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赴宴
请帖是邱莹莹亲手写的。
不是用毛笔——她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原主的字迹她模仿了几天也只能写出个三分像,拿来写请帖太冒险了。她用的是炭笔。从厨房的灶膛里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柳枝,削尖了头,在一叠洒金红笺上写下了几行小字。她的炭笔字倒是不错,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为了给粉丝签名特意练过,写出来有一种介于行书和草书之间的潇洒,在这个没人见过硬笔书法的世界里,反倒显得别具一格。
请帖一式五份,分别送往左相府、右相府、户部尚书府、京兆尹府和镇北将军府。这五个人是朝堂上最有分量的几股势力——左相是保守派的领袖,右相是改革派的旗帜,户部尚书掌握天下钱粮,京兆尹管辖京城治安,镇北将军手握三万禁军。原主生前和这些人的关系都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她那个纨绔王爷的身份反而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没有人会真的把一个废物当成威胁,所以也没有人会真的把她当成敌人。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帖子能把这些人都请来。
帖子的措辞是邱莹莹反复斟酌过的。不能太正式——太正式不符合原主的风格,反而会引起怀疑。也不能太随意——太随意的话这些朝堂大佬未必会当回事。她最后选定了一种介于醉话和真话之间的语气,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却在狂妄底下藏了一根不易察觉的刺。
“本王近日偶感风寒,太医说需卧床静养,实在无聊得紧。听闻诸位大人近日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本王觉得有趣,想请诸位来府上吃杯酒,当面争给本王看看。本王备了三十年陈酿的桂花酒,不醉不归。若有公事繁忙不能来的,本王只好亲自登门拜访——届时本王带着酒去,大人在堂上办公,本王在旁边喝,想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亲自登门拜访”——这五个字足够让任何一个朝堂大佬皱眉。没有人想让靖王这个出了名的扫把星踏进自己的府邸。她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万一她在自己府上摔了一跤、犯了病、或者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相比之下,来靖王府赴一场宴反倒是更安全的选择。
翠竹把请帖送出去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五家都回了话——全部应允。没有一家推辞。邱莹莹靠在床头,听着翠竹依次禀报各家的回复,嘴角微微弯了弯。她就知道会这样。这些人不怕靖王,但他们怕麻烦。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京城最大的麻烦。这一点,原主用了二十二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现在这颗山芋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宴席定在当天晚上。时间很紧,但邱莹莹要的就是这个“紧”字。她不给那些人留准备的时间,不给他们在赴宴前串供的机会,更不给那个藏在幕后的人从容布置的余地。她要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把这潭水搅浑。水浑了,藏在底下的人就藏不住了。
下午的时间被她用来布置宴席的每一个细节。
宴会的地点选在王府的花厅,不是正厅。正厅太大,太正式,坐在那里每个人都会端着架子。花厅要小一些,桌椅摆得紧凑,宾主之间的距离被刻意缩短,靠在椅背上伸个懒腰就能碰到邻座的肩膀。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被放大,任何不经意的眼神交流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那些习惯了在朝堂上正襟危坐的人,在她这里坐立不安。
座位的安排费了她最大的心思。左相和右相是死对头,绝不能挨着坐,但也不能坐得太远。坐得太远他们就没有互动,没有互动就没有破绽。她把两人安排在斜对角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既不用面对面地尴尬,又能在抬头夹菜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看到对方。她要在他们看到彼此的那个瞬间,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户部尚书的位置被安排在右相旁边。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而右相力推的新政第一条就是赋税改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是天然的盟友。可邱莹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三个月前的一次朝会上,户部尚书在赋税改革的问题上含糊其词,没有像往常一样明确支持右相。虽然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可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她要做的就是把这道裂缝放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到。
