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局
毒药发作的时间比邱莹莹预想的要快。
沈清辞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身体里的灼热感就从胃部蔓延到了全身。不是那种发烧时的闷热,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阴火,像是有人在她血管里点燃了无数根细小的线香,火苗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地烧,烧到哪儿,哪儿就泛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先是小指和无名指,然后是整只右手,痉挛似的蜷曲起来又无力地松开。她把那只手死死地按在椅子扶手上,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可那颤抖还是止不住,像是有另一个意志在她体内苏醒,要从她的指尖破壳而出。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桌上的油灯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融成了一片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浮在黑暗里,像是水面上漂着的纸灯笼。她努力睁大眼睛,想从那片光晕里分辨出桌椅和门窗的轮廓,可眼睛无论怎么聚焦都聚不拢,所有的形状都在光晕里融化了,变成一团团没有边界的暗影。
这比她在横店拍戏时任何一次演过的“中毒”都要真实。真实到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抽搐,每一下心跳的狂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磨擦喉咙。
可是她不能睡。
顾长生还没到。如果她在顾长生到达之前失去了意识,那这场戏就白演了。她必须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把解药喝下去,把毒性的表症压到一个既能骗过太医、又不至于真的让她一命呜呼的程度。这中间的剂量分寸,只有顾长生能把握。
她咬着牙,把后脑勺狠狠地抵在椅背的横梁上。疼痛从伤口的位置炸开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就靠这一丝清明,她撑到了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顾长生进来的时候,邱莹莹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换下了那件灰色的旧袍子,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皮囊。头发也束了起来,露出整张清癯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冻在冰层里的琥珀。他肩上挎着一只楠木药箱,进门之后反手就把门闩上了,动作快而无声,干净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他看了邱莹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请安,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王爷你怎么样”都没有问。他只是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的寸口上,低头默数了几息。
“红花的剂量比我预估的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声,“那个人没打算让王爷活过明天。”
邱莹莹想笑一下,可嘴角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只是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能解吗?”
“能。”顾长生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暗褐色的药丸。药丸只有黄豆大,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辛辣的气味,邱莹莹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他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把药丸塞进她嘴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她的嘴灌了一口凉茶。药丸顺着茶水滑进喉咙,在她食道里留下一路火烧火燎的痕迹。
“这是我提前炼好的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不受毒素侵蚀。”顾长生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防风、南星、金银花、甘草,依次放进桌上那只药碾子里,手腕一抖一沉,碾轮便在槽里飞快地滚动起来,“但要彻底解毒,还得用煎剂。我给王爷煎药,大概需要两刻钟。这两刻钟之内,王爷不能晕——一旦晕过去,心脉的自我防护就会减弱,毒素会趁虚而入。”
“两刻钟?”邱莹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炭,“本王撑得住。”
顾长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专注地碾药。碾轮的节奏快而均匀,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是铁铸的,和她此刻浑身颤抖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长生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邱莹莹。邱莹莹用尽全力摇了摇头——不是沈清辞的脚步声,也不是翠竹的。这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可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都毫厘不差,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外面的人在整理衣冠。再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王爷睡了吗?”
