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探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摇晃晃。
邱莹莹坐在步辇上,被八个内侍抬着往萧珩居住的清华殿赶。銮驾走得很快,颠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青禾方才的话。
割腕。
萧珩割腕了。
那个今天早上还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她“今晚来不来”的少年,到了夜里就割了腕。
邱莹莹不是傻子。
她前世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但好歹也是看惯了各种宫斗剧职场剧的人。一个白天还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割腕了,还指名道姓要她去看——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不对劲。
可问题是,她不能不去。
如果萧珩是真的想死呢?
如果他是因为原主那些渣女行为,真的绝望到了那个地步呢?
邱莹莹想起原主记忆里关于萧珩的那些片段。十四岁入宫为质,远离故土,举目无亲。原主对他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嘘寒问暖,锦衣玉食,甚至还亲手教他写字画画。萧珩依赖她、信任她,把一颗心都捧到了她面前。
然后原主就把那颗心摔碎了。
两国交战的时候,原主不仅撕毁了盟约,还当着萧珩的面说了一句——“一个质子而已,也配跟朕谈条件?”
邱莹莹不知道原主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震慑朝中那些主和派,也许是为了向北朔表明态度,也许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但无论如何,那句话一定像刀子一样,扎进了那个少年的心里。
而萧珩在北朔城破之日跪在雪地里求她,原主连帘子都没掀。后来他冻死在冰天雪地里,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这些记忆是原主留给她的,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邱莹莹不知道这些事在这一世有没有发生——按照萧珩重生前的记忆,应该已经发生过了。但对她这个刚穿越来的人来说,那些都还没来得及做。
所以她觉得自己或许能补救。
“陛下,到了。”
步辇在清华殿前停下,青禾上前扶她下辇。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偏僻的宫殿,心里咯噔一下。
清华殿这个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位置偏僻得很,离她的寝殿隔了大半个宫城。殿门口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朱漆大门,显得格外萧索。
原主以前明明是把萧珩安置在最华丽的长乐殿的,什么时候把他挪到这儿来了?
邱莹莹翻了翻记忆,发现是三个月前的事。原主和萧珩吵了一架,具体原因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原主一怒之下就把他迁到了清华殿,还削减了用度。
三个月。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清。
正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家具陈设倒是齐全,可都是半旧不新的东西,一看就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备用物件。角落里那只鎏金香炉歪歪斜斜地放着,里面的香灰早就凉透了。
一个宫女跪在门口,看见邱莹莹进来,吓得浑身发抖:“参、参见陛下!”
“人呢?”邱莹莹问。
“在、在里间……太医刚走,殿下不让奴婢们进去……”
邱莹莹不再多问,径直往里间走去。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间比外面更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盏灯都没点。邱莹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见一团蜷缩的黑影。
“萧珩?”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邱莹莹走近几步,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珩靠在墙角,双腿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和衣襟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条已经被血浸透的白布。布条扎得很敷衍,显然是他自己胡乱裹上去的,底下还在往外渗血。
邱莹莹心里一紧。
她虽然对萧珩存着几分戒心,但看到这副场景,还是忍不住心疼了。
毕竟在她的视角里,这孩子才十七岁。
“萧珩。”她放柔了声音,在床榻边坐下,“让朕看看你的手。”
萧珩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厉害:“陛下还来做什么。”
邱莹莹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公司里带新人的时候,那些刚毕业的小朋友受了委屈也是这副样子——明明在哭,却死撑着不肯让人看见。
“朕不来,你就打算这么流血流到天亮?”邱莹莹伸手去拉他的手臂,“过来,让朕看看伤口。”
萧珩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邱莹莹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
“你以前也是这样。”萧珩慢慢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你以前也是这样……假装对我好,假装关心我,然后再把我推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好玩吗?”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里面有恨,有怨,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更加浓烈的东西。
“朕没有在玩。”她听见自己说,“朕是真的担心你。”
“担心我?”萧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听得后背发凉。
“陛下如果真的担心我,三个月前就不会把我丢到这里来。”萧珩说,“陛下如果真的担心我,就不会整整三个月都不来看我一眼。陛下如果真的担心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很柔。
“就不会在我跪在雪地里求你的时候,连帘子都不掀。”
邱莹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做的,想说那是原主做的跟我没关系。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在这个世界、在萧珩眼里,她就是那个对他做了所有残忍事情的人。
“对不起。”
邱莹莹低下了头。
萧珩愣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又被更浓烈的恨意覆盖。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跟我说对不起?邱莹莹,你知不知道我——”
他猛地住了口,像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朕知道你恨朕。”她的声音很平静,“朕也知道,朕对你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你现在不想看见朕,朕可以理解。”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青禾说:“去把太医叫回来,重新给殿下处理伤口。”
“陛下!”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情绪,“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以为送个太医过来,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邱莹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朕没指望你原谅。”她说,“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值得为了恨朕而丢掉。”
说完,她转身要走。
“你站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萧珩。
他从床榻上跌跌撞撞地扑下来,那只受了伤的左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鲜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
少年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出奇,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
“你今晚不许走。”萧珩仰头看着她,眼尾红得快要滴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你如果走了,我就再割一次。你信不信?”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又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这孩子到底是想让她走还是不想让她走?
