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将军令被迫 [书号3681856]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4

《将军令被迫》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4637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53

将军令·被迫孕婚

第四章 暗流

李崇文失忆的第四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将军府的屋檐倾泻如瀑,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花园里的栀子花被打落了大半,白瓣铺了一地,混在泥水里,香得有些过分浓烈。

邱莹莹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这场大雨,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赵铁柱今早派人送来的,信封上标注着“急”字,送信的人天没亮就骑马从城北营地出发,一路淋着雨赶到将军府,浑身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信上只写了三行字。

“昨夜有不明身份者试图潜入营地,被哨兵发现后逃走。追至城西,失去踪迹。另,刘昌昨夜不在营中,自称去城中访友。已派人盯紧。”

邱莹莹把这三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燃成灰烬。

刘昌。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掂量。跟了她七八年的老部下,平时不声不响,打仗时也不出挑,唯一的优点是听话。她让他守哪里他就守哪里,让他冲哪里他就冲哪里,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在军中,这种老实本分的性格本该是最让人放心的。但现在回头想想,一个在战场上待了七八年还毫无野心的人,要么是真没野心,要么是在藏。而刘昌跟着她打过的最凶险的仗,伤亡最惨重的那几次,他总能活下来,甚至很少受伤。

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却几乎毫发无伤的人,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她需要回一趟北境。但不是现在。现在离开京城,等于把后背亮给敌人。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沈惊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今天这碗药的颜色格外怪异——不是前几天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还浮着几粒不知是什么的细小颗粒,像是池塘里长了藻类的水。

“将军,该喝药了。”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碗墨绿色的液体,没有伸手接。那药散发出的气味比颜色更加可疑,带着一股子腥甜,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被熬烂了。

“你今天的药,颜色和以前不一样。”

“新方子。”沈惊鸿把药碗放在书案上,笑得坦坦荡荡,“之前的方子是调理旧伤的。从今天开始,换成调理将军气血的方子。颜色不一样是因为加了一味鹿血——新鲜的鹿血,今早刚从西山猎场送来的,还冒着热气。”

“鹿血?”

“鹿血补气血,尤其对女子体寒有奇效。”沈惊鸿一本正经地解释,“将军在北境待了三年,风餐露宿,寒气入骨。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旧伤失血,气血亏虚得厉害。若不趁现在好好补一补,将来怀孕时会很辛苦。”

邱莹莹端起药碗,面无表情地喝完了。

苦还是苦的,但苦中带着一股子腥甜,比纯粹的苦更难以下咽。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还要喝多久?”

“每日一碗,喝满三十天算一个疗程。”沈惊鸿竖起两根手指,“至少三个疗程。”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想象了一下九十天连续喝这种墨绿色液体的画面,第一次对“一年之期”这个任务产生了抵触——不是因为生孩子本身,而是因为生孩子之前要喝九十天这种东西。她在北境喝过马血、啃过树皮、咽过雪水,没有任何一样比这碗药更让人反胃。

“李崇文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她换了个话题,也换了个让自己不那么反胃的注意力。

“还是老样子。”沈惊鸿收起药碗,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什么都记不住。今早他家夫人又请了三个太医去会诊,三个太医争论了一个时辰,一个说是痰迷心窍,一个说是气血逆行,一个说是中了邪。开了三张方子,互相矛盾,谁也不敢用。他家夫人当场把三张方子都撕了,骂他们都是饭桶。”

“他儿子呢?”

“李明远这几天一直在府里守着。国子监那边请了假,说是侍疾。不过我的人打听到一个有意思的消息——”沈惊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李明远前天夜里悄悄出了一趟门,去了城东的太白楼。”

太白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达官贵人私下聚会最常去的地方。楼上包间隔音极好,据说墙板里夹了棉花,专供不愿被人听见谈话的人使用。

“他去见谁?”

“不知道。我的人跟到太白楼门口,被挡了。太白楼的包间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包间有自己的密道,客人可以从暗门直接上二楼,根本不用经过大堂。”沈惊鸿说,“不过,我查了那天太白楼的订房记录。李明远到的时候,楼上最贵的‘天字号’包间已经被人订了。订房的人用的是化名,但出手极阔绰,一锭金子包了一整晚。”

“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半夜悄悄去太白楼最贵的包间见一个出手阔绰的神秘人。”邱莹莹慢慢地说,“他爹正在失忆,他不守在床前侍疾,反而偷偷出门应酬?”