京兆尹的位置被她放在了最靠近门口的地方。京兆尹是京城的地方官,掌管治安和刑名,名义上归刑部管,实际上直接对皇帝负责。这个人在朝堂上从不站队,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保持距离。可邱莹莹从原主的记忆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两个月前原主在街上强抢民男的时候,京兆尹的人比平时慢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京兆尹的衙门到那条街不过三条巷子,快马加鞭盏茶的工夫就能到。慢一炷香,说明他是故意的。他想借原主的手把沈清辞弄进王府——或者说,他想让沈清辞进入靖王府这个棋局。
镇北将军的位置被她安排在自己右手边。这是全场唯一一个不需要她费心试探的人。镇北将军姓秦,单名一个昭字,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也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在先帝去世后还坚持每年去皇陵祭拜的人。原主虽然荒唐,可秦昭每年除夕都会派人送一坛北疆的马奶酒到靖王府,附上一封简短得只有两行字的信——“天寒地冻,王爷保重身体。秦昭敬上。”就这两行字,送了七年,从未间断。邱莹莹不知道秦昭和原主之间有什么过往,但她知道——能在一个人最落魄的时候坚持七年送一坛酒的人,至少不会是敌人。
她在秦昭的位置旁边多放了一副碗筷。不是给什么重要人物的,是给沈清辞的。
这个安排很大胆。按照女尊国的规矩,后院的男人是不能上正席的,更不用说宴请朝堂重臣的场合。可邱莹莹不在乎规矩——原主本来就是个不在乎规矩的人,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而她要的就是这份“不奇怪”——她要让沈清辞坐在席上,让薛远山通过某双眼睛看到他,让那个幕后的人知道:你们用来下毒的那颗棋子,现在是坐在靖王身边的人。
太阳西斜的时候,整个王府已经忙成了一锅粥。侍女们在花厅里穿梭忙碌,端着酒壶、摆着果盘、点着灯笼,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隔着三道墙都听得见。柳惊鸿负责“热场”——邱莹莹交给他的任务是,在宾客到齐之前,先让所有人都喝上酒。不是普通的酒,是加了料的酒。云锦书调了一种极淡的果香露,无色无味,混在桂花酿里能让人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松弛。不是蒙汗药,不是迷药,只是让人比平时更容易卸下防备。剂量极微,微到连太医都查不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毒,而是提纯过的桂花和蜂蜜发酵液,混在桂花酿里就是同一个香型,连味道都不会有任何偏差。
沈清辞的任务最危险。他要在宴席期间守在花厅外面,装作随时听候传唤的侍君,实际上一双眼睛要盯着每一个进出花厅的下人。今晚来赴宴的人里也许有人会带随从,那些随从不会全留在前厅——总会有人找借口离席,去后院“透气”。而那个“透气”的方向,就是他要跟的方向。
顾长生的任务最隐秘。邱莹莹让他在北四院里待命,药箱备好,银针备好,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解毒药剂全部煎好装瓶。她知道今晚不太可能有人在她自己的王府里对她下毒——可她不敢赌。上次她喝下那碗毒药的时候,顾长生在她身边。这次满座都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如果真的有人铤而走险,她必须有后手。
最后还有云锦书。他的任务不是侍宴,不是弹琴,而是坐在花厅屏风后面,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每个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和谁交换了什么眼神——全部记下来。他是琴师,耳朵比眼睛灵。他能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之间隔了几拍,能听出一个人的笑声里藏着几分真几分假。邱莹莹在横店的时候认识一个音效师,那人对声音敏锐到了能听出演员咽口水时声带是否紧张的程度。她面试云锦书的时候让他闭着眼睛听了一段三人在不同位置同时说话的嘈杂录音,然后让他复述每个人分别说了什么。云锦书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甚至连一个人说到一半中途改口的前后用词都分辨出来了。
万事俱备。只等天黑。
第一个到的是镇北将军秦昭。
没有随从,没有轿子,只骑了一匹黑马,马蹄踏在王府门前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门房通报的时候邱莹莹正在花厅里做最后的巡视,听到“镇北将军到”四个字,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酒壶,亲自走到前厅去迎接。这个举动很不符合原主的风格——原主从来不会亲自迎接任何人。可她不在乎。秦昭值得她破这个例。
秦昭站在前厅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只佩了一把短刀。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得像是能扛起一座山。常年在北疆的风沙里磨砺出来的脸,皮肤粗糙,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只被风沙打磨过的铜铃。看到邱莹莹走出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躬身,行的不是文官那种斯文的拱手礼,而是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抱拳礼。
“末将参见王爷。”
“秦将军不必多礼。”邱莹莹快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秦昭的手腕摸上去像铁棍一样硬,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底下虬结的肌肉和骨骼。“秦将军来得早,宴席还没开始。不如先陪本王去偏厅喝杯茶?”