“你先松手。”她说,“朕不走。”
萧珩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骗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骗我。”
邱莹莹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朕不骗你。”她说,“你把手松开,让太医重新包扎。朕今晚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都不去。”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低低地开口:“你发誓。”
“……朕发誓。”
“以你的江山发誓。”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孩子还真会挑要害。
“好,以朕的江山发誓。”
萧珩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邱莹莹只看得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手。
太医很快被请了回来。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姓秦,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看见萧珩手腕上的伤口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殿下这伤口虽深,好在没有伤到脉络。”秦太医一边处理一边说,“好生休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邱莹莹。
“只是什么?”邱莹莹问。
“只是殿下似乎有些气血亏虚之症。”秦太医斟酌着措辞,“老臣观殿下脉象,应是长期忧思过度,加之饮食不调所致。若不好生调理,只怕会落下病根。”
邱莹莹皱了皱眉。
忧思过度?饮食不调?
她看向萧珩。少年坐在床沿上,任由太医摆弄他的手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
“他平时都吃什么?”邱莹莹问青禾。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珩,低声道:“回陛下,清华殿的份例……每月只有五两银子。殿下又不肯向内务府开口,所以……”
邱莹莹的脸色沉了下来。
后宫份例她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五两银子在宫里根本不够干什么的。
“从明天起,清华殿的份例恢复长乐殿的规制。”她说,“一日三餐由御膳房直接送来,不准克扣。”
青禾连忙应下。
萧珩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这是在可怜我吗?”他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还是说,陛下忽然发现我还有利用价值了?”
邱莹莹看着他。
少年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来。他明明在说刻薄的话,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却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脆弱。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珩今晚割腕,也许不全是在演戏。
这个少年是真的痛苦。
他的恨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他恨原主,恨到了骨子里,可在那恨意的底下,似乎还压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朕不是在可怜你。”邱莹莹说,“朕只是觉得,你该过得好一点。”
萧珩愣住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年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最后轻声说。
邱莹莹没有接话。
因为她的注意力被窗外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那是什么声音?
像是一片瓦被踩碎的声音。很轻,稍纵即逝,如果不是她前世住过那种隔音极差的出租屋,对楼上的脚步声格外敏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人在屋顶上。
邱莹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跟萧珩说话:“伤口还疼吗?”
萧珩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
屋顶上的人是谁?
刺客?
不对。如果是刺客,不会发出这么明显的声响。
那是……
邱莹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沈昭。
今晚早些时候,那个突然出现在御书房里的少年将军。他走的时候干脆利落,可邱莹莹总觉得,他不是那么容易就会离开的人。
他在监视她?
还是在监视萧珩?
“陛下在想什么?”
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邱莹莹回过神来,发现萧珩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神色,像是在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没什么。”邱莹莹笑了笑,“朕在想,明天让人给你送几本新的话本过来,省得你整日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
萧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
“陛下不必费心。”他偏过头,“反正过不了几天,陛下又会把我忘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明明想要,嘴上却偏要说不要。
“朕说了会来就会来。”她站起身,“今晚早点休息,朕明天再来看你。”
萧珩猛地回过头:“你——”
“朕没骗你。”邱莹莹抢先一步说,“朕发了誓的,以江山为誓。”
萧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邱莹莹转身离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邱莹莹走出清华殿的大门时,秦太医也跟了出来。
“陛下。”秦太医压低声音,“老臣还有一事,方才当着萧珩殿下的面不便说。”
“什么事?”