“所以这个神秘人,要么身份极高,让他不敢不去。要么和他爹的事有关,让他不得不去。”沈惊鸿分析道,“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查一查。”

邱莹莹点头,然后看了沈惊鸿一眼。他今天穿着一件绛红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丝毫没有连续熬夜的疲惫。但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两天更重了,笑起来时眼角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是在遮掩什么。

“昨晚又没睡?”她问。

“睡了。睡了两个时辰。”沈惊鸿理直气壮地说,仿佛两个时辰的睡眠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昨晚我在研究新方子。将军的体质比我预想的更复杂,之前的诊断有几个地方不太对,我翻了半宿的医书才找到对应的脉案。将军体内的寒毒不是三年积累的,至少有十年以上。也就是说,将军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受过一次极重的寒伤——比如在冰水里泡了很久,或者在大雪天里穿着单衣行军。”

邱莹莹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十四岁那年,北狄人趁黄河封冻时偷袭朔州。我带八百人增援,路上被埋伏,掉进了冰窟窿。等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冰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

“那就是了。”沈惊鸿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没有了笑意,“那次寒伤落下了病根,后来又没有好好调养,寒毒一直在体内积累。再加上这些年将军风里来雪里去的,寒上加寒。如果不彻底驱除寒毒,就算怀上孩子也很难保住。”

“你能治?”

沈惊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傲:“天下还没有我沈惊鸿治不好的病。只是需要时间。”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个,每晚睡前用热水化开,泡脚一炷香。泡到额头微微出汗为止。连泡七日,我先看看排寒的效果。”

邱莹莹拿起瓷瓶,入手温热,像是被他的体温焐了很久。

“你这药瓶还自带保温?”

沈惊鸿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从容:“出门前在袖子里放了一会儿。天气凉了,药液如果太冷会影响吸收。”

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邱莹莹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深谙这个道理。

“多谢。”她说。

沈惊鸿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刘昌这个人,我听过一些风声。”

邱莹莹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风声?”

“三年前我在西南行医时,遇到过一个退伍的老兵。他说自己在北境军中待过,是刘昌手下的兵。我问他为什么退伍,他说是因为害怕。我问他怕什么,他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刘副将和刘副将不一样’。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可能另有深意。”

“刘副将和刘副将不一样。”邱莹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有两个意思。要么是说,刘昌在人前和在人后是两副面孔。要么是说——”沈惊鸿回过头,目光幽深,“你手下的刘副将,和以前的那个刘副将,不是同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雨声如鼓。

邱莹莹的脊背微微发凉。她从军十四年,在战场上见过最凶残的敌人,也见过最忠诚的同袍。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怀疑身边一起出生入死七八年的人。她记得刘昌的脸——方脸阔口,皮肤黝黑,话不多,但每回分战利品都让手下先挑。有一年在雁门关,他被北狄骑兵围住,她带人冲进去把他救出来时,他肩上挨了两刀,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还在冲她咧嘴笑,说“将军来了就好”。那笑容憨厚得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如常,“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沈惊鸿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雨中。

雨势稍小了一些,但依然细密如织。他走在回廊里,雨水从廊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轻轻叹了口气。那瓷瓶本来确实是凉的,是他握在手里一路走一路用内力焐热的。他不喜欢让将军碰到冰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只药瓶。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藏在那些医理和脉案背后的小小秘密。

他走到药房门口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他记得自己出门时明明关紧了门。

沈惊鸿无声地推开房门。

药房里弥漫着草药干燥后的清香,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桂花却又不太像的甜腻气息。他的目光扫过药柜——抽屉都关得好好的,捣药的石臼还在原位,煎药的小炭炉也熄了火。

但他的药案被人动过了。

案上原本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是他昨晚查阅的《金匮要略》。他离开时书翻在第一百二十三页,现在它被翻到了第九十七页。那一页记载着一个治疗失忆的古方。旁边还有一张他随手记录的药方草稿,原本压在砚台下,现在被挪到了案角。