“末将不会喝茶。”秦昭直起身,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邱莹莹一遍,然后微微皱了皱眉,“王爷的脸色很差。末将听说您摔了一跤,是哪个不长眼的马夫给王爷备的马?”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领着秦昭往花厅走,一路上秦昭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不是下人那种卑躬屈膝的跟随,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护卫姿态——她的身体微微侧向邱莹莹的方向,右手始终垂在刀柄旁边,目光扫过每一个拐角和每一扇窗户。这是常年戍边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件事是确认逃生路线,第二件事是确认威胁来源。
“秦将军这七年送的酒,本王都收到了。”邱莹莹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接话,可邱莹莹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先帝在世时,常跟本王提起秦将军。”邱莹莹继续说,“她说北疆的风沙大,秦将军一个人在那边守着,让她在京城睡得着觉。”
这句话是邱莹莹编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先帝评价秦昭的内容。可她知道这句话一定管用——因为一个在先帝去世后坚持七年送酒的人,一定对先帝有着超越君臣的感情。果不其然,秦昭的脚步停了。她站在游廊中间,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方正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久经沙场的冷静,可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了。
“先帝……真的这么说过?”她的声音沙哑了一些。
“先帝说过很多话。”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坦荡,“有些话本王当年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秦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审度、怀疑、谨慎,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的期许。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跟着邱莹莹往前走。
在花厅门口,秦昭看到了自己座位旁边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她停在桌边,看了看碗筷,又看了看邱莹莹。
“今晚还有末将不认识的人?”
“不是。”邱莹莹在主人席上坐下来,语气平淡,“是本王的一个侍君。姓沈,沈清辞。秦将军应该听说过他。”
秦昭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不是意外——邱莹莹特意观察了她的第一反应。如果秦昭事先不知道沈清辞在靖王府,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意外。可她的反应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试图掩盖的沉默。
“沈家的案子。”秦昭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末将不在京城,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沈首辅是个清官,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句话说得很巧。不是“沈首辅可能是冤枉的”,而是“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前者是质疑案件本身,后者是惋惜案件结果——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秦昭作为一个带兵的将军,说话的分寸把握得极为精准。可邱莹莹从她喝酒的动作里看出了破绽——她倒的是桂花酿,不是一般的烈酒。秦昭平时喝的是北疆的烧刀子,五十度以上的烈酒她都能三碗不皱眉,可此刻她倒的是温润的桂花酿,她的手却在倒酒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她在紧张。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坚持祭拜先帝七年的镇北将军,在听到沈家案子的时候会紧张。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第二,那个让她紧张的原因,值得好好探究。
“秦将军今晚可以多喝几杯。”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本王的桂花酿,不醉人。”
陆续有人到了。第二个到的是京兆尹苏牧,四十来岁的文官,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凉茶,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他进门之后先是给邱莹莹行了个标准的官礼,又在秦昭的座位前停了一下,对着秦昭微微点头,然后安静地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和他一起来的随从被他留在了前厅,只带了一个提酒的小厮。
第三个到的是户部尚书裴仲卿。她比苏牧晚了不到盏茶的工夫,像是和苏牧约好了似的。裴仲卿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女子,穿着得体却不张扬,脸上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特有的严谨表情,目光从进门起就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花厅里的一切——哪些人已经到了、座位是怎么排的、桌上的酒菜是什么规格。邱莹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秦昭右手边那副空碗筷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在右相旁边的位置落了座。