柳惊鸿的声音。慵懒的、软绵绵的,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藏着一根极细极韧的钢丝。
邱莹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她的喉咙正在被毒性灼烧,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撕扯一块生肉。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门口,指甲掐进椅子扶手里,掐得生疼。顾长生手上的碾轮又转动了起来,快而无声,在门外的柳惊鸿听来,应该只是某种细微而不可辨认的杂音。
“看来是睡了。”柳惊鸿在门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后那道极轻微的脚步声又从门边移开,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尽头的方向。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左右摇摆,在她面前的白墙上投下一片动荡不定的光影。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有红花特有的甜腥味,混着护心丹辛烈的药气,呛得她自己都皱了皱眉。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每一个圆点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她主动吞下去的毒药侵蚀,而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手去擦一擦汗。
“柳惊鸿在试探。”顾长生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碾轮没有停,“他今晚来敲过门,明天就可以对外说他来探过病。如果王爷明天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明——他有心侍疾,是王爷不见他。”
邱莹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柳惊鸿是皇帝的人。皇帝把柳惊鸿安插在靖王府,名义上是给堂妹送个美人,实际上是安一颗钉子。如果下毒的人要他死,而柳惊鸿今晚的表现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那就说明一件事——柳惊鸿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至少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同谋。
可柳惊鸿今晚的表现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在给她留后路。他在门外说的那句“王爷睡了吗”,也许不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睡着,而是在告诉她——他来过,他知道了,他不揭穿。
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指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柳惊鸿到底站在哪一边?是皇帝的死忠,还是暗藏反骨的卧底?
邱莹莹没有力气继续想了。毒素正在她的身体里攻城掠地,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冷汗。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战争,她要用意志力把空气从喉咙里拽进来再推出去,仿佛那空气不是空气,是带着倒刺的铁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间。在她的感知里,时间已经失去了线性,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搅不动的浆糊。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香。
不是那种温吞的、若有若无的药香,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苦味。那苦味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她混沌的意识,把她从黏稠的黑暗中一把捞了出来。
顾长生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汤面上冒着热气,热气里裹挟着南星和防风的苦味。他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一些,然后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喝下去。”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调子,“喝完这碗,毒性会退到脉象的最深处,太医摸不出来,可它依然在——三天之内,王爷会持续低烧、乏力、偶尔头晕。症状看起来和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热一模一样,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邱莹莹张开嘴。药汤顺着喉咙灌下去,苦得她头皮发麻,可那苦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五脏六腑上浇了一层薄薄的霜,那些之前还在疯狂燃烧的火焰,在霜层的覆盖下一朵一朵地熄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的手脚就不再发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从狂奔的马蹄变成了沉稳的鼓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顾长生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他把碾轮擦干净放回原处,把用过的帕子叠好塞进药箱最下层,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像是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夜间出诊。
“明天太医院的人什么时候来?”他问。
“按沈清辞听到的消息,应该是辰时前后。”邱莹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那还有不到四个时辰。”顾长生把药箱挎在肩上,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那条狭窄的夹道,月光已经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太医院的人来之前,我会再来一次,给王爷把最后一次脉,确保脉象看起来没有破绽。在那之后,事情的走向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剩下的戏,只能靠王爷自己演。”
“你在不在你控制范围内的事情还少吗?”邱莹莹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烛光给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金,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冷而锐利,像是两颗被冰层裹住的玛瑙。“顾长生,你在这王府里藏了快一年,到底是在等什么?”
顾长生的手在窗棂上停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推开窗户,把一条腿跨上窗台。
“等一个时机。”他背对着她说,“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值得我出这个院子的时机。”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是审度,是掂量,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期许。“王爷今晚的表现,让我觉得那个时机可能快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翻出了窗外。玄色的身影在月光里一闪,便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夹道的阴影中,像一尾游入深水的黑鱼。他回身把窗户虚掩上,只留下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隙。然后脚步声沿着夹道快速远去,几息之后便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虚掩的窗户看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
顾长生的话里有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他说“值得我出这个院子”。他把自己的院子——那个王府最偏僻的北四院——当成了一座牢笼。他是自愿待在牢笼里的,不是被迫,而是选择。他在等一个他认可的“时机”,在此之前,他宁愿被所有人遗忘。
她撑起身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比起半个时辰前几乎要滑入深渊的虚弱,这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辰时,太医院的人会来。
明天,柳惊鸿会有所行动。
明天,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会浮出水面。
而她——邱莹莹,要在这盘乱局里,下出最关键的一步棋。这步棋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做的不是反击,不是拆穿,不是把所有敌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她要做的,是“死”。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靖王邱莹莹,伤势恶化,命悬一线。然后看看,那些急着来分这杯羹的,究竟都是什么人。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才模模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从前院方向一路往她的院子涌来。她听到翠竹在廊下拦人,声音拔得很高:“太医来复诊,你们堵在王爷门口做什么?都散开,散开!”