有人来过他的药房,而且对李崇文的失忆症感兴趣。

沈惊鸿走到药案前,弯下腰,在地面上仔细搜寻。青砖地面上有极淡的脚印,不是他的——他的脚尺码没那么小。而且脚印是从门口走到药案前,又沿着原路退回去的。来人目标明确,只翻看了那本医书和那张草稿,没有碰任何别的东西。

他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能在将军府里自由出入、对他的药房如此熟悉的人,整个府里不超过五个。减去他和邱莹莹,减去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周管家,剩下的人——

他走出药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他需要找谢清晏谈一谈。

谢清晏的院子在将军府东侧,紧挨着后花园的竹林。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前院是书房和会客的小厅,后院是卧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石板路上不见一片落叶,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连廊下的柱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沈惊鸿推开院门的时候,谢清晏正在书房里伏案写着什么。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七八封信,有已经拆开的,也有封好火漆准备发出去的。窗外雨声淅沥,他却浑然不觉,专注于手中的笔,仿佛这场大雨与他毫无关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眉头微皱。

“沈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沈惊鸿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瓶身上还沾着几滴雨水,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我刚从药房过来。有人趁我不在时进去翻了我的东西。”

谢清晏放下笔,神色不变,但目光微微凝住。

“你怀疑是我?”

“不是你。”沈惊鸿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是你,你会做得更干净,不会让我发现痕迹。但这个人能自由进出将军府,还敢趁我不在时翻我的东西,府里这样的人不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沿着窗棂流下来,模糊了窗外竹林的轮廓。

“你对李崇文下的药,叫什么名字?”

“忘忧散。服下后会忘记最近三天发生的事,药效持续七日,七日后恢复。配方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天下知道这个方子的人不超过三个。”

“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我师父,十年前就死了。另一个是我师兄。”沈惊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但我师兄六年前就失踪了。我们找了他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六年前。”谢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转过身来,“六年前,魏王开始暗中招揽江湖人士。太医院、各大药铺、江湖医馆,都有他的眼线。他要找一种能够控制人的药——不是毒药,是能够让人短暂失忆或神志不清的药。”

“为什么?”

“因为藩王不得干预朝政,这是祖制。但魏王一直想把手伸进京城。如果有一种药能让朝中大臣短暂失忆,他就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趁乱安插自己的人手。一个户部尚书突然失忆,和一个御史中丞突然失忆,哪个更值钱?”

沈惊鸿慢慢坐直了身体。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遥远了,只剩下书房里两个人之间拉紧的沉默。

“你是说,魏王在六年前就开始找这种药,而我的师兄刚好在六年前失踪,而我刚好给李崇文下了忘忧散,而刚才又刚好有人溜进我的药房翻看忘忧散的配方?”沈惊鸿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刚好。”

“所以翻你药房的人,不是府里的。”谢清晏说出了他的结论,“是魏王的人。”

“不可能。将军府的守卫虽然不如大内严密,但也不是谁都能混进来的。外人绝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溜进我的药房。”沈惊鸿摇头,然后他忽然顿住了,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除非有人给他开门。”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的——瘦弱,怯懦,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动不动就掉眼泪。

陆星辰。

“他是南越的皇子。南越国弱,年年向北狄称臣纳贡,但北狄并不满足,一直在蚕食南越的边境。南越国王想摆脱北狄的控制,所以把他送来大燕和亲,想借大燕的兵力对抗北狄。”谢清晏慢慢说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他来了三年,大燕和南越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军事合作。他一直在将军府当一个摆设。一个和亲皇子,如果没用了,他的故国会怎么对他?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沈惊鸿接过话头,“如果他觉得将军护不了他,或者将军不打算帮南越,他会不会另找一个靠山?”

两人再次沉默。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角还滴着残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

“这些只是推测。”谢清晏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没有证据。”

“我知道。”沈惊鸿站起来,将那只青瓷小瓶收回怀中,“所以我要去找证据。在这之前,我不会在将军面前说一个字。但谢清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没有笑意,反而有一种冷峻的认真,“你要帮我盯着他。你的眼线多,查一查他这几天的行踪,有没有跟府外的人接触过。”

“不用你提醒。”谢清晏淡淡地说,重新拿起了笔,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沈惊鸿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檐下的滴水声,想起了三天前夜盗回来后的那个早晨。他在回廊上遇到陆星辰,少年刚从邱莹莹那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空碗,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问陆星辰为什么哭,陆星辰说“将军夸我做的面好吃”。

当时他觉得这个回答傻得可爱。

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不确定了。一个人在被人夸面好吃的时候哭,到底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愧疚?