最后到的是左相温庭蕴和右相燕思远。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却分别从王府的正门和侧门进来,像是刻意避免了在门口相遇。温庭蕴走在前面,六旬老者,须发花白,腰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像是个和蔼的老学究。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的精光让邱莹莹知道,这是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和邱莹莹寒暄,而是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空座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右相来得比老臣还慢,看来今日朝堂上弹劾老臣的折子还没写完。”
话音刚落,燕思远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左相多虑了。本官今日没有弹劾任何人,只是在宫门口遇到了薛太医,多聊了几句。”
燕思远迈步跨进花厅,衣袂带风。比温庭蕴年轻了十来岁,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政治生涯的黄金期,身材颀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没有刀鞘的刀,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剐了一下。他的出现让花厅里的气压骤降,连站在角落里伺候的侍女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座位安排,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注意到了秦昭右手边那副空碗筷。然后他大步走到温庭蕴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的方向。
邱莹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燕思远看门口不是在等什么人,而是在确认什么人没有来。而且他提到了薛远山。他说“在宫门口遇到了薛太医”。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他刚刚和薛远山见过面。薛远山是今天早上来复诊的太医,燕思远傍晚就和他“偶遇”在宫门口。这不是偶遇,这是接头。燕思远至少和薛远山有某种联系,或者至少知道薛远山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燕思远就是那个站在薛远山背后的人。
邱莹莹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桂花的香气混着酒气在鼻尖缭绕。她的目光越过杯沿,从温庭蕴、燕思远、裴仲卿、苏牧、秦昭的脸上一一扫过。五个掌握着大燕朝命脉的人此刻都坐在她的花厅里,每个人都端着酒杯,寒暄着、客套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可她知道,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言语之间,而在言语之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每一次举杯的角度和频率。
“诸位大人,”她放下酒杯,用一种原主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今晚请你们来,一是本王无聊,二是有件小事想请教诸位。”
花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本王府里最近闹了件新鲜事。”邱莹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有人在本王的药里动了一点手脚。不严重,就是多添了一味药材。本王喝着苦了点,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问了人才知道——那味药加进去,和原来的方子合在一起,就成了毒。”
花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保持着举杯或搁筷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可在这种集体性的静止中,每个人的静止又各有不同。
温庭蕴放下了筷子,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是老臣听到糊涂王爷说糊涂话时那种习惯性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嘴里嘟囔了一句:“王爷又在说笑了。”可他的手指在放下筷子之后没有离开桌面,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微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朝堂上被触及要害时的小动作。
燕思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冷峻模样。可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的大拇指却在杯壁上缓缓地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今天在宫门口和薛远山“偶遇”过,现在又在思考什么?
裴仲卿的反应最有意思。这个掌管天下钱粮的女人在听到“毒”字的一瞬间,本能地看向了燕思远。不是看温庭蕴,不是看邱莹莹,而是看燕思远。那一眼极快,快到眨眼之间就收回来了,快到在座的大多数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可邱莹莹看到了。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裴仲卿是右相的盟友,她在听到“毒”字的第一反应是看右相,说明在她下意识里,右相是和“毒”最相关的人。或者说,右相有动机、有能力、有前科。
苏牧的反应最平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用一种地方官特有的圆滑语气说:“若王爷不嫌弃,京兆尹府愿为王爷彻查此事。”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想把案子揽到自己手里。京兆尹府一旦接手,就等于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掌握了调查的主动权。
秦昭的反应最简单,也最让邱莹莹放心。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是谁?”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半点官腔,只有一个武将最本能的反应——锁定目标,然后出击。她问“是谁”的时候,目光已经从左相扫到右相,从户部尚书扫到京兆尹,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铁刀,冷而直接。邱莹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秦昭,可用。
