里面的“北四”,院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虽然也旧了,但门把手是干净的,没有落灰。有人住在这里。
邱莹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三下,依旧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她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闩着的,从里面闩的。
有人住,却不应门。
“有人在吗?”她开口问,“本王来看你了。”
这句话她故意用原主那种骄横的语气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心血来潮来找个乐子的纨绔。她等了几息,里面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地走近。
门闩被拉开了,门却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颜色很淡,不是中原人常见的深棕色,而是一种清透的、几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睛周围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那道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极淡的审视——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半张脸。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癯,五官深刻,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他的头发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枯黄。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是借来的衣服。
“王爷。”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有什么吩咐?”
邱莹莹看着他。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的印象终于浮了上来——去年,原主在醉仙楼的酒宴上遇到了他。他当时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安安静静地喝着一壶茶。有人告诉原主,这个人叫顾长生,既不是教坊司的人也不是哪个府上的公子,谁也不认识,就是个来蹭饭的。
原主当时喝得半醉,看谁都顺眼,就过去搭话。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顾长生。问他多大了,他说不知道。问他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会。问他要不要跟本王回府,他看了原主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说——好。
就这么简单。比强抢民男还简单。
原主把他带回府里,扔在北角的空院子里,当天晚上去见了他。然后原主就再也没来过。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邱莹莹在记忆里翻遍了也找不到答案。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原主从北四院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原主脸上极少出现的东西。那是恐惧。天不怕地不怕的靖王,在一个人面前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没什么吩咐。”邱莹莹把思绪拉回来,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本王就是过来看看。好久没见你了,你还活着呢?”
顾长生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板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不是下人的注视,也不是侍君的注视,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悲悯的注视。
那目光让邱莹莹有些不太舒服。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的一切伪装都不起作用,好像眼前这个人已经看穿了她的壳子,直接看到了她藏在最深处的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王爷变了不少。”顾长生忽然说。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变什么变?本王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到现在还疼呢。”
顾长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到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铜牌边缘上。在看到那枚铜牌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里荡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可邱莹莹看见了。
“进来坐坐吧。”顾长生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一条路,“外面风大。”
邱莹莹犹豫了一瞬,迈步跨进了院子。
北四院比她想象的要干净。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耳房,可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药草,郁郁葱葱的,和院外的荒芜形成了鲜明对比。正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没有多余的东西。书架上摆满了书,都是些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桌上放着一只药碾子和几味晾干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坐。”顾长生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桌边,把药碾子推到一旁,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种极淡的清苦味。
“这是什么茶?”邱莹莹端起茶杯,没有喝。
“苦丁。”顾长生在她对面坐下来,“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邱莹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后脑勺的伤被头发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顾长生怎么知道她有伤?
“你怎么知道本王受了伤?”
顾长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王爷从进门到现在,脖子一直微微往右边偏,是后脑左侧的伤。走路的时候肩膀比平时僵硬,是怕震动牵拉到伤口。还有王爷的眼睛——眼白有血丝,眼底发青,是失血之后睡眠不足的体征。”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爷摔伤的消息,府里上下都知道。臣侍虽然不出门,可风声还是会传进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有问必答,话不算少,可每一句都像是一道屏风,把真正的自己挡在后面。他解释他知道她有伤的理由合情合理,可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看出她的伤势,不是靠听来的风声,而是靠他的眼睛。
他有一双医者的眼睛。
邱莹莹忽然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那个在幕后操纵下毒的人,精通医理,对药性的了解不在任何太医之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深居简出、来历不明、满院子种着药草、桌上放着药碾子的顾长生,心里冒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难道是他?
“你在府里住了快一年了,本王一直没来问你。”邱莹莹把茶杯放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纨绔王爷特有的懒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臣侍的名字确实叫顾长生。至于从哪里来——臣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记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臣侍的记忆从去年春天开始。之前的经历、出身、来历,全都不记得了。王爷若是不信,可以把臣侍撵出府去,臣侍不会有半句怨言。”
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和躲闪,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漠然的无所谓。他不是在说谎——要么是真的失忆了,要么是他的演技比她还要好。
“那你为什么在院子里种药草?”邱莹莹换了个问题。
“臣侍虽然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可身体记得。”顾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臣侍认得每一味药材,知道它们的药性和用法。这大概是失忆之前就学过的本事,老天爷没有收回去。”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邱莹莹的袖口上。那枚铜牌又露出了一小截。
“王爷今天来找臣侍,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几个问题吧。”他说,“王爷想问的,大概是和那枚令牌有关的事。”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袖口。这个人太敏锐了。敏锐得让她觉得危险。
“你知道这枚令牌?”她问。
顾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把册子放在邱莹莹面前,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爷不妨看看这个。”
邱莹莹翻开册子。里面不是印刷的书籍,而是手写的笔记,字体清瘦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种老练的沉稳。她逐页翻看,内容大致分成几类:药材的药性和配伍禁忌、人体的经络和穴位、脉象的判断和对应的病症。这是一本医书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批注和补充,看得出记录者下了很大的功夫。
可她没有看出这本笔记和铜牌有什么关系。
“这是臣侍平日随手记的东西。”顾长生说,“请王爷翻到最后一页。”
邱莹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写医理,只画了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凤凰,和火漆印上的那只一模一样。凤凰下面写了两个字:天枢。
天枢。这个名字邱莹莹听说过。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这个词出现过几次。天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个组织。一个隶属于皇家、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密探机构,负责刺探情报、监视官员、执行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任务。它的存在从来不被朝廷正式承认,可每一个官员都知道它的厉害,谈之色变。
天枢的人,每人持有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密”字,背面刻云纹。和她在暗格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顾长生的目光彻底变了。
“你是天枢的人?”她问。如果他是天枢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在王府里当一个被人遗忘的侍君?是皇帝派来监视原主的吗?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要主动向她暴露身份?
