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三章 夜盗
这一夜,将军府无人入眠。
谢清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直到三更天才熄。书房的门窗紧闭,偶尔传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有下人路过时隐约听见几句,什么“东跨院第三间”“子时换岗”“后花园角门”,断断续续的,拼不成完整的意思。
沈惊鸿也没睡。他从药房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在灯下一一检视,时不时用银匙挑出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一尝,然后在纸上记下几笔。他的动作从容而专注,像是在准备一台精密的手术。
陆星辰待在自己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是偶尔有极淡的檀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桂花却又不太像的香气。
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北境的地形图。她看了大半个时辰,连一条等高线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三更天。
梆子敲过三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邱莹莹放下笔,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谢清晏一身夜行黑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往日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被夜色洗去,显出一种冷冽的锐利。
沈惊鸿也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今晚不是去偷东西,而是去赴一场有趣的约会。
陆星辰站在两人身后,穿着府里小厮的旧衣裳,大了半号,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他的脸上涂了些灰,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去了大半。但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有些不同寻常——瞳仁深处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邱莹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谢清晏带队。”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路线由他定,撤退信号由他发。你们俩听他指挥。”
沈惊鸿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邱莹莹的目光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星辰,你的幻术能持续多久?”
“一炷香。”陆星辰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吐字还算清楚,“若只是小范围的障眼法,可以长一些。但徐文敬是读书人,心思缜密,不容易被迷惑。我尽力而为。”
“足够了。”邱莹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谢清晏,“这是将军府的通行令牌。若遇到巡城的禁卫盘查,就说是奉我的命令出城办事。”
谢清晏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镇国”二字,背面是邱莹莹的帅印图案。他握紧令牌,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掌心焐热。
“将军放心。”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天亮之前,我一定把信带回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三枚小小的护身符,依次递给他们。
“这是我在边关时一位高僧送的,说是能保平安。虽然我不信这个,但今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惊鸿接过护身符,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将军这是在担心我们?”
“我担心的是那封信。”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信拿不回来,北境的兵权就没了。兵权没了,我还拿什么去打北狄?”
“嘴硬。”沈惊鸿把护身符塞进怀里,笑嘻嘻地说,“将军明明就是担心我们,偏要拿兵权当借口。”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陆星辰低着头,将那枚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里。符纸还带着邱莹莹手掌的温度,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小片阳光。
“该走了。”谢清晏看了看天色,“子时正,是李府护卫换岗的时候。那个时间空隙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们不能迟到。”
三人向邱莹莹行了一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
三人停下脚步。
邱莹莹走上前,停在陆星辰面前。
少年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被涂得灰扑扑的,只有那双泛着幽蓝光泽的眼睛格外明亮。
“你今晚跟着谢清晏,一步都不要离开。遇到任何事,先保护好自己。”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只有陆星辰一个人能听见,“记住,你是我将军府的人。我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陆星辰的嘴唇颤了颤,用力点头。
然后邱莹莹退后一步,对着三人挥了挥手。
“去吧。”
三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后花园的角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墙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的线。
谢清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捷无声。他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阴影里。沈惊鸿跟在中间,身形轻盈得像一阵风。陆星辰走在最后,脚步最轻,轻得几乎不像在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人在巷子里穿行,绕过两条街,在一座石狮子后面停下。
“前面就是李府。”谢清晏压低声音,指着街对面那座黑沉沉的宅院,“正门有护卫,我们从后花园翻进去。后花园的围墙在东侧有一段矮墙,下面堆着杂物,可以借力。”
“李府的护卫换岗时间是子时正。”沈惊鸿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沙漏,“还有一刻钟。”
“够了。”谢清晏转头看向陆星辰,“你的幻术,能同时迷惑几个人?”
陆星辰想了想,轻声说:“三个人以内可以维持一炷香。超过三个人,时间会缩短。”
“李府后院夜间的巡逻护卫是两人一组。”谢清晏说,“我们只需要对付两组人——后花园一组,东跨院一组。你做得到吗?”