“秦将军别急。”邱莹莹笑着说,那笑容散漫而随意,和她平时在院子里听小曲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本王也不知道是谁,所以才请诸位来参谋参谋。毕竟在座的各位都是本王的知心好友,若是有什么线索,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她说“知心好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而真诚,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屋子里坐着的,没有一个人配得上这四个字。满朝文武都说靖王蠢。她今天就要看看,在这满座聪明人里,谁第一个露出破绽。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云锦书调的果香露起了作用,在座的人虽然都还保持着朝堂重臣的体面,可话明显比刚来时多了,动作也比刚来时放松了。
温庭蕴开始和裴仲卿聊赋税的事。起初只是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新政上。温庭蕴眯着眼睛,用一种长辈敲打晚辈的语气说:“裴尚书,你是管钱粮的,最清楚国库的家底。燕相的新政听着漂亮,可变法容易,收场难。赋税改一条,牵动的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户和商户。你身为户部尚书,可得把好关。”
裴仲卿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带着歉意的目光看了燕思远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的含义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抱歉,这次我不能站在你这边。虽然她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可那一眼已经是表态。温庭蕴敲对了鼓。
燕思远的反应很淡。他放下酒杯,把玩着杯底的残酒,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裴尚书,新政的折子本官下个月呈上去,到时候还需要户部联署。你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可以提前跟本官说。”他给了一个台阶下,可语气里藏着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不仅仅是台阶,更是一记敲打。裴仲卿微微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苏牧忽然开口了。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全场陷入沉默的话:“说起来,本官前阵子查到一件小事。几个月前沈家的案子,沈首辅的认罪书——似乎有些问题。”
花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侍女倒酒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苏牧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砸了一块巨石。沈家的案子是皇帝御笔亲批的铁案,满朝文武谁都不敢碰。温庭蕴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裴仲卿的脸色微微发白;就连秦昭都把放在刀柄上的手挪到了桌面上。苏牧在这个时候提沈家,绝不是随口一说。他是在打草惊蛇。
燕思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牧,目光里带着一种极为克制的冷意。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猎人在评估猎物意图时的冷静。他在判断苏牧知道多少,在想苏牧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沈家的事搬出来。苏牧回望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本官只是在例行复查旧案时发现了一些疑点,随口一提罢了,诸位不必在意。”苏牧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燕思远的脸。这一局,他赢了——燕思远虽然没说话,可右相在听到沈家案子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邱莹莹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的。
“诸位稍坐,本王去更衣。”她朝在座的众人摆了摆手,做出一副醉酒踉跄的样子,扶着桌沿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花厅外走去。
游廊里没有人。侍女们都集中在花厅里伺候,前厅的下人也都在忙着给各府的随从端茶倒水。邱莹莹走出花厅十几步之后,脸上的醉态瞬间消失了。她的脚步变得又快又稳,身上穿的那件宽大的锦袍在夜风里微微鼓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拐进游廊尽头的一间空耳房——这是她提前踩好的点。这间耳房和花厅只有一墙之隔,墙是木隔断的,隔音不好,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隔壁所有的谈话。
耳房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她约好的人,而是一个她没料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柳惊鸿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给灯盏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看到邱莹莹进来,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表情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决绝。邱莹莹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包口的绳子没有系紧,露出里面几件折叠整齐的衣物和一封信。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压低了声音问。
“王爷在花厅里说的话,臣侍在外面都听到了。”柳惊鸿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即将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的紧张,“王爷今晚问的那句——是谁在药里动了手脚。臣侍知道答案。臣侍今天去药铺,见到了那个接头的人。”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那个人是谁?”