“臣侍不记得了。”顾长生说,“这本笔记是臣侍失忆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页的图案,臣侍查了很久才查到它代表什么。可臣侍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王府里,也不记得这枚令牌和自己的关系。臣侍只记得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邱莹莹的眼睛。“臣侍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
顾长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邱莹莹,目光平静而深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邱莹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在他的目光里想起了一件事。原主第一次见到顾长生的时候,是在醉仙楼的酒宴上。顾长生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原主过去搭话,问他要不要跟本王回府,他看了原主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说——好。
他看原主的那一眼,是什么样的目光?
原主的记忆在这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记起来了——那个目光,不是顺从,不是无奈,不是欲拒还迎。那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目光。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里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然后平静地、笃定地说——好。
他不是被原主强抢回来的。他是跟着原主回来的。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个人——是不是本王?”
顾长生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地说:“王爷的这枚令牌,是先帝的遗物。”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先帝。原主的母亲。那个力排众议封女儿为异姓王的女帝。这枚令牌不是皇帝给原主的,是先帝给原主的。而眼前这个顾长生,知道这枚令牌的来历。
“你怎么知道?”
“臣侍不知道。”顾长生说,“臣侍的身体记得。在看到这枚令牌的一瞬间,臣侍的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帝遗物。至于为什么知道,臣侍自己也无法解释。”
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她原本只是想来找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结果找到了一个前密探——一个失去了记忆却保留了本事、藏在她王府角落里等待某个人的前天枢成员。他知道她手里有先帝的密令,他能一眼看穿她的伤势,他的院子里种满了药材,他的桌上放着药碾子。
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顾长生,”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本王只问你一件事。本王这次受伤,和你有没有关系?”
顾长生抬起头。他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她,没有躲闪,没有辩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极淡的悲伤。那悲伤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像是深水里最底下的一层暗流。
“王爷,”他说,声音沙哑,“臣侍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您的命。”
邱莹莹愣住了。
“臣侍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可臣侍记得一件事——臣侍这条命,是先帝给的。臣侍留在王府,就是为了还这条命。”顾长生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放在她面前,“王爷请看这个。”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人体的经络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穴位和注解。在图的左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乌头、半夏、藜芦合毒,佐以红花破瘀,三日侵脉,七日入腑,旬日之内必死无疑。解法:南星三钱,防风二钱,煎汤服之,连服三日。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方子。和沈清辞昨晚给她看的那个毒方,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抬起头,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臣侍昨晚在后院采药,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西院方向出来,翻墙进了侧院。臣侍跟过去,看到了沈侍君。”顾长生说,语气平静,“臣侍看到他在配药,也看到了他配的是什么。所以臣侍回来之后,翻出了这本旧笔记——臣侍的笔记里,恰好记录了这种毒药和它的解法。”
“你昨晚跟踪沈清辞?”
“不是跟踪。”顾长生摇了摇头,“是碰巧。臣侍每逢月半都会在子时去后院采药,有些药材只有在夜里采摘才能保持最好的药效。昨晚恰好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臣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臣侍知道,沈侍君配的那副药,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幕后指使的那个人,藏得比所有人都深。”
“你知道那个幕后指使是谁吗?”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臣侍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臣侍知道——那个人也懂医理。因为这种毒药的配伍,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半夏和藜芦是本朝太医院常用的配伍,乌头是治风寒的猛药,三者合一会产生毒性,这一点太医院的方子里从来不会提。能想到用这三味药来配制慢性毒药的人,必须同时精通医术和下毒——他要么是太医院的人,要么是曾经在太医院待过的人。”
太医院。邱莹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太医院的太医她见过不少,原主三天两头受伤生病,皇帝经常派太医来给她诊治。给她开药方的那个太医姓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薛太医。薛远山。太医院院判,皇帝的御用太医。
给她开方子的,就是这个人。
如果顾长生的分析是对的,那么那个幕后指使者,至少和太医院有某种关联。也许是薛远山本人,也许是太医院里的其他人,也许是曾经在太医院任职后来离开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本王这些?”邱莹莹问,“你不怕本王怀疑你?”