陆星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眸子里的幽蓝光泽变得更深了,仿佛有两簇细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做得到。”
沈惊鸿看着他眼睛的变化,神色微微一动。
“南越幻术……失传了快一百年了。”他低声说,“没想到今天能看到。”
“别分心。”谢清晏打断他,“走。”
三人穿过街面,贴着墙根摸到了李府后花园的围墙外。谢清晏说的那处矮墙果然存在——围墙在这里有一个缺口,被几块木板临时封住,木板后面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竹筐。
谢清晏轻轻推开一块木板,侧身钻了进去。沈惊鸿紧随其后。陆星辰最后钻进来时,衣角被木板上的毛刺勾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撕裂声。他僵住不动,直到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前进。
后花园比将军府的略小一些,假山、池塘、凉亭一应俱全。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谢清晏举起手,示意两人停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逻的护卫。
两个护卫提着灯笼沿着花径走来,边走边低声聊天。一个在抱怨夜班太熬人,另一个在说今天府里发生的事——老爷午后醒来突然什么都记不得了,夫人急得请了三个太医,到现在还没查出病因。
两人走到假山附近时,陆星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道极淡的白烟从袋口飘出,无声无息地散入夜色中。
两个护卫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们站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迷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原本就该走那条路。
“走。”谢清晏低声道。
三人快速穿过花园,沿着廊道向东跨院摸去。廊道两侧挂着灯笼,光线明亮。但每当有人经过时,陆星辰就会轻轻捏碎一颗小小的黑色珠子,随即三人身边的光线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路过的人只会觉得那处有些暗,不会想到有人站在廊下。
“你这珠子是什么?”沈惊鸿忍不住问。
“影珠。”陆星辰小声回答,“用南越特产的黑萤石磨成粉,混入檀香灰捏成的。捏碎后可以扭曲周围的影子,把自己藏起来。”
“有多少?给我几颗。”
“不行。这东西很难做,我花了三年才攒了二十颗。”陆星辰难得地拒绝了,“今晚已经用了七颗了。”
沈惊鸿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东跨院到了。
这是李府最安静的一个院子,住着李崇文的幕僚和清客。徐文敬作为李崇文的头号谋士,单独占据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院门口没有人把守,但房门紧闭,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还没睡。”谢清晏皱眉。
“意料之中。”沈惊鸿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支细细的竹管,“李崇文突然失忆,他这个头号谋士肯定睡不着。”
他将竹管含在嘴里,走到窗前,对准窗纸上的一个破洞,轻轻一吹。一道几不可见的烟丝钻入窗缝。
几息之后,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好了。”沈惊鸿直起身子,“够他睡半个时辰。”
谢清晏取出匕首,挑开门闩。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三人闪身进入房间。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卷宗和书册。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封写到一半的信。徐文敬倒在书案旁的地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铁匣子在哪儿?”沈惊鸿环顾四周。
谢清晏径直走到书架最左侧,数到第三格,将几本书挪开。书后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子。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沈惊鸿惊讶地问。
“徐文敬是我的人。他书房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我都知道。”谢清晏低声说道,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探入铁匣的锁孔。
他的手很稳,铁丝在锁孔里轻轻转动。几息之后,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谢清晏打开铁匣。
匣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叠信件和一份名单。谢清晏快速翻看,抽出其中一封——信封上赫然盖着邱莹莹的私印。
“找到了。”他低声说。
他将信纸抽出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沈惊鸿凑过来。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将信递给沈惊鸿。沈惊鸿看完后,脸色也变了。
“这信……不是李崇文伪造的。”沈惊鸿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笔迹,这语气,还有这个私印——做得太真了。如果不仔细对比,连将军自己都会以为这是她写的。”
“不只是笔迹和私印。”谢清晏指着信纸的纸质,“这是北境军中专用的桑皮纸。这种纸的纹路和普通桑皮纸不同,只有北境军需库才有。李崇文一个户部尚书,从哪里弄来这种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回去再说。”谢清晏将信收入怀中,又从铁匣里取出那份名单,“名单也带走。”
沈惊鸿将徐文敬扶起来,让他靠在椅背上,摆出一个伏案睡着的姿势。这样他醒来后只会以为自己太累睡着了,不会起疑。
陆星辰站在门口望风,忽然低声喊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止一个人,还有灯笼的光在院门口晃动。
“李崇文醒了。”沈惊鸿当机立断,“他一定是来找徐文敬的。快走。”
三人冲出房间,陆星辰又捏碎了一颗影珠。薄雾般的光影笼罩着三人,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院墙下。
院门口已经有人进来了。走在前面的正是李崇文,他披着一件外袍,神情恍惚,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
“搜。”李崇文的声音沙哑无力,“搜出来告诉我。”
护卫们开始在院子里搜查。他们翻开花丛,掀开石板,查看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谢清晏三人已经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陆星辰捏碎了第十颗影珠,扭曲的阴影堪堪遮住三个人的身形。
但影珠的效果在灯光下大打折扣。护卫队长目光扫过墙角时,忽然停住了。
“那边好像有人!”他举起灯笼朝墙角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惊鸿忽然从皮囊里掏出一颗墨绿色的药丸,用力摔在地上。
药丸碎裂,一团浓烈的烟雾瞬间炸开,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护卫们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根本睁不开眼睛。就连李崇文本人也被熏得连连后退,用袖子捂住口鼻。
“走!”谢清晏一把抓住陆星辰的手腕,拽着他翻上墙头。
沈惊鸿紧随其后,三人翻过围墙,落在后花园里。
身后的院子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喊“抓刺客”,有人喊“保护老爷”,夹杂着一片咳嗽声和呕吐声。
三人借着烟雾的掩护快速穿过花园,从来时的那处矮墙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在巷子里跑了好几条街,直到身后的喧闹声完全听不见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陆星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影珠……用完了。”他喘息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二十颗,全用完了。”