谢清晏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他需要查清楚再说。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这是他在朝堂上学会的第一条准则,也是他用三年时间在将军府里学会的第一条底线。

他重新蘸墨,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而此时,陆星辰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在将军府最里面,紧挨着后花园的假山,是一个小小的独院。院子里种着一株桂花树,是南越的品种,他三年前从故国带来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到屋檐那么高了。花期刚过,满地都是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响。

房间里很安静。

他跪在床前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木箱。箱子不大,是他从南越带来的唯一行李。箱子里原本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的家当——几件旧衣裳,一方砚台,一卷他母妃手抄的诗集,一只装着黑萤石的布袋,以及一叠他绣了三年才绣完的手帕。

现在,箱子最底层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牌。

玉牌通体翠绿,正面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北狄文字,背面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他三天前在整理箱子时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放了进来。他问过自己院子里负责打扫的小厮,小厮说不知道。他问过周管家,周管家也说没见过。他不敢再问了。因为那行北狄文字,他虽然看不懂,却认得那图案——南越王宫里的密档记载过,雄鹰是北狄王庭的图腾。

他不知道这枚玉牌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好事。

陆星辰把玉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将军,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告诉将军。可是话到嘴边,他犹豫了。他怕将军不相信他,怕将军怀疑他是北狄的奸细,怕将军把他赶出去。更怕的是将军相信他,然后为了保护他而卷入更大的麻烦——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在故国他是被送走的弃子,在将军府他不想变成插在将军心口上的那把刀。

他在将军府待了三年,这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好的地方。虽然谢清晏和沈惊鸿有时候会欺负他,但从来不真的害他。周管家会在天冷时给他加被子,厨娘会记得他爱吃甜的。最重要的是,将军会吃他做的面,会夸他做得好吃,会在他快摔倒时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

他不想离开这里。

“再等几天。”他对自己说,把玉牌塞回了箱子底层,“等将军忙完李崇文的事,我就告诉她。一定告诉她。”

他合上箱子,重新跪坐在地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这场雨似乎还没有真正结束。

午时刚过,周管家小跑着来报,说兵部尚书崔大人求见。

邱莹莹正在书房里看北境舆图,闻言抬起头。兵部尚书崔浩是她父亲生前的同僚,两家有些故交,但平日里走动不多。这个时候忽然登门,多半和城北那三千铁骑有关。她在朝中打了十四年的交道,深知这些老臣的套路——没有无缘无故的拜访,只有还没说出口的目的。

“请。”她放下舆图,整了整衣襟。

崔浩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走起路来背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看起来像是私访。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沾着湿泥,是城外那种黄土路特有的泥,不是京城石板路上的灰。这说明他今天出过城,很可能去城北看过赵铁柱的营地。

“世侄女,打扰了。”崔浩进门就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局促,“久未登门,今日贸然来访,实在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崔世伯客气了。”邱莹莹请他坐下,让丫鬟上了茶,“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崔浩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昨天下午,魏王府的长史来找我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邱莹莹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才继续往下说,“他说魏王殿下听说北境战事吃紧,愿意从西南调三万精兵北上,协助朝廷守边。让我以兵部的名义,拟一份调兵文书,呈给陛下御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三万精兵。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说得冠冕堂皇,是协助守边。但北境自有三十万大军,根本不缺这三万人。魏王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借“协防”之名,把自己的兵力安插进北境。一旦魏王的兵进了北境,就等于在北境三十万大军里楔进了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平时不起眼,到了关键时刻就能从内部撬开整个防线。

“世伯怎么回的?”邱莹莹问。

“我说调兵大事非我一人所能决定,需要禀明陛下。把他打发走了。”崔浩放下茶盏,双手交握在膝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魏王府的长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崔大人不必急着答复。也许再过几日,北境的局势就会发生变化。到时候,崔大人自然会觉得这三万兵很有必要。’”