柳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灯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邱莹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燕思远。右相燕思远。臣侍在药铺见到了他的脸。臣侍入府三年,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脸——因为今天他亲自来了药铺。他是来确认王爷的‘伤势’的。臣侍问他下一步怎么做,他说——今晚靖王府夜宴,正好让靖王死在满朝文武面前。死在所有人面前,就再也没有人能翻得了这个案。”
邱莹莹站在原地,感觉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燕思远今晚就在花厅里,坐在温庭蕴斜对面的座位上,端着她的桂花酿,和她聊着新政和朝堂。他笑,他举杯,他和在场所有人寒暄。而他计划在今晚,就在她的王府里,当着左相、户部尚书、京兆尹和镇北将军的面,把她弄死。不是暗杀,不是下毒,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病发身亡”。这样一来,在座所有朝廷重臣都会成为他的目击证人——证明靖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旧伤复发而死的,没有任何人下毒,没有任何人动手,薛远山今天早上的诊断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死亡证明。
“所以你的任务是?”邱莹莹问。
“换香炉。”柳惊鸿的声音沙哑了,“花厅角落那只香炉里燃的香,是臣侍今天下午亲手换的。原来的檀香被换成了另一种香——也是檀香的气味,但里面加了一味药粉。那味药单独燃无害,桂花酿单喝也无害。可如果有人在喝了桂花酿之后吸入那种香,体内的毒素就会被激活,症状和伤势恶化引发的高热惊厥一模一样,最快半盏茶之内就会发作。而王爷今晚每敬一轮酒就会喝一杯,每喝一杯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手里那盏灯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跪在了邱莹莹面前。
“臣侍是来告别的。”他跪在那里,仰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妩媚,没有慵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即将获得解脱的悲壮,“臣侍今晚就会离开王府。但走之前,臣侍要替王爷做一件事。燕思远以为臣侍还是他手里的棋子——今晚宴席散场之后,他会去药铺等臣侍,等他以为臣侍已经把香炉换好了。臣侍会把这只香炉连同里面的香灰一起放在他面前。然后——”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映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把桃花眼里的悲壮镀上了一层决绝的寒意。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跪在那里的姿态,忽然想起云锦书说过的话——沈家对云锦书有知遇之恩,所以他愿以身犯险护住沈清辞。而柳惊鸿不是沈家的人,他入府纯粹是皇帝的命令,他和原主之间只有那句“本王知道你是被逼的”。可就因为那一句话,他心甘情愿替原主挡了三年刀。现在他又要替她去杀人。
“把匕首收起来。”邱莹莹说。
柳惊鸿愣了一下。“王爷——”
“本王说,把匕首收起来。”邱莹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不准去杀燕思远。不是因为他不该死,而是因为——你现在去杀他,你就是凶手。他是当朝右相,你是靖王府的侧君,你杀了他,谁来替你脱罪?本王?本王现在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个快死的废物。你指望一个快死的废物来救你?”
柳惊鸿握着匕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臣侍不怕死。臣侍这条命原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要不是王爷当年那句话——”
“你这条命值不值得留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邱莹莹弯下腰,从他手里把匕首拿了过来。她的动作不快,也没有用什么力气,可柳惊鸿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松了手,匕首落进她的掌心。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而潮湿。“你替本王做了三年眼线,替本王挡了三年刀,现在你告诉本王你要去送死——本王不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然后用指腹试了试刀刃,又抬眼看向柳惊鸿。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清冷而坚定的银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寒夜里的两颗孤星。
“杀燕思远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第一步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真面目。你不是要把香炉放到他面前吗?那就放吧,不过不是在药铺,是在花厅。今晚的宴席上,本王要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右相燕思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柳惊鸿跪在那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邱莹莹没有等他的回答,把匕首插进自己的靴筒,转身推开耳房的门。
“把你要离开王府的包袱放回自己院子里去,”她背对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今晚不走了——你要在本王身边,坐到最后。”
说完她迈步跨出了耳房,月白色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隐约的酒意,远处花厅里又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邱莹莹在游廊里站了片刻,让自己脸上最后一点冷厉慢慢收敛回那副懒洋洋的纨绔表情里。她对着廊柱的影子调整了几次嘴角的弧度,确认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和锐利,只有原主那种喝多了酒的茫然和任性,然后大步朝花厅走去。
在她身后,耳房里的柳惊鸿慢慢地、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那道消失在游廊尽头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来不及展开就收了回去,可那笑里的意味却很长——像是他在这座王府里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等的那个东西。
邱莹莹推开耳房的门回到游廊的同时,花厅那边也有人推门出来了。
不是侍女,不是随从,而是京兆尹苏牧。
他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着那只他整晚都在把玩的茶杯,瘦长的身子在廊柱间投下一道弯弯的影子。看到邱莹莹从游廊那头走过来,他脸上依旧是那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像是在专门等她。
“王爷更衣回来了?”他朝她举了举茶杯,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敬别的什么东西。
“苏大人怎么出来了?”邱莹莹脚步不停,脸上挂着醉醺醺的茫然。
“出来透透气。”苏牧说,然后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顺便问王爷一个问题——王爷今晚是真的要查沈家的案子,还是只想揪出下毒的人?”