来了。太医来了。
邱莹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额头是热的,手心是湿的,呼吸短促而虚弱,嘴唇因为脱水而微微干裂。她不需要刻意演戏,体内残留的毒素让她的身体天然处于最逼真的“病态”。顾长生的分寸把握得很好——足够让她症状逼真,却不会真的伤及她的根本。她只需要放松身体,放任那些真实的症状自然地呈现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翠竹引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走进来。那老太医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胸前绣着杏林春燕的补子,正是给她开方子的薛远山。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小太监,手里提着药箱和脉枕。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他须发间夹着的银丝根根分明,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王爷,薛太医来给您复诊了。”翠竹走到床边,看到邱莹莹的脸色,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吓到了。邱莹莹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翠竹是真的在害怕。“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邱莹莹没有理她。她只是微微睁开眼,用一种迷离而涣散的目光看着薛远山,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薛太医……本王头疼得厉害,浑身都疼,是不是要死了?”
薛远山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微妙。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似乎有一丝极轻微的上扬——那种上扬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是太医院院判,是皇帝的御用太医,见过无数贵人从病到死再到入土的全过程,早就练就了一副滴水不漏的职业面孔。可他还是没能完全藏住那一丝“果然如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她的伤势恶化“理所应当”,就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邱莹莹看到了。那一眼足够她确定——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关联是对的,薛远山的药方,一定有鬼。
“王爷莫慌。”薛远山在床边坐下来,从身后的太监手里接过脉枕垫在她手腕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老臣先给您诊诊脉。”
他的手指很稳。三根手指分别按在寸、关、尺三部上,力度适中,不轻不重。老太医闭上眼,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皱得很深,深到眉心挤出了三道竖纹。他“咦”了一声,换了一只手重新诊。然后又换回来。来来回回诊了三遍。
邱莹莹心里门儿清。顾长生昨晚就把脉象分析透了——毒素被压到脉象最深处,表面上看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热和虚弱,但实际上浮、中、沉三部的脉象比例微妙而反常。一般的太医能摸出浮脉的发热,但摸不出沉脉里藏着的毒。而薛远山是院判,他的水平不止于此——他也许已经摸出了什么不对劲,但他选择了沉默。
“薛太医,王爷怎么样?”翠竹在一旁急声问。
薛远山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王爷的伤势……比老臣预想的要严重。伤口可能是受了风寒,引发了内热。老臣再开几副药,给王爷清热解毒、扶正祛邪。这几天一定要卧床静养,千万不能再出去吹风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圆滑,“比预想的要严重”、“可能是受了风寒”——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可他给邱莹莹开的那张原方里,本来就有半夏和藜芦。一个院判级别的太医,会不知道半夏和藜芦加在一起会产生什么副作用?那张原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它看起来是治风寒化瘀的,实际上每一味药都是为后来下毒铺的路。
“有劳薛太医了。”邱莹莹用虚弱的声音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薛远山站起身,给翠竹交代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便带着两个太监告辞了。他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稳重而体面。一个害了人还能保持体面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邱莹莹睁开了眼睛。
“翠竹,”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去把柳侧君给本王叫来。”
翠竹愣了一下:“王爷,您现在这个样子……”
“让你去你就去。”邱莹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原主特有的蛮横,虽然虚弱,却不容拒绝,“本王快要死了,想见见自己的人还不行吗?”