再过几日。

邱莹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李崇文的失忆还有三天恢复。三天后,如果他恢复记忆,就会继续弹劾她。如果弹劾成功,北境兵权易主,北境局势自然就会“发生变化”——不是边境外的局势变,而是边境内的权力结构变。到那时候,魏王的“三万精兵”就不是协防了,而是趁虚而入,趁北境军群龙无首时直接接管防务。

魏王的时间表,和李崇文的时间表,是同一张。

“世伯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邱莹莹看着崔浩,目光平静却有力,“如果魏王知道你来了将军府,他恐怕不会高兴。”

崔浩沉默了。他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下了什么决心。

“我当兵部尚书七年,经历了两次北境大战。每次大战之后,户部都说要削减军费,御史台都说要收回兵权。是陛下力排众议,保住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编制。”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我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知道一个道理——北境是大燕的北境,不是某些人的北境。谁来守我不管,我只管一件事:不能让边防出乱子。魏王要安插人手进北境,不管他打着什么旗号,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边防大乱。北狄人等的就是那一天。”

他看着邱莹莹,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老臣特有的固执。

“你父亲在世时,和我一起喝过酒。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什么将军,而是生了个比儿子还强的女儿。你父亲的话,我一直记着。我来告诉你这些,不为了什么,只为了对得起你父亲当年请我喝的那顿酒。你父亲说,北境交给邱家人守,他才放心。现在你父亲不在了,这句话,我想替他再说一遍。”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样子——一个粗豪的边关老将,喝酒用碗,说话用吼,骑马上阵从不回头看。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他上战场,吓得刀都握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在她身后,吼了一句让她记了十四年的话——“邱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马上!”

那样的人,和崔浩这样斯文儒雅的老书生坐在一起喝酒,那画面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但她记得父亲确实提起过崔浩,说“崔浩那个老东西,酸是酸了点,但骨头不软”。

“世伯的恩情,莹莹记下了。”她站起来,向崔浩郑重行了一礼,“不管北境局势如何变化,世伯今日这番话,莹莹绝不辜负。”

崔浩也站起来,扶起她,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守着。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命,系在你身上。陛下那边,我会尽力周旋。魏王的调兵文书,我也拖一天是一天。但你要快——拖不了多久的。”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雨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瘦,背比来时弯得更厉害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扛上了什么新的。

邱莹莹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那份北境舆图。她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脉河流缓缓移动——雁门关、黑风岭、朔州、云州……每一处都是她打过仗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她埋在土里的同袍。她从十四岁起就守着这片土地,连梦里都是北境的风沙和冰雪。

谁想在北境安插钉子,就是跟她过不去。

她将舆图卷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亲兵说:“备马。我要出城。”

城北营地,篝火连营。

邱莹莹到达时已是黄昏。雨后的天空被洗得格外干净,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营地里飘着炊烟,伙头兵正在做晚饭,大锅里炖着羊肉,香气能飘出二里地。那是北境特有的做法——只放盐和花椒,别的什么调料都不加,靠着羊肉本身的味道取胜。

赵铁柱在营门口迎接她,脸色不太好。他的左眼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怎么回事?”邱莹莹盯着那道血痕。

“昨晚那个潜入者。”赵铁柱摸了摸眼角,咧嘴露出一个苦笑,那笑容在篝火下显得有些狰狞,“追他的时候挨了一下。不是刀,是暗器——一片薄铁叶子,边缘磨得跟刀刃一样锋利。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只眼睛就没了。那家伙对营地的布防很熟悉,知道哨兵的换岗时间,还知道暗哨的位置。将军,我怀疑营里有内应。”

“内应是谁?”