沈惊鸿靠在墙上,虽然也有些喘息,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用完了再做嘛。反正你三年攒了二十颗,再做三年就是了。”
“你懂什么!”陆星辰忽然激动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黑萤石只有南越才有!这里的萤石是做不出影珠的!我用一颗就少一颗,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沈惊鸿的笑容凝住了。
谢清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陆星辰的肩膀。
“走吧。”他说,“将军在等我们。”
陆星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低着头跟在谢清晏身后。
三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将军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邱莹莹还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烛台已经烧到了底。她听见脚步声,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三个***在晨光微熹的院子里。谢清晏的衣角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一道口子,沈惊鸿的脸上沾着一道黑灰,陆星辰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但他们都在。
一个都没少。
“拿到了。”谢清晏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那份名单,双手递给邱莹莹,“请将军过目。”
邱莹莹接过信,抽出信纸,在烛火下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桑皮纸,北境军需库专用。”她一字一顿地说,“北狄左贤王的称谓,军中密报的格式,甚至连我写奏章时喜欢在末尾空半个字的习惯都模仿了。这封信不是伪造的——至少不只是伪造的。”
“有人给李崇文提供了将军的私印、军中专用的纸张、以及将军书写习惯的详细情报。”谢清晏说,“这个人对将军非常了解。”
邱莹莹将信放在桌上,看着三个人。
“你们怎么看?”
沈惊鸿第一个开口:“能在北境军需库动手脚的人,一定是军中的高层。李崇文是文官,手伸不到北境去。他背后肯定有武将配合。”
“不止是武将。”谢清晏接着说,“那个仿将军笔迹的人,对将军的书写习惯了解得太过详细。末笔空半个字的习惯,只有常年看将军奏章的人才知道。这样的人,要么在将军身边待过,要么在兵部存档处待过。”
邱莹莹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兵部存档处,负责保管所有将领的往来文书。如果有心人要收集我的笔迹样本,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而兵部存档处的主事,是李崇文的同年进士。”
“还有那个私印。”沈惊鸿补充道,“将军三年前在北境丢了私印,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北狄骑兵突入营帐,放着军机密报不拿,偏偏带走一枚私印?这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枚私印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北狄人拿走的。”沈惊鸿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可能是军中有内鬼,趁乱偷走了私印。然后假借北狄突袭之名掩盖真相。”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如果属实,那么针对邱莹莹的阴谋就不是从李崇文开始的,而是从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在暗中酝酿了。
陆星辰站在角落里,看着三个人讨论这些他听不太懂的事情。他只知道,信拿到了,将军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忧心了。这让他紧绷了一夜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但邱莹莹已经看到了。
“都回去睡吧。”她收起信和名单,语气缓和了一些,“忙了一夜,有什么话等睡醒了再说。”
谢清晏和沈惊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陆星辰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邱莹莹,见她正低头看信,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松了一口气,小跑着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重新展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自己三年前写的奏章底稿,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逐一比对。
片刻后,她放下两封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
天亮后的将军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宁静是假象。
邱莹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幔,将昨晚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起身穿衣,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将军府的西北角,是一片铺着青砖的宽阔空地。场边立着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被晨光照得闪闪发亮。场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是邱莹莹十几年练武留下的印记。
她脱去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短打劲装,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
刀身三尺三寸,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是她在北境用了多年的佩刀。这刀饮过北狄骑兵的血,砍过胡杨木,崩过三个口子又补好了。
她握刀的手很稳。
刀光在晨光中绽开。
第一式,横扫千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二式,力劈华山。刀光如一道银瀑从空中斩落。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她练得很专注,一招一式都使出了十成的力道。刀风过处,青砖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刀光中碎成齑粉。
当她的刀练到第四十九式时,演武场边多了两个人影。
沈惊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东侧廊下。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红衣,头发也用玉冠束好,恢复了往日那个妖冶不羁的神医模样。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昨晚没睡好的事实。
谢清晏站在西侧的假山旁,手里依旧拿着一卷书。他的样子比沈惊鸿好一些,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
两人隔着一整个演武场,谁也没有看谁。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场中那道挥刀的身影上。
邱莹莹练到第八十一式,收刀而立。
她身上的劲装已被汗水浸透,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胸口微微起伏。但她的眼神比练刀之前清亮了许多,仿佛刀刃的寒光洗去了她眼底的迷雾。
“都出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别躲在那里偷看。”
沈惊鸿从廊下走出来,端着药碗走到她面前。
“将军练完了?正好,喝药。”
邱莹莹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汁。今天这碗比昨天那碗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冲,闻起来像某种发酵过的草根。
“这又是什么?”