“因为时间不多了。”顾长生说,“那个人的计划是有步骤的。第一剂毒药被拖延了,他就会加大剂量。沈侍君昨晚收到的红花,就是加大剂量的信号。如果臣侍没猜错,那个人给沈侍君的最后期限就是今晚——如果沈侍君今晚还不按他的要求下毒,他就会亲自动手。”
今晚。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顾长生,”她说,声音沉稳,“你说的解法——南星三钱,防风二钱,煎汤服之——是真的吗?”
“是真的。臣侍不敢拿王爷的性命开玩笑。”
“那好。”邱莹莹把桌上那本笔记合上,推回他面前,“本王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你的药材准备好。今晚——本王来喝那一剂毒药。”
顾长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王爷不可!那药虽不致命,但会让您——”
“会让本王看起来像是伤势恶化,发烧、呕吐、脉象紊乱,甚至短暂昏迷。”邱莹莹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这就是那个人想要的效果。他要的就是本王‘伤势恶化’。如果本王不按照他的剧本走,他就不会浮出水面。本王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了——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抓住他的尾巴。”
“可这太危险了——”
“危险?”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可里面的冷意让顾长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顾长生,本王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危险。与其等着被人一步步逼死,不如主动走进那个陷阱,看看陷阱底下藏着的到底是哪条毒蛇。”
顾长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极为恭敬的姿态行了个礼。那是邱莹莹穿越以来见过的、最郑重的一个礼。
“臣侍遵命。”他说,“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邱莹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先帝看对的人,不是她。是原主。那个在所有人眼里荒唐愚蠢的纨绔王爷,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大的戏。而她这个穿越者,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从北四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邱莹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懒散,脸上依旧是那副无聊的表情。她的袖子里除了那枚铜牌,还多了一小包顾长生塞给她的药材——南星和防风,解毒的良药。
回到前院的时候,翠竹已经回来了。她提着几包糕点站在廊下,看到邱莹莹远远走过来,连忙迎上去:“王爷,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大半天了。”
“在花园里散步。”邱莹莹随口说,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糕点,“买到了?”
“买到了。”翠竹把糕点递过来,“王爷要的桂花糕和栗子糕,都是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对了王爷,奴婢回来的时候碰到柳侧君院里的人,说柳侧君晚上想过来给王爷请安。奴婢看他病还没好,就替您回了。”
“回了就回了。”邱莹莹接过糕点,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丢下一句话,“今晚不用摆晚膳,本王吃点糕点就行。另外,让人去告诉沈侍君——就说本王今晚要喝药,让他按时送过来。”
翠竹在门口应了一声。邱莹莹没有回头看她是什么表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再变成浓黑。侍女们又在廊下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邱莹莹一直待在房间里,吃了半包桂花糕,喝了三杯茶,把顾长生给她的那包解药藏在枕头底下。
梆子敲了两声。二更天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翠竹风风火火的大步,也不是柳惊鸿慵懒的步子,而是那种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踩在节拍上的步伐。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然后是那声她已经熟悉的、清冷低沉的声音。
“王爷,沈清辞求见。”
“进来。”
门被推开了。沈清辞端着药碗走进来,月白色的长衫,白玉簪束发,和第一天醒来时她看到的姿态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结了冰的死水,而是一种暗流涌动的、沉着而冷静的光。他关上门,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将里面的一撮暗红色细丝倒进碗里。
红花的细丝在黑色的药汁里慢慢沉下去,像血丝一样丝丝缕缕地散开。
“那个人今天下午又给我传了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晚这剂药下去,王爷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开始发热。明天早上太医院会派人来复诊,到时候太医会宣布王爷的伤势恶化,需要卧床静养。之后的事情——他让我不用再管了。”
“之后的事情他来办。”邱莹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毒药,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来办什么?办本王的丧事?”
沈清辞没有说话,可他握着纸包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
邱莹莹端起药碗。药汁浓黑如墨,那股甜腥气比前两次更浓,浓得刺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看到了自己映在药面上的倒影——浓妆艳抹的脸,粗黑的眉毛,血红的嘴唇,一双与妆容格格不入的、过于清明锐利的眼睛。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瞬间翻涌起一阵恶心。她咬着牙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用手背擦去嘴角残余的药汁。
“派人去请顾长生。”她说,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颤,“就说本王忽然头痛欲裂,让他带了药箱来。”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愧疚,还是某种他不肯承认也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王爷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毒性开始发作。先是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热,然后是手脚开始微微发麻,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额头开始冒汗,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桌上的油灯变成了两个晃动的光点。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人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吧。他会在明天派人来复诊,来确认她的“伤势恶化”。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到来之前,把自己藏起来。
等那个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就是她收网的时候。
从今日起,这王府姓邱。
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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