秦太医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珩殿下体内的……蚀心蛊,似乎有发作的迹象。”
邱莹莹脚步一顿。
蚀心蛊?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蚀心蛊,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蛊虫。中了此蛊的人,每月的月圆之夜都会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如果没有定期服下解药,蛊虫就会慢慢啃噬心脉,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中蛊之人必死无疑。
而萧珩体内的蚀心蛊,是原主下的。
在她把他送来大周为质的那一天,为了防止他逃走,为了防止他不听话,原主亲手把那枚蛊虫种进了萧珩的身体里。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了头顶。
“这件事……他知道吗?”她问秦太医。
“知道。”秦太医叹了口气,“殿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几个月陛……陛下没有按时送解药过去,所以殿下才会出现气血亏虚的症状。老臣斗胆说一句,这蚀心蛊若再不压制,恐怕……”
“解药在哪里?”邱莹莹打断他。
秦太医愣了一下。
“朕问的是解药。”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紧,“蚀心蛊的解药,在哪里?”
“这……这蛊是陛下命人种下的,解药自然也由陛下掌管。”秦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陛下不记得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主把解药放在哪里?
她翻遍了原主的记忆,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答案。
御书房。龙案底下。一个暗格里。
“朕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秦太医连忙称是,躬身退下。
邱莹莹站在清华殿外的廊下,夜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块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
蚀心蛊。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原主到底对萧珩做了什么?
把他当人质还不够,还要用蛊虫控制他。把他养在身边当个听话的玩物,腻了就丢到一边不管不问。连解药都不按时给,让他在每个月的月圆之夜痛得生不如死。
邱莹莹忽然理解萧珩为什么要割腕了。
不是因为演戏,不是因为争宠。
而是因为他太痛了。
蚀心蛊发作的时候心脉如绞,那种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他割腕,也许只是因为手腕上的疼痛,能让他暂时忘记胸口那种被虫子啃噬的感觉。
“青禾。”
“奴婢在。”
“去查一下,距离这个月的月圆之夜还有几天。”
青禾掐指算了算,低声道:“回陛下,还有……五日。”
五天。
邱莹莹攥紧了拳头。
“去御书房。”
---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桌案上那堆奏折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最上面那本打开着的折子上,“知道了”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着,像是在嘲笑她的不称职。
她没有心情管那些折子。
她蹲下身,在龙案底下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纹路。那是龙头浮雕上的一片鳞片,看上去和其他鳞片没有任何区别,但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邱莹莹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法,将那片鳞片用力按了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
龙案底部的暗格弹开了。
暗格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盒子的做工极其精细,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白玉。邱莹莹把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分成两格。左边那格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解药”。右边那格则放着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邱莹莹先拿起青瓷瓶,拔开瓶塞往里看了看。瓶子里装着半瓶暗红色的药丸,大约有二三十颗的样子。她倒出一颗放在掌心,药丸很小,只有绿豆那么大,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中间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这就是蚀心蛊的解药?
邱莹莹把药丸放回瓶子里,又拿起了右边那卷羊皮纸。
羊皮纸很薄,薄得近乎透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开头的几个字让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蚀心蛊炼制法与用法”。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羊皮纸上详细记录了蚀心蛊的炼制方法。需要用七种毒虫以特定的顺序相互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蛊母。将蛊母的卵植入活人体内,七日之后蛊虫孵化,从此寄居于宿主心脉之中。
而控制蛊虫的方法,就是解药。
“解药”并不是真正的解药。它只是一种压制蛊虫的药丸,服用之后可以保证蛊虫在一个月内处于休眠状态,不会发作噬心之痛。但如果超过一个月没有服用,蛊虫就会重新苏醒。
而如果想要彻底清除蛊虫——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羊皮纸最后几行字上,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欲除蛊,需取蛊母之心头血,佐以施蛊者之血为引,连服七日。”
蛊母的心头血。
“蛊母”不在别处,就在这颗解药的药丸里。每一颗药丸里都封着一滴蛊母的心头血,所以才能压制蛊虫。
而“施蛊者之血”……
邱莹莹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是邱莹莹的,而邱莹莹,就是那个施蛊的人。
也就是说,要彻底解掉萧珩身上的蚀心蛊,需要用她的血。
“好。”邱莹莹自言自语,“那就用。”
她合上紫檀木盒,把它放回了暗格里。只把那瓶解药拿了出来,揣进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人都来了,还藏着做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陛下好耳力。”
邱莹莹转过身,看见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御书房的角落里。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劲装,靠在墙边,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懒散笑容。
“臣还以为陛下光顾着心疼那个小质子了,顾不上臣了呢。”
他的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聊天气,可邱莹莹分明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沈将军好大的胆子。”邱莹莹看着他,“擅离职守、夜闯宫禁。按大周律,这两条罪状加在一起,够你死几回的?”