邱莹莹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苏牧是今晚所有人里最让她看不透的一个。他提沈家,他试探燕思远,他此刻又在试探她。而他脸上那副永远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的笑容,就像是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你看不透镜子本身,只能从镜子里看到你自己的倒影。
“有区别吗?”她反问。
苏牧笑了一下。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那种,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玩味。那玩味在他的瘦脸上展开,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有区别。”他说,“如果只是查下毒,那今晚在座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是真凶。如果要查沈家的案子——那今晚在座的五个人里,有四个人脱不了干系。温庭蕴当年是弹劾沈鹤亭的第一人,弹劾的折子是他亲手递上去的。燕思远是沈案的主审,沈鹤亭的认罪书就是他审出来的。裴仲卿是户部尚书,沈鹤亭被抄家时登记在册的所谓贪墨银两总数和国库账册对不上——这笔账只有她知道。臣是京兆尹,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那天,监斩官就是臣。”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道:“至于秦将军——她本来和沈案没关系。但沈鹤亭在朝堂上最后一个替他说过话的人,就是秦昭。沈鹤亭死后,秦昭在北疆的军费被连砍三年。这不是巧合。”
苏牧把话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他含在嘴里品了很久,像是在品味某种比茶更浓的东西。
“所以王爷你看,你要查的这件事——它不是一个案子。它是一个漩涡。臣今晚之所以来赴这个宴,就是想看看王爷是打算站在漩涡边上扔块石头听个响,还是打算——跳下去。”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苏牧是敌是友,她到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可她知道一件事:苏牧今晚在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沈家,那不是在打草惊蛇,那是在给她递刀。他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和角色全部摊在她面前,把“沈案”这把最锋利的刀塞进她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等着看她怎么用。
“苏大人,”她最后说,声音已经不再是原主那种醉醺醺的茫然,而是一种冷静的、坦荡的、不再刻意伪装的清明,“本王今晚请你来,就是让你做个见证。沈家的案子,本王翻定了。今晚在座的各位——不管谁是凶手,谁是从犯,谁是知情不报——一个都跑不了。”
苏牧的笑容更深了。他把茶杯放在廊柱的栏杆上,对着邱莹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是官礼也不是家礼的、带着某种特殊意味的礼。
“那臣就放心了。”他说,然后直起身,朝花厅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王爷知道吗——臣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够分量的人来翻这个案子。臣本来以为这个人会是秦昭,或者某个沈家的门生故吏。可臣万万没想到,最后站出来的——是整个京城最不像是会站出来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花厅的门,重新走了进去。
邱莹莹站在游廊里,看着花厅的门在苏牧身后缓缓合上。里面的声音透过雕花木门传出来,有温庭蕴的笑声、有裴仲卿的低语、有秦昭拍案的声音、有燕思远冷峻而从容的语调。这些人正端着她的酒杯吃着她的宴席,聊着朝政和赋税,等着看她的“病情”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花厅的门。
“诸位大人久等了。”她笑眯眯地走进来,脸上又挂上了原主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摇摇晃晃地走向主位,“本王更衣回来,感觉气顺了不少,今晚一醉方休!”
从廊下穿梭而入的夜风将角落里的香炉吹得明明灭灭,一撮极细的香灰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无声地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没有人注意到那道香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摇摇晃晃走向主位的邱莹莹身上。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高高举起,袖子滑落,露出小半截铜牌的边缘。
燕思远的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邱莹莹微微颔首。
“王爷请。”
角落里那只香炉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香灰深处明明灭灭地闪着,像一只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夜风穿过花厅的雕花木门,将那撮落在地上的香灰吹散成一抹极淡的灰色烟雾,无声无息地融入满座的酒香里。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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