“新方子。加了北境的鬼见愁和南疆的金线莲,还放了半钱的人参须。”沈惊鸿如数家珍,“专门针对将军昨夜劳神过度而调配的。”
邱莹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喉咙,她皱了皱眉,把空碗还给沈惊鸿。
“下次少放人参,太苦了。”
“人参就是苦的,少放了没效果。”沈惊鸿接过空碗,话锋一转,“关于昨晚的事,我又想起了一个细节。”
“说。”
“徐文敬书案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我看了一眼。”沈惊鸿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那是写给一个叫‘段先生’的人的。信中说,名单已经整理完毕,请求‘段先生’过目。”
“段先生?”谢清晏走上前来,眉头紧皱,“朝中大臣中,姓段的只有大理寺卿段明远。但段明远今年已经六十八岁,早就不问政事了。”
“段先生不一定姓段。”沈惊鸿说,“也可能是一个代号。有些人在暗中传递消息时,会用假名或别号。”
“更关键的是,信中说‘名单已经整理完毕’。”邱莹莹拿过兵器架上的布巾擦了一把汗,“这说明李崇文手里的那份名单是‘整理’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收集的。有人在给他提供情报。”
“而且那个人地位不低。”谢清晏接话,“能接触到北境军需库,了解将军的书写习惯,还知道将军私印丢失的详情。这个人至少是五品以上的武将或兵部官员。”
邱莹莹将布巾扔回架子上,从怀中取出昨晚拿到的那份名单,展开来。
名单上写着二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邱莹莹有过往来的大臣。有文官有武将,有她的旧部,有她的同僚,甚至有两个已经告老还乡的老臣。
“这份名单如果落到陛下手里,这些人都会被怀疑是‘邱党’。”邱莹莹说,“李崇文的目的不是扳倒我,而是要把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牵连进去。”
“株连。”谢清晏说。
“对。一旦形成‘邱党’的罪名,陛下就算想保我,也不得不避嫌。到那时,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就必须交出来。”
三人沉默了片刻。
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现在有了这封信和这份名单,李崇文反倒被动了。”谢清晏说,“将军打算怎么反击?”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将名单折好收起来,走到兵器架前,将长刀插回鞘中。
“与其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问李崇文。”她说。
“怎么问?”沈惊鸿挑眉,“他现在什么都记不住。”
“他的失忆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他想起一切,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面圣,把备份的信和名单呈上去。”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两人,“李崇文做事一向谨慎,肯定留有备份。”
谢清晏和沈惊鸿对视一眼。这一点他们也想到了。
“所以我们要在七天之内找到备份,同时查清楚那个‘段先生’是谁。”邱莹莹说,“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李崇文恢复记忆之前,让他主动放弃弹劾。”
“这怎么可能?”沈惊鸿皱眉,“李崇文谋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邱莹莹走到演武场边,望着墙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李崇文的弱点是什么?”
谢清晏想了想,说:“李崇文在朝中树敌无数,但他最怕的不是政敌,而是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
“李夫人是前首辅的独女,性情刚烈。据说李崇文当年能当上户部尚书,全靠岳家的势力。他夫人说往东,他不敢往西。而李夫人最在乎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李明远?”沈惊鸿问。
“对。李明远今年十七岁,是李夫人的心头肉。如果能让李夫人相信弹劾将军会给她的儿子带来灾祸,她自然会阻止李崇文。”谢清晏说。
邱莹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走夫人路线太绕了,而且见效太慢。我们只有七天。”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直接对付李崇文本人。”
“怎么做?”
“他不是弹劾我‘拥兵自重’吗?”邱莹莹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拥兵自重。”
这天下午,京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镇国将军邱莹莹的旧部、北境铁骑的几位将领,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傍晚,茶楼酒肆里已经传开了,说北境铁骑的先锋营已经驻扎在城北三十里外,带队的是邱莹莹手下第一猛将赵铁柱。
兵部派人去核实,果然在城北发现了三千铁骑的营地。营帐连绵,篝火熊熊,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铁柱亲自迎接兵部来使,笑呵呵地说他们是奉旨回京述职的。使者在营中转了一圈,看到整整齐齐的军容和擦得锃亮的兵器,脸色变了又变,匆匆回城复命。
消息传到户部尚书府时,李崇文正在喝药。
他虽然失忆了,但府里的人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幕僚们围着他说了半天的话,试图让他明白当前的形势。但李崇文一脸茫然,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挥挥手让大家散了。
他的夫人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儿子李明远请了假从国子监赶回来,守在父亲床前。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明远低声问,“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李夫人紧紧攥着帕子,一字一句地说:“都是那个邱莹莹害的。”
“邱将军?”李明远愣了愣,“爹要弹劾邱将军,跟他的病有什么关系?”