沈昭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又野又痞。
“陛下要是想杀臣,早就喊禁军了。”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感,“陛下没喊,说明陛下舍不得杀臣。”
他在邱莹莹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
“或者——”他拖长了尾音,“说明陛下怕臣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说出去。”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陛下偷偷摸摸地从龙案底下掏出一个盒子,看到陛下对着那卷羊皮纸脸色大变,看到陛下把一瓶小药丸揣进了袖子里。”沈昭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那是什么药啊?给臣也尝尝?”
“沈昭。”邱莹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臣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浓烈到近乎灼人的情绪,“臣想问问陛下,您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清华殿看那个割腕的小质子——您是真的心疼他呢,还是心疼他身上的蛊?”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
他知道蚀心蛊的事。
“陛下不用这么惊讶地看着臣。”沈昭直起身,慢悠悠地在御书房里踱起步来,“您干的那些事儿,臣哪一件不知道?给萧珩下蛊、把谢晏全家抄斩、把臣丢在北境三年不闻不问——臣全知道。”
他回过头,脸上依然是笑吟吟的模样,可眼底的冷意却让邱莹莹后背发凉。
“臣就是好奇,陛下今晚这一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恢复份例的,到底是良心发现了呢,还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又在盘算什么新的花样?”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看着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底下压都压不住的恨意。
她忽然觉得很累。
“朕没有盘算什么花样。”她说,“朕只是觉得,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想补救一下。”
沈昭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补救?”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邱莹莹,你说你要补救?你欠我的,你欠谢晏的,你欠萧珩的——你欠了我们那么多条命,你拿什么补救?”
他走近两步,近到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是北境冰雪的气息。
“你知道我在北境的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到近乎嘶哑,“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道疤吗?你知道有多少次我差点死在战场上,而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你在宫里享福。”沈昭替她回答了,“你在对萧珩嘘寒问暖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你在给谢晏加官进爵的时候,我在雪地里冻掉了三根脚趾。”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
“邱莹莹,你凭什么说补救?”
邱莹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明白的、更复杂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沈昭眯起眼睛。
“我想要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邱莹莹的下巴。
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他捏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你记住。”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你欠我的,不是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还清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陛下不是要补救吗?”他勾起嘴角,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就让臣看看,你能补救到什么程度。”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陛下。”
“什么?”
“那只蛊,不是原主下的。”
邱莹莹一愣。
“你说什么?”
沈昭回过头,月光从门口洒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冷漠到近乎残酷的平静。
“蚀心蛊是太后下的,在你登基之前。”他说,“你只是没有给他解药而已。三年前、三个月前,你都没有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过对萧珩来说,你应该比下蛊的那个人更可恨吧?毕竟你让他以为你爱他。”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沈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还攥着袖子里的那瓶解药,冰凉的瓷瓶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只在萧珩眼里曾经给过他温暖、也曾经给过他最深伤害的手。
原来是这样。
蛊不是原主下的。
但原主明知萧珩身上有蛊,却从来没有给过他解药。三年,整整三年,她看着那个少年每个月在痛苦中煎熬,却无动于衷。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身体里,继承了这个身份,就注定要承担这个身份犯下的所有罪孽。
“青禾。”
“奴婢在。”
“去清华殿。”
青禾愣了一下:“陛下不是刚从清华殿回来……”
“再去一次。”
邱莹莹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现在就去。”
---
清华殿的灯已经熄了。
邱莹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里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月光。邱莹莹推开门,看见萧珩已经睡着了。
他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睡着的他没有了清醒时那种尖锐的攻击性,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邱莹莹在床沿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青瓷瓶,倒出一颗解药。
红色的药丸躺在她的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轻轻托起萧珩的下巴,想趁他睡着把药喂进去。可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嘴唇,萧珩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睡意和警惕。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又迷糊,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别说话,张嘴。”邱莹莹把药丸递到他嘴边,“把药吃了。”
萧珩没有张嘴。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颗红色的药丸,然后目光又回到邱莹莹的脸上。
“这是什么?”