翠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邱莹莹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慢慢调整呼吸。薛远山走了,这意味着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靖王伤势恶化,太医院院判亲自复诊确认。这个消息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会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每一块暗礁,然后折回来,告诉她那些暗礁的位置。柳惊鸿是第一个需要试探的暗礁。他是皇帝的人,他昨晚来敲过门,他可能知情也可能参与也可能另有打算。在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她必须先弄清楚——这个后院最好看的男人,究竟拿的是谁的棋子。
柳惊鸿来得很慢。慢得不正常。翠竹去了将近两刻钟,门外才响起那道慵懒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门被推开了。
他今天没有穿绯色,换了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层淡灰色的纱衣,整个人看起来淡雅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笑,而是先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几息,然后才缓缓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王爷找臣侍?”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可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松。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为克制的复杂。
“坐下。”邱莹莹说。
“已经坐下了。”
“本王没让你坐矮凳。坐这里。”邱莹莹拍了拍床边。
柳惊鸿的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依言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塌陷下去一块,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的味道,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
“近一点。”邱莹莹说。
柳惊鸿往前倾了倾身。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蝶翅停在花瓣上。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精致得几乎不真实,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邱莹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是原主的招牌——她每次调戏后院的男人都用这招。可这次她捏住他的力道比原主轻得多,不是那种粗暴的钳制,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性的接触。她的拇指贴在他下颌线的弧度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极轻微的紧绷。
柳惊鸿的身体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放松了,可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邱莹莹的眼睛。他在紧张。一个常年被王爷调戏的侧君,在王爷捏住他下巴的时候会紧张——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净?”邱莹莹用原主那种轻佻的语气说,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到他的耳垂,在他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极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可她知道那个位置——顾长生的经络图上标注过,那是人迎穴旁边的敏感点,轻轻按压会引起心率变化。
果然,柳惊鸿的呼吸乱了一拍。很细微,细微到只有贴在他颈侧的手指才能感觉到脉搏的短暂失序。
“王爷病着呢,臣侍穿得太花哨不合适。”他说,声音依旧是慵懒的,可那慵懒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沙哑。
邱莹莹笑了笑,松开了手。“你昨晚来敲过本王的门。”
柳惊鸿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臣侍只是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邱莹莹靠在枕头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柳惊鸿,你入府三年,什么时候主动来给本王请过安?每次都是本王叫你你才来。昨晚你主动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柳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蝉翼纱外面透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模糊的光晕,把他的轮廓柔化得不太真实。
“臣侍确实听到了风声。”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调子,而是一种低沉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坦诚。“有人告诉臣侍,王爷今晚会出事。”
“谁?”
“不知道。”柳惊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和平时的形象截然不同——不再是那个妩媚慵懒的侧君,而是一个高度警觉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人。“臣侍只知道那个人的声音经过了处理,每次传话都是通过药铺的伙计。臣侍入府三年,和那个人打了三年交道,从来没见到过他的脸。”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点。药铺。又是药铺。沈清辞和那个幕后指使者接头是在药铺,柳惊鸿收到风声也是通过药铺。京城有多少家药铺?那个幕后指使者为什么要选药铺作为信息传递的节点?是因为药铺人来人往、不易引起注意,还是因为药铺本身就和太医院有药材上的往来?