“大夫说你爹是被人下了药。”李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想,你爹早上还好好的,午后就突然失忆了。谁会做这种事?”
李明远沉默了。
他在国子监读书,听过不少关于邱莹莹的事。有人说她是大燕的战神,有人说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分不清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如果真是邱将军下的手,那她为什么不直接……”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因为她不敢。”李夫人冷冷地说,“你爹是当朝二品大员,她若直接动手,就是谋害朝廷重臣。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想逼你爹罢手。”
“那爹会罢手吗?”
李夫人看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丈夫,咬了咬牙。
“等你爹醒了再说。”
第二天清晨,又一个消息传到了户部尚书府——镇国将军邱莹莹今日要出城,亲自迎接回京述职的北境旧部。
辰时正,将军府的大门轰然打开。
邱莹莹一身银色明光铠,骑着一匹乌黑的踏雪乌骓马,缓缓驶出府门。她身后跟着一百亲兵,个个铁甲森森,刀枪如林。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邱”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整条街的百姓都涌出来看。
邱莹莹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头,腰佩长刀,面色冷峻。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以全副戎装出现在京城街头。
队伍经过户部尚书府门前时,邱莹莹勒住了马。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门上“户部尚书府”的匾额。然后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踏雪乌骓长嘶一声,继续向前行去。
一百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尚书府门前走过。铁甲碰撞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尚书府里,所有下人都噤若寒蝉。李夫人坐在正厅里,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幕僚们挤在厢房里,压低声音争论着要不要派人去宫里报信。
只有李崇文还躺在床上,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城北三十里,三千铁骑的营地前,邱莹莹翻身下马。
赵铁柱早已率众将领在营门外列队等候。看见邱莹莹,他单膝跪地,高声喊道:“末将赵铁柱,率北境铁骑第三营全体将士,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震得路边的白杨树瑟瑟发抖。
邱莹莹扶起赵铁柱,然后面向众将士,双手虚按。
声音戛然而止。
“兄弟们辛苦了。”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接到兵部调令,让你们的将军回京生孩子。这个调令,你们服不服?”
“不服!”三千人齐声吼道。
“我也不服。”邱莹莹说,“但军令如山,我不得不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庞。
“我离开北境这些日子,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让北狄越过黑风岭一步。第二,每日操练不得少于三个时辰,刀不能生锈,马不能掉膘。第三——”
她抬起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第三,等我回来。”
三千将士同时抬起右手,握拳捶胸。铠甲撞击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誓死追随将军!”
这一刻,站在邱莹莹身后的谢清晏、沈惊鸿和陆星辰,都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军中的邱莹莹。
在府里,她是那个被三个夫君闹得头疼的女人。她会因为早上一碗面而夸人,会因为药太苦而皱眉,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发呆。
但在这里,她是那面猎猎作响的“邱”字大旗。
是三千铁骑愿意为之赴死的将星。
陆星辰看着邱莹莹的背影,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与崇敬有关的神情。他从前只知道将军是他在将军府里唯一的依靠,却不知道将军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看到了——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睛。
谢清晏站在他身边,目光沉静,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想起自己在廊下等她的那个雨夜,想起她说“最不讨厌的那个”。他忽然觉得这个评价比任何赞美都珍贵,因为她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见过了全天下最锋利的刀和最滚烫的血,而他还是被放在了“不讨厌”的位置上。
沈惊鸿则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邱莹莹的背影。他见过无数人的身体——健壮的、虚弱的、病入膏肓的、起死回生的——但他从未见过一具身体能同时承载那么多的伤痕和那么强的力量。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每一道伤疤都是风雪刻下的年轮。
他忽然对手中那些药方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将军的身体是一本书,那他之前读到的,不过是最前面的几页。
三千铁骑的营地外,邱莹莹与赵铁柱并肩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简单,一张木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北境的舆图。赵铁柱亲手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邱莹莹,一碗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将军,您这次回来,京城的局势怎么样?”赵铁柱压低声音问。
“不太好。”邱莹莹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有人想动我。不是一个人在动,是一群人在动。”
“就是将军之前说过的那帮文官?”