“解药。蚀心蛊的解药。”
萧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蚀心蛊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你来干什么?”
“朕说了,来给你送解药。”邱莹莹的语气不容置疑,“张嘴。”
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邱莹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以前的我对你太坏了。
邱莹莹在心里说。
但她嘴上说的是另一句话:“因为朕以江山发誓了。”
萧珩沉默了。
然后他慢慢张开嘴,让邱莹莹把那颗药丸喂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
“感觉怎么样?”她问。
萧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太快太复杂,邱莹莹来不及分辨其中任何一种。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你为什么变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她变了。第一个是谢晏,第二个是萧珩。
“朕没变。”她说。
“你变了。”萧珩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以前的邱莹莹不会半夜三更跑到我这里来给我送药。以前的邱莹莹不会对我说‘你该过得好一点’。以前的邱莹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以前的邱莹莹也不会在我割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朕不走’。”
邱莹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萧珩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你不是她。我知道你不是她。”
邱莹莹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在胡说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朕就是邱莹莹,还能是谁?”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几乎要把她看穿的眼神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邱莹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也对。你是邱莹莹。”他说,“你就是她。”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药我吃了,你可以走了。”
邱莹莹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少年又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黑发。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似乎又睡着了。
邱莹莹转身走出里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被子底下那双闭着的眼睛里,无声地滑下了一滴眼泪。
也没有听见,那个少年在黑暗中,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就算你不是她,你也欠我的。”
---
夜更深了。
邱莹莹走出清华殿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微微的灰白色。
她一整晚没有合眼,批折子、见沈昭、去清华殿、找解药、再见萧珩。这一天一夜经历的事情,比她前世一整年还要多。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还回寝殿歇息吗?”
邱莹莹看了一眼天色,苦笑了一声。
“歇什么歇,该上早朝了。”
她迈开步子,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前方的回廊转角处忽然转出来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谢晏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晨风掀起他的衣袂,飘飘然如同谪仙。
“谢相?”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谢晏微微欠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臣听闻清华殿昨夜不太平,特来看看。”
邱莹莹:“……”
所以昨晚萧珩割腕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萧珩……呃……受了点伤,朕已经处理好了。”
谢晏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块暗红色的血迹上,停了片刻。
“陛下的手,也受伤了?”
邱莹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萧珩攥出来的红痕,还有他伤口上蹭过来的血迹。刚才她只顾着喂药,忘了擦干净。
“没、没有。这是别人的血。”
谢晏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块血迹,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邱莹莹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陛下连夜在清华殿守了半宿,今早还要上早朝。”谢晏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陛下对萧珩殿下,当真是爱护有加。”
邱莹莹:“……”
她怎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
“谢相,你是不是……”
“臣没有。”谢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臣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注意龙体,不要过于操劳。”
说完,他微微侧身,让出了道路。
“早朝时辰将至,陛下请。”
邱莹莹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
算了,谢晏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吃醋呢?
“走吧走吧,上朝。”
她迈步走在前面,谢晏提着灯笼跟在身后。晨光熹微中,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甬道上拖得很长很长。
走了几步,谢晏忽然开口。
“陛下。”
“嗯?”
“沈昭昨夜也进宫了。”
邱莹莹脚步一顿。
得。
昨晚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忙,原来所有人都没闲着。
“朕知道。”她说。
“陛下不打算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追究。”
谢晏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又开口了。
“那臣呢?”
邱莹莹一愣:“什么?”
“臣也想知道。”谢晏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总觉得那潭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在陛下的心里,臣应该站在哪里?”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晨光落在谢晏的脸上,将那副清冷如玉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然的、从容的,可他的眼睛——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邱莹莹看不透。
“谢相。”她说,“你是朕的丞相。”
“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邱莹莹莫名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干咳了一声:“时辰快到了,咱们快走吧。”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朝太极殿走去。
谢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提起灯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太极殿。
早朝如期开始。
邱莹莹强撑着精神坐在龙椅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底下的大臣们说着什么边关布防、什么漕运改革,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能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来保持清醒。
“……陛下以为如何?”