“那个人让你做什么?”她问。
柳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他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收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个人让臣侍监视王爷。王爷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每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全部记下来,每隔三天报到药铺。”
“你是皇帝的人。”邱莹莹忽然说。
这句话她说得极突然,没有任何铺垫。柳惊鸿的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王爷果然知道。”他说。
“本王不仅知道你是皇帝的人。”邱莹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用一种冷静得与她的病情毫不相称的目光看着他,“本王还知道——你入府三年,从来没有给皇帝传过真正有用的情报。你每次报到宫里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本王昨天吃了一碗粥、听了两首曲、骂了三个侍女——你传回去的都是这种废话。”
柳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并不确定柳惊鸿传了什么情报给皇帝——她没有任何情报来源,也不认识宫里的人。她是从逻辑上推的:如果柳惊鸿真的是皇帝的死忠眼线,这三年来原主不可能还保持着那么完美的伪装。原主在后院里藏密令、在纨绔外表下暗自布局、甚至可能和天枢有关系——这些事情随便哪一件被皇帝知道,原主都活不到今天。而原主活着,就说明柳惊鸿没有把真正要紧的东西传出去。
他在替原主打掩护。
“为什么?”邱莹莹问。她靠在床头,目光沉静地看着窗边的柳惊鸿,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一分都没有减少。
柳惊鸿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假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笑。他笑得眼角都弯了,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意的展开微微抖动。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臣侍入府三年,所有人都在骂臣侍是狐媚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了漫长的时光在回答一个问题,“有人骂臣侍是皇帝的走狗,有人骂臣侍是殃民的妖孽,还有人骂臣侍是趴在靖王身上吸血的蚂蟥。只有王爷,从来没有骂过。”
“就因为这个?”邱莹莹的声音微微挑起。
柳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郑重地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走到床前,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第一次用一种完全真诚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目光直视邱莹莹。那双桃花眼里的雾气终于散了,露出底下清澈而深沉的底色。“三年前,臣侍被送进王府的时候,做好了被折磨、被凌辱、被当成玩意儿丢在角落里的准备。可王爷没有。王爷在臣侍入府的头一天晚上,只说了一句话——‘本王知道你是被逼的。你不愿意的事,本王不会强迫你。’就这一句。就为这一句,臣侍愿意替王爷挡三年的刀。”
邱莹莹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番话是原主对他说的,不是她。她没有资格接受这份感激。可她也是原主留下的遗产的继承者——不光是封地、兵权和一枚铜牌,还有这些被原主用一根丝线系住的人心。那个在所有人面前装疯卖傻的女人,在暗地里悄悄地把每一根线都拴在了最该拴的地方。
“那个让你监视本王的人,今晚有没有新的指令?”她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把话题拉回正轨。
“有。”柳惊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今天一早,臣侍收到药铺传来的消息——那个人让我在薛太医复诊之后,立刻去一趟药铺,他有新的任务给我。臣侍本打算等王爷这里安稳了就出府,王爷就把臣侍叫来了。”
“那你就去。”邱莹莹说,“他要给你任务,你就接。不管他让你做什么,你都照办。但是——回来之后告诉本王。”
柳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蝉翼纱外面透进来,给他素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飘忽不定。
“王爷,”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下次不要再喝那碗药了。臣侍在外面听到您干呕的声音,差点没忍住闯进来。”
邱莹莹一愣:“你昨晚没走?”
“走了。”柳惊鸿推开门,背对着她说,“走得很慢。就站在游廊拐角的地方,一直听到顾长生煎药的声音才回的自己院子。臣侍想赌一把。赌顾长生是来救命的,不是来害命的。看来臣侍赌对了。”
他迈步跨出门槛,那道慵懒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夜色的残影,院子里洒满了淡金色的阳光。
邱莹莹躺回枕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柳惊鸿——这个人,她之前完全看错了。他不是敌人,不是眼线,甚至不是一个被动的棋子。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四面楚歌的王府里,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原主在他人生的最低谷说了那句话——本王知道你是被逼的。那个女人在装疯卖傻的表象下,有着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柳惊鸿走后不久,云锦书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文尔雅地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来,脚步有些急,衣袂带风,连平日里惯常挂着的那张温和面具也似乎忘了戴。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焦虑。
“王爷,”他把参汤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手指微凉,动作轻柔,“臣侍听说薛太医来了,说您的伤势……”
“死不了。”邱莹莹打断了他,用原主一贯的不耐烦语气,“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来看本王?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殷勤。”
云锦书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浅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侧影很好看,和沈清辞那种清冷的美、柳惊鸿那种张扬的美都不同——他的好看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张扬的、让人心生安定的好看。像是一把音色醇和的好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就是一种让人舒适的姿态。
可今天这把琴,弦有些紧。
“臣侍确实是听说了薛太医复诊的消息才来的。”云锦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头一紧的话,“臣侍担心王爷,也担心沈侍君。”
“担心沈清辞?为什么?”