“不全是文官。”邱莹莹将昨晚拿到的信和名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脸色铁青。
“军中有内鬼。”他咬牙切齿地说,“三年前那次夜袭,我就觉得不对劲。北狄人怎么可能绕过三道明哨两道暗哨,直接摸到将军的营帐?除非有人给他们指路。”
“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
“副将刘昌。”
邱莹莹没有说话。
刘昌是她手下的老人了,跟着她打了七八年的仗。为人老实,作战也勇猛,虽然没什么突出的才能,但胜在可靠。
“刘昌这两年跟兵部的信使走得特别近。”赵铁柱低声说,“每回兵部来送文书,他都要单独跟信使说一会儿话。我撞见过两次,问他,他说是家里的事。但我知道刘昌家里早就没人了——他爹娘十年前就过世了,他也一直没成家。”
邱莹莹放下茶碗,目光变得幽深。
“暗中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他背后还有人在指挥,单抓他一个没用。”
“明白。”赵铁柱点头,然后又问,“那京城这边,将军打算怎么办?”
“反击。”邱莹莹说,“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
“怎么反击?”
“李崇文失忆七天,这七天就是我们反击的窗口。我让你带兵回京,不是真的要反对,而是要给某些人看。”
“给谁看?”
“给那个躲在李崇文背后的‘段先生’看。”邱莹莹说,“李崇文倒了,他必须另找人继续弹劾我。如果三千铁骑驻扎在京城北门外,他找人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谁敢接这个活儿,就得做好被我盯上的准备。”
赵铁柱咧嘴笑了:“将军这是敲山震虎。”
“不仅仅是敲山震虎。”邱莹莹站起身,走到挂着北境舆图的墙前,“我还要看看,谁会在这七天里跳出来。李崇文失忆了,那个‘段先生’一定会急着找人替补。替补的人是谁,谁就是我要找的人。”
“末将明白了。”赵铁柱站起来,抱拳行礼,“这七天,末将就把这三千人摆在京城北门外,让他们看看北境铁骑的威风。”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谢清晏三人还站在原地等着她。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青衫执书,一个红衣抱臂,一个灰衣垂首。
邱莹莹走向他们,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走吧,回府。”
四人上马,在一百亲兵的护卫下向京城方向驰去。
回城的路上,陆星辰骑在马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将军刚才的样子……真好看。”
他说完就红了脸,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沈惊鸿听见了,哈哈笑起来:“陆公子,你这是夸将军呢,还是夸你自己眼光好呢?”
“我……我没有……”
“行了。”谢清晏淡淡地打断两人,“街上人多,注意仪态。”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邱莹莹策马走在最前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握缰绳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几分。
回到将军府时,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插着宫里的旗号,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
邱莹莹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正厅。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正坐在厅中喝茶。看见邱莹莹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
“老奴奉太后之命,来给将军送一样东西。”
她双手呈上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红玛瑙雕成的石榴。
石榴多子,寓意不言自明。
“太后说,请将军好好调养身子,尽早为邱家延续香火。这对石榴是太后当年的陪嫁之物,太后珍藏了四十年,今日赐给将军,以表心意。”
邱莹莹合上盒盖,向皇宫方向行了一礼。
“臣谢太后恩典。”
嬷嬷点了点头,又道:“太后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带给将军。”
她环顾四周,见厅中只有邱莹莹的贴身丫鬟和周管家,便压低声音道:“太后说——‘莹莹啊,皇帝那孩子性子急,做事不顾前不顾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生娃的事不急,先把身子养好。李崇文那边,哀家已经让皇帝敲打过了。但有些事,不是皇帝能控制得了的。你要自己小心。’”
邱莹莹深深行了一礼。
“臣明白。请嬷嬷转告太后,莹莹定不负太后厚爱。”
嬷嬷走后,邱莹莹独自站在正厅里,看着手中那对红玛瑙石榴。
石榴雕工精细,籽粒饱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
连太后都惊动了,还亲自赐物传话。这在朝中,是极为罕见的事。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太后站在她这边。第二,连太后都觉得她需要额外的保护。
敌人,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晚膳前,邱莹莹把谢清晏叫到了书房。
谢清晏进门时,看到她正伏在案上写东西。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关门。”邱莹莹头也不抬地说。
谢清晏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邱莹莹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笔搁在笔架上,把那张纸推到谢清晏面前。
“你看看这个。”
谢清晏低头看去。纸上列着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几道线,彼此连接,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最上面是李崇文,旁边标注着“户部尚书,弹劾发起人”。李崇文的名字下面连着徐文敬,再下面连着几个谢清晏不认识的姓名。
最下面,在所有连线的终点,画着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写着两个字——“段先生”。
“这是目前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邱莹莹说,“李崇文是明面上的棋,徐文敬是被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棋。但徐文敬背后还有人,这个人就是‘段先生’。‘段先生’能弄到北境军需库的桑皮纸,能接触到兵部的存档文书,还对我的书写习惯和军中密报格式了如指掌。”
她指着那个问号。
“这个人很可能是兵部或北境军中的高层。他通过徐文敬给李崇文提供弹药,李崇文在前台冲锋,他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一旦弹劾成功,我的兵权被收回,北境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最受益的人会是谁?”