赵铁柱摇头:“还在查。昨晚当值的哨兵一共十二人,我都单独审过了。都说没看见异常,也没人承认泄露过换岗时间。但我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有一个哨位昨晚换岗时迟了半刻钟。迟到的哨兵叫王四,他说自己闹肚子,在茅房里多蹲了一会儿。我查了他的茅房,里面确实有新鲜的粪便。但时间对不上——他进茅房的时间和出来报到的时间之间,有大约一盏茶的空白。”

“审他。”

“审了。嘴很硬,咬死说自己在蹲茅房。我又不能因为蹲茅房的时间长短给他定罪。”

邱莹莹走进中军大帐,在主位上坐下。赵铁柱跟进来,站在她面前,脸色愧疚。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将军的信任——三千铁骑交给他带回来,结果不但被人摸进了营地,还让人跑了。这在北境铁骑的军规里,是要挨军棍的。

“把刘昌叫来。”邱莹莹说。

赵铁柱去传令。片刻后,刘昌掀帘进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中等身材,方脸阔口,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领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朴实到了极点。

“将军,您找我?”他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昨晚你在哪里?”邱莹莹开门见山。

“在城里。”刘昌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去访一个朋友。他是朔州老乡,在城西开了一家皮货铺子。我给将军带了一副护膝——北境天冷,比京城冷得多,将军将来回去用得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皮护膝,双手捧着递过来。护膝是鹿皮做的,针脚细密,确实是用心做的。

邱莹莹接过护膝,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昨晚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画的是昨晚潜入营地的神秘人。画像是赵铁柱根据记忆描述请人画的,五官模糊,但身形特征标注得很清楚——身高五尺八寸左右,体型偏瘦,习惯用左手。

刘昌接过画像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表情认真而困惑,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这人是——?”

“昨晚有人潜入营地,对哨位分布和换岗时间非常清楚。他在营地外围转了至少三圈才被哨兵发现,说明他对明哨暗哨的位置都心中有数。”邱莹莹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对我们的哨位分布这么了解?”

刘昌想了想,认真地分析道:“要么是军中的内鬼,要么是以前在咱们营里待过的人。但咱们的哨位每旬一换,就算以前待过,也不见得知道最新的布防。所以内鬼的可能性大一些。”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语气坦荡自然,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如果不是赵铁柱之前说过那些疑点,邱莹莹几乎要相信他了。

“你说得对。”邱莹莹点了点头,将画像收起来,“你那个朔州老乡的皮货铺子叫什么名字?改天我也去看看。”

“叫‘朔风皮货’,在城西铜锣巷最里面那家。”刘昌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将军要是想去,我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把最好的货拿出来。将军的护膝太旧了,我看过您那副旧的,膝盖那块皮都磨光了,不挡风寒。”

“好。有劳了。”邱莹莹说。

刘昌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帐。他的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踏实、可靠、毫无破绽。

帐帘落下后,邱莹莹的脸色冷了下来。

“把王四叫来。”

王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瘦瘦小小的,进门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雨后确实有些凉——而是因为害怕。邱莹莹在军中的威望他是知道的,犯了事被叫到将军面前,没人不怕。

“将……将军……”他结结巴巴地行礼。

“昨晚你蹲茅房,蹲了多久?”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更加不安。

“大概……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王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一炷香的时间蹲茅房,加上你离开哨位和回到哨位走路的时间,应该是三刻钟左右。”邱莹莹说,“但赵将军说,你从离开哨位到回来报到,一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剩下两刻钟,你去哪里了?”

王四的脸刷地白了。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算清时间,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我……我肚子疼,蹲完又在茅房外面歇了一会儿……”

“你蹲完茅房后,有人看见你从营地北侧的小路上经过。那条路不通茅房,但通营外。”邱莹莹的语气冷了下去,像是北境冬天里的铁刃,“王四,我再问你一次。那两刻钟,你去哪里了?”

王四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说……我说实话!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在昨晚子时把北侧小门的门闩拉开半刻钟。他说只是想进来看看,不是什么大事……我不知道他要刺探军情,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想偷偷溜出营的弟兄,想去城里喝酒……”

“谁给你的银子?”

