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邱莹莹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在谢晏那个问题面前落荒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寝殿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她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陛下?”青禾端着热水盆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累。”
她走到妆奁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可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嘴唇出卖了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也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穿越过来才两天,她经历了早朝、批折子、夜闯清华殿、遭遇沈昭、被谢晏堵在廊下问那种要命的问题。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袖口上那块干涸的血迹和掌心残留的药香都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陛下,要奴婢帮您更衣吗?早膳已经备好了。”
“放着吧,朕自己来。”邱莹莹脱下沾了血迹的外袍,换上一件常服,坐到桌前。
早膳很丰盛,七八碟精致的点心,一盅燕窝粥,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邱莹莹夹起一只水晶虾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也太好吃了。
虾饺皮薄如蝉翼,馅料鲜甜弹牙,汤汁在嘴里爆开的时候,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前世她吃的早餐不是便利店饭团就是隔夜外卖,哪里尝过这种待遇。
当皇帝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邱莹莹风卷残云地扫荡了半桌早膳,正准备向第三只虾饺发起进攻,青禾忽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折子。
“陛下,谢相派人送来的。”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么快?”
她接过折子翻了翻,发现谢晏已经把今天早朝上议的几件事全都整理成了条陈,字迹工整清隽,条理分明。每一件事下面都附了处理建议和备选方案,甚至连需要她亲笔御批的地方都用朱笔圈了出来,她只需要在最底下写个“准”字就行。
折子的最上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折子上的略小,但同样工整:“陛下早膳勿过饱,积食伤胃。”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被她扫荡得七七八八的碟子,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方才的问题,臣等得起。陛下不必躲。”
邱莹莹差点把嘴里的虾饺喷出来。
等得起?
等得起是什么意思?
“青禾。”她放下筷子,“谢相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青禾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反问:“陛下说的是……哪样?”
“就是……”邱莹莹斟酌了一下措辞,“事事都替朕安排妥当,连朕吃多少饭都要管?”
青禾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谢相一向对陛下的事格外上心。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臣子像谢相这样事无巨细都为陛下考虑周全的。先帝在时,常说谢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大周少不了他。”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谢晏今早问她那个问题时,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不是臣子对君王该有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
因为谢晏和原主之间,横着谢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
原主的祖父制造冤案,杀了谢晏全家。原主登基后查清了真相,秘密处决了所有参与者,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谢晏。她宁愿让谢晏恨她,宁愿让谢晏亲手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也不肯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邱莹莹不理解原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愧疚?愧疚到连解释都不敢?
还是说,原主觉得让谢晏恨她,比让谢晏知道真相后痛苦更好?
“陛下?”青禾见她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啊,没事。”邱莹莹回过神来,把那张小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些折子朕待会儿看。你先去帮朕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去太医院,把秦太医请来。就说朕身体不适,请他来看诊。记住,只请秦太医一个人。”
青禾领命而去。
邱莹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倾泻而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她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原主到底对这三个人做了什么,除了她已知的那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她没发现的“惊喜”。
第二,这三个人重生了之后,各自有什么打算。萧珩割腕、沈昭夜闯、谢晏试探——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接近她、试探她,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报复?夺权?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
不是以“暴君女帝”的身份活下去,而是以邱莹莹的身份活下去。她不想要原主留下的一屁股血债,也不想替原主背负那些不该她背负的仇恨。可她现在是邱莹莹,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因果,她躲不掉。
那就只能面对。
秦太医来得很快。
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走进寝殿,看见邱莹莹好端端地坐在窗边喝茶,愣了一下。
“陛下……不是龙体不适吗?”
“把门关上。”邱莹莹说。
秦太医依言关上了殿门,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轻松。他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太医,自然知道“关上门说话”意味着什么。
“秦太医,朕有几句话要问你。”邱莹莹放下茶盏,“关于萧珩身上的蚀心蛊。”
秦太医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躬身道:“陛下请问。”
“蚀心蛊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秦太医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
“照实说。”邱莹莹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秦太医叹了口气,“蚀心蛊每月月圆之夜发作一次,发作时蛊虫在心脉中蠕动啃噬,中蛊之人会感到心如刀绞,痛楚难忍。轻则冷汗淋漓、浑身抽搐,重则……痛到昏厥。这种痛苦通常会持续两到三个时辰,直到月过中天才会渐渐平息。”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到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萧珩每个月都要经历四到六个小时的钻心之痛,而且这种痛苦已经持续了三年。
“除了每月的发作之外,蚀心蛊还有别的症状吗?”她问。
“有。”秦太医说,“蚀心蛊长期寄生在心脉之中,会不断消耗宿主的精气。中蛊之人通常会日渐消瘦、气血两亏,夜间多梦易醒,白日精神不济。若是长期得不到解药压制,蛊虫的活动会越来越频繁,发作周期逐渐缩短,直至……”
他没有说下去。
“直至什么?”