谢清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魏王。”
邱莹莹没有说话。
魏王是大燕王朝唯一的一位藩王,封地在西南,远离京城。按理说,藩王不参与朝政,这是祖制。但近年来,魏王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六部之中,至少有两位尚书与他有姻亲关系。御史台中,也有不少官员出自魏王的门生。
“我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因为魏王的封地在西南,与北境相隔数千里,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邱莹莹说,“但今天太后的那番话让我起了疑心。”
“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说,‘有些事不是皇帝能控制得了的’。”邱莹莹重复了一遍,“如果只是朝中几个文官闹事,皇帝一道圣旨就能压下去。能让皇帝都控制不了的事,必然是涉及藩王的大事。”
谢清晏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魏王在背后操纵,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朝中政争,而是藩王图谋兵权。”
“所以我们现在要查清楚三件事。”邱莹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那个‘段先生’到底是谁。第二,魏王与李崇文之间有没有暗中往来。第三,北境军中的内鬼是谁,他手里还有多少我的情报。”
谢清晏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三件事。
“关于第一件和第二件,我可以去查。”他说,“我在各部的眼线虽然多,但魏王府那边一直没有安插人手。不过我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查一查‘段先生’这个名号,看看这些年有没有人在密信中使用过。”
“好。第三件我来查。”邱莹莹站起来,“北境是我的地盘,军中的内鬼我自己揪。”
谢清晏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书案上。
“这是我这三年来在各部安插的眼线名册。里面记录了每一个人的身份、职位、联络方式。”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轻,“原本这是我留给自己保命用的底牌,但眼下这局势,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邱莹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名字、职务、暗号、收买方式,条理分明。
“你花了三年布下这些眼线,就为了‘保命’?”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
“三年前我进将军府时,陛下给我的任务是监视将军。”他说,“但将军离京那天,我去城门口送行。将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好看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看家。我从小到大,住的都是别人的地方。丞相府是我父亲的,不是我的。宫中是我当差的地方,也不是我的。只有将军那句‘看家’,让我觉得将军府好像真的可以是我的家。”
他抬起眼睛,看着邱莹莹。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在各部安插眼线。不是为陛下监视将军,而是为将军监视朝中。如果有人要害你,我能第一个知道。”
邱莹莹握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以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书房的角落里亮起了一盏灯。
“谢清晏,”她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夸你?”
谢清晏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不是。我只是想让将军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站在哪一边。”
这天晚上,将军府的晚膳格外丰盛。
周管家说,今天打了胜仗——虽然没有真的打仗,但将军在城北那番阵势,跟打了胜仗也差不多。所以他让厨房多加了几道菜,给将军和三位公子补补身子。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蹄髈油光发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蟹粉狮子头圆润饱满,还有一碟陆星辰爱吃的糖醋排骨和一碟谢清晏爱吃的素炒时蔬。沈惊鸿面前照例是一碟颜色可疑的药膳,但他今天破天荒地多夹了一块红烧肉。
“将军今日在城北,真威风。”陆星辰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那些兵一看就是跟着将军打过硬仗的。”
“第三营是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最惨烈的一仗是四年前的雁门关。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不到八百,但北狄那边死了一万两千人。从那以后,北狄骑兵看见第三营的旗帜就绕着走。”
陆星辰瞪大了眼睛。他对战争的全部想象都来自书本,书上说打仗就是“两军对垒”“刀光剑影”,从来没有一本书告诉他三千人死到只剩八百人是什么概念。
“那……将军受伤了吗?”他问。
“那一次还好,只挨了一箭。”邱莹莹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不是这个位置,是左边。射在肩胛骨上,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军医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沈惊鸿放下筷子,拿起她的左手,摸了摸她左肩的肩胛骨位置。
“这里的肌肉比右边厚,应该是愈合后增生的疤痕组织。”他判断道,“拔箭后没有好好养伤吧?疤痕组织压迫到了附近的经脉,阴雨天会酸痛。”
“习惯了。”邱莹莹抽回手,“打仗的人哪有时间养伤。”
“以后有时间了。”沈惊鸿说,“趁将军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把旧伤一处一处都养好。”
谢清晏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素菜。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邱莹莹。
她在饭桌上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是将军,威严冷厉,让人不敢亲近。但在饭桌上,她更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会给陆星辰夹菜,会任由沈惊鸿摸她的伤疤,会说一些军中趣事逗大家笑。
谢清晏想,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自己人”的意思。
在“自己人”面前,她可以不用一直是将军。
晚膳后,陆星辰抢着收拾碗筷。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人带盘子往前倒。邱莹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
盘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沈惊鸿伸手接住。
三人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陆星辰双脚悬空,被邱莹莹拎着后领,像一只被叼住脖子的猫。他的脸红透了,小声说:“将军,放我下来……”
邱莹莹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肩膀上被揪皱的衣料。
“走路看路。”
“我……我看了……”
“看了还绊?”