云锦书微微垂下眼帘。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某个决心一样,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坦荡。“臣侍与沈侍君,在入府之前就认识。”
邱莹莹的手指在被子里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当然知道两个人认识——她第一天装睡的时候就听到了,云锦书在柳惊鸿面前替沈清辞说话,那种保护姿态远超出了“同为侍君”的范畴。可她不知道的是——“认识”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深的故事。
“沈家出事之前,臣侍时常受雇去沈府弹琴。”云锦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鸟雀的啁啾声盖过,“沈大人——沈首辅——是臣侍的恩客。不是那种恩客,是真正的知音。他听琴不挑曲目不挑时辰,只挑人。他给了臣侍很多银子,却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琴,听完之后点评几句,然后告辞。有一次臣侍问过他——大人既然只是听琴,为何每次都花这么多银子请我来?沈大人说,好琴师的手不该用来干粗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臣侍这条命、这双手,是沈家保下来的。所以臣侍无论如何也要护住沈家最后的血脉。沈清辞入府的那天,臣侍就发誓——绝不让他在这个王府里再受半点委屈。”
邱莹莹看着云锦书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云锦书,这个被原主花八千两赎回来的琴师,入府的动机从来都不是被逼无奈。他是主动来的。他选择进入靖王府,是因为他知道沈清辞迟早会流落到这里——他要赶在沈清辞来之前,先在这座王府里扎下根,布下自己的网。
“所以你是为了沈清辞才入府的?”邱莹莹问。
云锦书沉默了一瞬。“起初是。后来臣侍发现,这座王府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牢笼。不止沈清辞被困在这里,王爷您也是。”他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来,重新落在邱莹莹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却毫不退缩的真诚,“臣侍不知道王爷和从前相比是不是变了,臣侍只知道——今天早上薛太医离开王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那个表情让臣侍很不安。所以臣侍来问王爷一句话——如果有那么一天,王爷需要臣侍,臣侍这把琴,愿意为王爷而弹。”
他的话没有说透,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结盟的。而薛远山离开时的那个表情,他也看见了——他和她一样,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好。”邱莹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眼睛,“本王累了。你回去吧。路过西院的时候,替本王去看看沈清辞,告诉他——本王今晚的药用完了,明天再让他送新的来。”
云锦书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动作很轻,衣袂无声地垂落,像一片落回原位的羽毛。然后他安静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邱莹莹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织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薛远山。太医院院判。他的原方为下毒铺了路,他今天看到她的“伤势恶化”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是那个幕后指使者吗?如果他是,那他为什么要对原主下手?一个太医杀一个王爷,总得有个说得通的动机。
如果薛远山不是主谋,那他背后的人是谁?还有谁能在太医院安插人手、在药铺布置联络点、在王府外围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
原主。原主知道多少?她在装傻的这些年里,有没有查到薛远山?有没有查到药铺?有没有查到那张从太医院到王府门口层层递进的罗网?
还有顾长生。他是先帝的人,是天枢的密探。他失忆了——或者说他声称自己失忆了——但他知道“天枢”的存在,知道凤凰图案代表什么,知道先帝遗物的来历。他留在王府是为了“保她的命”。可他要保的那个“她”,究竟是她这个穿越者,还是原主?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出更多的问题,每一条线索都延伸出更多的线索。她以为自己在织一张网,可她织的这张网,也许只是另一张更大的网上的一个小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她熟悉的——轻而稳,一下一下踩在节拍上,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距。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辞端着药碗走进来。月白色的长衫,白玉簪,清冷的眉眼。和昨晚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第一天她醒来时看到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关门。
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门闩上了。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薛远山回宫了。”沈清辞在她床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臣侍让云锦书帮臣拖住门房的人,臣侍从侧门出去,一路跟在薛远山的轿子后面。他没有回太医院——他的轿子从王府出去之后,绕了两条街,最后停在东城的一座私宅门前。那座宅子不大,三进三出,门匾上写的是‘薛府’,门口有带刀护卫把守,寻常人靠近不了。”
“他回自己家有什么奇怪?”