“我不认识他。”王四哭着说,“是个穿黑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两。我鬼迷心窍……将军饶命……”

邱莹莹闭上眼睛。

二十两银子。就二十两。一个在北境铁骑里当了三年兵的人,为了二十两银子就出卖了整个营地的安全。她应该愤怒的,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二十两银子在北境能买一头牛,在京城连一桌上好的酒席都订不到。她的兵,穷到了这个份上。

她挥了挥手。赵铁柱会意,将王四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军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王四的惨叫。按军规,勾连外人泄露军情,轻则一百军棍,重则斩首。王四挨的那一百棍,是赵铁柱亲自打的——他手下的人出了内鬼,他比谁都愤怒。

邱莹莹独自坐在帐中,手指轻敲着桌面。

刘昌。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名字。刘昌给她那副护膝的时候,眼神是诚恳的,笑容是憨厚的,就像七年前她第一次在朔州征兵时见到的那个年轻庄稼汉,从里到外透着老实。七年来,他在军中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记录,不赌博不酗酒不逛窑子,每个月的饷银都攒着,说将来要娶媳妇。他的同袍叫他“刘老憨”,连赵铁柱这么挑剔的人都说“刘昌这个人没毛病”。

可就是这种“没毛病”,反而成了最大的毛病。

一个人在军中待了七年,仗打了无数场,怎么可能一点毛病都没有?

她起身走出大帐。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映在将士们脸上,将他们粗糙的面庞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有人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唱歌,唱的是北境军中流行的小调,调子粗犷词也粗犷,但唱起来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刘昌从来不喝酒。

军中汉子,尤其是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驻守的将士,没有几个不喝酒的。大雪天站完岗,一口烧酒下肚,浑身都暖了。但刘昌滴酒不沾,每次喝酒都说自己一沾就醉,大家笑他娘们儿,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大家也就不劝了。

一个在冰天雪地里驻守了七年的老兵,滴酒不沾。

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赵铁柱。”她叫了一声。

“末将在。”赵铁柱立刻跑过来,手里的军棍还没放下,棍子上沾着王四的血。

“派两个可靠的人,去城西铜锣巷查一查那家‘朔风皮货’。不要打草惊蛇,只查一件事——那家铺子是什么时候开的。”

“是。”

“另外,从今天起,每天早中晚各换一次哨位分布和换岗口令。新口令只通知到百夫长以上。刘昌不参与口令传递。”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将军怀疑刘昌?”

“在没有证据之前,我对任何人都保留怀疑。”邱莹莹说,“包括你。”

赵铁柱咧嘴笑了:“将军要是连我都怀疑,那这世上就没人可信了。将军十二年前在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这条命就是将军的了。”

“少废话。去办事。”

赵铁柱行礼离去。他的背影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实,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邱莹莹看着他走远,心里浮起一丝暖意。在这个人人都有秘密的世道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她可以无条件信任的。

她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向京城方向驰去。身后三千铁骑的营地渐渐缩小成一片灯火,像一颗钉子钉在京城北门外的荒原上。而她手里握着这颗钉子的每一分重量——既是筹码,也是责任。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

雨水已经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府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正厅还亮着一盏灯,像是特意为她留的。

邱莹莹走进正厅,发现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面是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纤秀——

“将军回来时一定饿了。面在锅里温着,现在吃刚好。陆星辰。”

邱莹莹端起面碗,大口吃了起来。面条劲道,汤头清淡,是她喜欢的口味。她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想起沈惊鸿说的那句话——“他为了帮将军,把从南越带来的影珠全用光了。”想起谢清晏说——“他一直在将军府当一个摆设。一个没用的和亲皇子,谁会在乎他的死活?”想起那三十几颗黑萤石递到陆星辰手里时,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沈惊鸿说有人翻了他的药房,想起那个人的脚印比沈惊鸿的小——陆星辰的脚码确实比沈惊鸿小很多。她见过他晾在院子里的鞋,小小的,像是孩子的尺码。

她和陆星辰相处了三年,虽然聚少离多,但她自认还算了解这个少年的品性。他连撒谎都会脸红,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可是,如果呢?

如果这个“连撒谎都会脸红”的少年,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呢?如果他不是那个软弱爱哭的花瓶,而是一颗被精心布下的棋子呢?南越国王把他送来大燕,真的只是为了和亲吗?还是说,从一开始,陆星辰身上就带着别的使命?