“门槛太高了……”陆星辰小声辩解,“我回去就把那道门槛锯掉。”
“不准锯。”邱莹莹说,“那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值钱。”
陆星辰低下了头,抱着盘子乖乖去了厨房。
沈惊鸿凑到邱莹莹耳边,压低声音说:“将军有没有发现,陆星辰好像又长高了?”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他十九岁,还在长身体。”
“不止是身体。”沈惊鸿的目光落在陆星辰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将军有没有注意到,他今天在城北的时候,一直站在营门外的风口上?我让他往里面站站,他不肯。说站在那里能看到将军的侧脸。”
邱莹莹没有说话。
“还有,他昨晚在徐文敬的书房里用幻术,捏碎那些影珠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把自己的底牌全打光了。”沈惊鸿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将军,陆星辰这个人,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不是只会哭和绣花的花瓶,他有自己的主意。”
“我知道。”邱莹莹说。
“那将军打算怎么对他?”
“什么怎么对他?”
“就是……”沈惊鸿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为了帮将军,把从南越带来的影珠全用光了。我虽然不是南越人,但也知道黑萤石磨成的影珠对南越皇族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最后的护身符,是离开故国时带走的唯一纪念。”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陆星辰正在认认真真地洗碗。他挽着袖子,手上沾满了皂角的泡沫,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个干惯了活的杂役。
灶台旁边摆着他今天下午做的桂花糕,用白布盖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陆星辰洗着洗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差点把手中的碗摔了。
“将……将军!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摔碎了多少碗。”邱莹莹走进厨房,掀开那层白布,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陆星辰紧张地看着她嚼那块糕,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判决。
“有点甜了。”邱莹莹说。
陆星辰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过比御厨做的好吃。”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亮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真的吗?”
“假的。”邱莹莹又拿了一块,“御厨做的不如你。”
陆星辰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眉眼弯弯。他的笑容跟平时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笑完全不同,是真真正正的开心的笑,像南越雨季里忽然放晴的天空。
邱莹莹看着他这个笑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打开看。”
陆星辰打开布袋,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小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泽。
黑萤石。
“今天让赵铁柱找的。他是北境人,北境靠近西域,西域商人手里偶尔会有南越的萤石。”邱莹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多,只有三十几颗。你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再让人去找。”
陆星辰捧着那个小布袋,像是捧着一袋钻石。他的嘴唇颤了又颤,眼眶红了又红。邱莹莹说过不许哭,所以他拼命忍着,把眼泪憋在眼眶里。
但眼泪不听话。
它们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布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没想哭……”他用手背使劲擦眼睛,“是沙子进眼睛了……”
厨房里没有沙子。
但邱莹莹没有拆穿他。
“影珠怎么做,你教我。”她说,“以后将军府的人去南边,都可以帮你带萤石回来。”
陆星辰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灶台上的桂花糕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邱莹莹靠在灶台边,吃着第三块糕,看着这个少年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月光明亮。
回廊里,有两个人影正靠在柱子上等着。
沈惊鸿抱着手臂,远远望着厨房窗户透出的暖光,嘴角挂着一贯的笑意,但眼底的神色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谢清晏站在廊柱的另一侧,手中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两人难得没有斗嘴。
过了好一会儿,沈惊鸿才慢悠悠地说:“谢公子,你说咱们三个像不像在争宠?”
“不像。”谢清晏翻了一页书——其实那一页他已经盯着看了半刻钟。
“怎么不像?”
“争宠是互相倾轧、明争暗斗。”谢清晏淡淡地说,“我们是互相下毒、互相拆台。”
沈惊鸿笑了:“有道理。”
廊下安静了片刻。
沈惊鸿忽然又说:“其实认真想想,咱们三个虽然不对付,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谁要是敢害将军,”沈惊鸿的笑容里多了一点锋利的东西,“我们三个都不会放过他。”
谢清晏没有接话,但他翻书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的停顿,已经是一种回答。
月光下,将军府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这座府邸里住着一个女将军和她的三个夫君。他们有时会互相争吵,互相拆台,给对方下泻药、放蝎子、割断琴弦。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同一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而此时,京城深处的一座幽暗宅邸中,有人正在伏案疾书。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巨大。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跪在身后的黑衣人。
“李崇文已经废了。启动第二计划。”
“是。”黑衣人双手接过信,消失在了黑暗中。
烛火摇曳,照亮了写信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但此刻,他嘴角缓缓勾起的弧度,却让人不寒而栗。
“邱莹莹,”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老酒,“你以为你赢了第一回合,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毛笔架回笔搁上。
“游戏才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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