“他回的确实是自己家。但臣侍守在街对面等了半个时辰,看到从薛府后门出来了一个人——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削的人。那个人从后门出去之后,进了一条窄巷,在窄巷尽头消失了。而那条窄巷的另一头,通往药铺。”
药铺。又是药铺。
邱莹莹的脑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所有散乱的碎片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隐隐约约的轮廓——薛远山是太医院院判,他懂医理,他开的药方为下毒铺路,他今天复诊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薛府的后门通往药铺,药铺是幕后指使者联络沈清辞和柳惊鸿的据点。薛远山不是主谋。他也是被人指挥的那一个。真正的主谋,藏在薛远山背后——藏在太医院,藏在药铺,藏在那个戴着斗笠、在窄巷尽头消失的瘦削身影里。
“沈清辞,”她抓住他的手腕,“药铺。药铺是关键。”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他的手背很凉,皮肤底下能摸到微微突起的腕骨,脉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臣侍知道。”他说,“臣侍从薛府回来之后顺路去了一趟药铺,用抓药的名义在里面转了一圈。药铺的掌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普通。但臣侍注意到一个细节——药铺里的学徒在给客人抓药的时候,每称完一味药都要往柜台后面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的示意。而柜台后面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沈清辞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回忆。晨光从蝉翼纱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沿着他的眉骨和鼻梁的弧度画出一道极好看的线条。
“没有看到全貌。臣侍只看到他的一只手——从帘子缝隙里伸出来,给那个学徒做了一个手势。那只手很瘦,皮肤极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和薛远山诊脉时那只手的感觉很像。臣侍虽然分不出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臣侍可以肯定——那只手的主人,是长期待在室内的人。没有晒过太阳,没有做过粗活。要么是大夫,要么是不需要出门的人。”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到了一个人。不是薛远山,是一个她一直忽略了的、藏在更深处的可能性。
“沈清辞,你说过沈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的仇,和那个给你药方的人有关。”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沈家出事之前,给你母亲看病的太医,是谁?”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浓烈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能感觉到他脉搏从沉稳变成了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了压抑到极点的缓慢。
“也是薛远山。”他说。
邱莹莹松开了他的手腕,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她猜对了。不是巧合。薛远山是沈家的主治太医——沈家出事前他给沈夫人看过病,沈家出事后他负责监视沈清辞的一举一动。现在他又以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而他背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操纵一切的主谋。那个人利用沈家的案子作为要挟沈清辞的把柄,利用太医院的便利布置毒局,利用药铺作为联络据点,利用每一个人的弱点和把柄把他们变成棋盘上的棋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清辞。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和下毒那天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抹红色如出一辙。可他这一次没有低下头去遮掩,他就那样直直地回望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与她并肩而立的东西。
“沈清辞,”她说,声音清冷而笃定,“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沈家的仇了。本王陪你一起查——从薛远山查起,从药铺查起,从沈家出事那天查起。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本王都要把他挖出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也无法一一辨认。可有一种情绪最清晰——那是一种在深水里沉了很久之后,终于被人一把拽上来的如释重负。
“王爷的这盘棋,臣侍下得心甘情愿。”他轻轻地说,声音沙哑却笃定。
窗外,日影渐渐升高,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有侍女在廊下走动,裙摆掠过石板的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清辞起身端起空碗往外走,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邱莹莹在他身后开口了。
“今晚让云锦书来见本王。带上琴。”
沈清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王爷打算做什么?”
邱莹莹靠在床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只停留在嘴角的弧度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过的刀,终于要被抽出来见光了。
“摆一场鸿门宴。”她说,“本王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有多少人——急着来奔本王的丧。”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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