一个大臣突然把她拉回了现实。
邱莹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呃……”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站在文官首位的谢晏。
谢晏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出来。
“张大人所言漕运改道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定。”他的声音清朗镇定,不疾不徐,“臣建议先派员实地勘察,待详细方案拟出后再行廷议。陛下以为呢?”
邱莹莹连连点头:“对对对,谢相说得对。先勘察,再商议。”
张大人还想说什么,被谢晏一个淡淡的眼神看了回去,只好讪讪地退回队列。
邱莹莹在心里给谢晏竖了个大拇指。
神仙丞相,救驾及时。
她正想着下了朝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谢晏,忽然发现文官队列里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准确地说,那不是文官。
那是个穿着一身低级武将服制的年轻男子,站在武将队伍的最末排,低调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邱莹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
沈昭。
他居然换了一身低级武官的衣服,混进了早朝的队伍里。
这家伙不是应该在北境吗?昨晚夜闯宫禁还不够,今天居然还敢来上早朝?
沈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邱莹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启禀陛下,北境军报!”
一个兵部的官员站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战报。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一眼沈昭——那个本该在北境领兵的人,现在正站在她眼皮子底下冲她笑。
“念。”她说。
兵部官员打开战报,朗声念道:“镇北将军沈昭亲率精骑三千,深入敌后二百里,焚毁北朔粮草大营,斩首三千余级,敌将呼延烈授首!北朔残部溃退百里,北境之围已解!”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将军威武!”
“天佑大周!”
“此乃陛下圣明,用人得当!”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邱莹莹嘴角抽了抽。
她看向沈昭,发现那个本该在“深入敌后”的少年将军,正若无其事地低着头,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低级武官。
所以这家伙不是擅离职守。
他是打完胜仗了,才跑回来的。
邱莹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也没什么,就是打了场胜仗,想起来很久没见陛下了,怪想念的。”
当时她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原来是真的。
三千精骑,深入敌后二百里,斩首三千,敌将授首。
这仗打得也太漂亮了。
邱莹莹清了清嗓子:“沈将军为国建功,当重赏。传朕旨意,赏沈昭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
她顿了一下,看向武将队列的末排。
“加封什么,沈将军想要什么?”
所有的朝臣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见了那个混在队伍最末排的、穿着低级武将服制的年轻男子。
沈昭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臣想要什么,陛下心里不清楚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将军在说什么。
只有谢晏,站在文官首位,脸色微微一沉。
那个表情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沈昭注意到了。
他看向谢晏,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人的眼神交锋,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她看了一眼武将队列,又看了一眼文官队列,最后想起了昨晚在清华殿里那个割腕的少年。
三个男人。
一个在朝堂上堂而皇之地跟她讨赏。
一个站在文官首位,用沉默把一切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个,在后宫里,攥着她的手腕,让她以江山发誓。
邱莹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中指。
邱莹莹,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不,不对。
是原主招惹的。
可她现在是邱莹莹。
这个锅,她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赏赐之事,容后再议。”她疲惫地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太极殿上空回荡。
邱莹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殿后走去。
她决定了。
她要回寝殿睡觉。
天塌了也要睡。
可她刚走出太极殿的后门,就被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谢晏站在廊下,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邱莹莹莫名有些心虚。
“陛下,沈昭的封赏之事,需要臣拟旨吗?”
“呃……先不急,让他等着。”
“还有萧珩殿下那边的份例恢复,也需要陛下正式下旨。”
“……好,你拟吧。”
“还有一件事。”
谢晏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当场去世的话。
“臣有一件事想请教陛下。”
“什么事?”
谢晏抬起眼,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臣在陛下心里,究竟算什么?”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早朝散去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时远时近。
邱莹莹站在廊下,看着面前这个清冷如玉的男子,看着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问题,不是他今天才想问的。
他已经问了两辈子了。
(第二章 完)
---
【小剧场】
沈昭:臣打了胜仗,陛下要赏臣什么?
邱莹莹:你要什么?
沈昭:臣要陛下——
谢晏:闭嘴。
萧珩:凭什么你插队?我还没开口呢。
邱莹莹:……朕能辞职吗?
三人(异口同声):不能。
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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