邱莹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她站起身,走出正厅,沿着回廊走向陆星辰的院子。

今晚她要去确认一件事。

陆星辰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从窗纸上透出的光很微弱,只是一盏油灯的光,火焰在灯芯上轻轻摇曳。邱莹莹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而是绕到院子侧面的假山旁。从假山顶上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这是她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的视角,当时是为了确认这个新来的和亲皇子有没有异动。后来她觉得这种监视不太妥当,就再没用过。

今晚她又用了。

房间里,陆星辰跪在床边地上,面前摊着那只木箱。油灯的光芒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完全没有察觉窗外有人。他正在一件件整理箱子里的东西——旧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砚台擦得干干净净,那卷母妃手抄的诗集被小心地放在最上面,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了,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从箱子底层拿出了一枚玉牌。

邱莹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枚玉牌。她离得有些远,看不清玉牌上的细节,但她看得出那玉牌通体翠绿,是上好的翡翠雕成的。那绝不是大燕或南越的东西——大燕产白玉,南越产青玉,只有北狄王庭所在的祁连山脚下,才出产这种翠绿色的翡翠。

她从假山上无声地滑下来,走到院门前,推门而入。

陆星辰听见门响,慌忙将玉牌塞回箱子底层。他的动作很慌乱,合上箱盖时夹到了自己的手指,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疼,迅速站起来,脸上的惊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将……将军!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脸也白了,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没有血色。

“来看看你。”邱莹莹走进房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只木箱,“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整理……整理东西。”陆星辰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个动作邱莹莹看过无数次,每次他紧张时都会这样,“以前带来的东西,很久没整理了,都乱了……”

他的演技很拙劣。拙劣到邱莹莹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撒谎。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湿漉漉的、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此刻虽然慌张,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阴翳。像山泉,浑水一搅就散了,藏不住任何东西。

邱莹莹想起了自己在北境审过的一个北狄细作。那细作潜伏在军中三年,每日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连他最亲近的同袍都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被抓住时,他的眼神平静而坦然,没有一丝慌张,甚至还带着微笑。他说:“我本来就是个演戏的,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真正的高手,撒谎时是不会慌的。

而陆星辰慌得一塌糊涂。

“早点休息。”邱莹莹说,转身往外走。

“将军!”陆星辰叫住她,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您……您吃了面了吗?还热吗?”

“吃了。”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好吃。”

陆星辰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了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就好……”

邱莹莹走出了他的院子。

回到书房后,她坐了很久。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

她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枚翠绿的玉牌,陆星辰慌乱的掩饰,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有那句“那就好”。一个心怀鬼胎的人,会在被发现时手忙脚乱地藏东西,会在送出一碗面后只关心面好不好吃吗?

不会。心怀鬼胎的人关心的永远是更大的东西——计划有没有暴露,下一步该怎么走,要不要逃跑。他们不会在意一碗面。

但同时,她也相信沈惊鸿的判断。沈惊鸿不是会无中生有的人,他的药房确实被人翻过,那个脚印确实不是他的。而能自由进出药房的人,全府上下屈指可数。怀疑陆星辰,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谢清晏写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句话——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给陆星辰送过东西。”

写完,她将便条折好,让亲兵送去谢清晏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谢清晏的回信就到了。他的回信同样简短,但字字千钧——

“有。七天前,南越进贡使团路过京城,曾在将军府门口停留了半个时辰。使团走后,门房在门口捡到一个包裹,包裹上写着‘陆星辰收’。门房把包裹送进去了。我已经让眼线追查那个使团的行踪,但使团昨天已经离开了京城,现在应该到了保定府。如果要追,需要尽快派人。”

七天前。南越使团。

陆星辰收到那个包裹的时间,正好是李崇文被下药的前一天。也就是说,如果那枚玉牌确实来自那个包裹,那么陆星辰在拿到玉牌之后就发生了李崇文案——然后他就一直在隐瞒这件事。

邱莹莹将回信折好,走出书房。

天又阴了下来,一场新的雨正在云层深处酝酿。远方的天际线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有一种直觉——李崇文、魏王、南越使团、北狄玉牌,这几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而那根线的尽头,就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她不知道陆星辰在这盘棋里到底是棋子还是棋手,但她知道,她必须赶在对方落子之前,看清整盘棋的走向。

她走到回廊尽头,看向陆星辰院子的方向。桂花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探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那个少年此刻在做什么?在绣花?在煮粥?还是在对着那枚玉牌发呆?

无论如何,她今天必须问清楚。

她抬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清晨的将军府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栀子花残存的甜腻。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未完待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将军令被迫》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4》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