秦太医垂下眼:“直至蛊虫彻底啃穿心脉,宿主心脉俱断而亡。”
邱莹莹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几滴出来。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五天。”她说,“他的蛊毒会在那天晚上发作?”
“按理说是的。不过老臣昨日给萧珩殿下诊脉时,发现他的脉象比三个月前弱了许多。若是不加以控制,也许等不到五天……”
“朕昨晚给他吃了药。”邱莹莹打断他,“那瓶解药。”
秦太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陛下,那解药只能压制一个月。要想根治,还是需要……”
“蛊母的心头血,和施蛊者的血。”邱莹莹把昨晚在羊皮纸上看到的内容说了出来,“连服七日。”
秦太医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邱莹莹知道得这么详细。
“陛下既然知道这方子,为何……”
“朕之前不知道蛊母心头血就在解药里。”邱莹莹说,“昨晚看了羊皮纸才明白。秦太医,这方子是真的吗?真的能彻底清除蚀心蛊?”
秦太医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但这个方法有一个风险。”他说,“解蛊的最后一日,蛊虫会做最后的挣扎。届时中蛊之人会经历比月圆之夜更加剧烈的痛苦,若是熬不过去……”
“熬不过去会怎样?”
“轻则心脉受损落下终身之疾,重则当场毙命。”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有几成把握?”
“老臣说实话。”秦太医抬起头,直视邱莹莹的眼睛,“若能配合针灸之术护住心脉,约有七成把握。但老臣从未亲手操作过蚀心蛊的解蛊之法,这些都只是医书上记载的理论,实际效果如何,老臣不敢打包票。”
七成。
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邱莹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从今天开始,你每日去清华殿给萧珩诊一次脉,随时关注他的身体状况。另外,准备好解蛊需要的所有东西,五天之后——不,四天之后,提前一天动手。”
“提前一天?”秦太医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月圆之夜蛊虫最活跃,解蛊的风险太大。提前一天,趁蛊虫还没有进入完全活跃状态的时候动手,也许能把风险降低一些。”
秦太医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陛下这个思路……倒是有几分道理。容老臣回去翻翻医书,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先例。”
“去吧。”邱莹莹站起身,“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频繁出入清华殿,就说萧珩手腕上的伤需要复诊。”
“老臣明白。”
秦太医躬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
“陛下。”
“还有事?”
秦太医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老臣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服侍过三朝天子。从前陛下做事,从不与人商量,也从不问太医‘有几成把握’。”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陛下变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说她变了。
“变好了。”秦太医补充了一句,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邱莹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原主的记忆里,邱莹莹看到的是一个冷酷、果决、手腕强硬的铁血女帝。她对敌人不留情,对臣下不亲近,对后宫的男人们忽冷忽热。她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她从来不说,都烂在了肚子里。
比如谢家的事。
比如沈昭的事。
比如萧珩的事。
邱莹莹能感觉到,原主对这三个人并不是毫无感情的。否则她不会在查明谢家冤案真相后秘密处决所有参与者,不会在沈昭母亲战死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朕护他周全”,也不会在萧珩入宫的第一年亲手教他写字画画。
可她后来做的事情,却像是在刻意把这些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为什么?
邱莹莹想不明白。
她觉得原主就像一本被撕掉了最后几页的书,故事的开头和中段她都看到了,可最关键的结局,却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算了。”她揉了揉脸,站起来,“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吧。”
她走回桌前,翻开谢晏送来的那叠折子,开始一本一本地批。
批了没两本,青禾又进来了。
“陛下,沈将军求见。”
邱莹莹的朱笔一顿,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哪个沈将军?”
“沈昭将军。他说是来领赏的。”
邱莹莹:“……”
领赏?他倒是挺会挑时候的。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沈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掉了早朝时那身低级武官的服制,穿回了自己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窄长的刀,整个人神采飞扬,像一头刚打完胜仗的猎豹。
“臣沈昭,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起来吧。”邱莹莹放下朱笔,打量着他,“沈将军好大的胆子,昨晚夜闯宫禁,今早又冒充低级武官混进早朝。你真当朕不敢治你的罪?”
沈昭站起身,笑嘻嘻地看着她:“陛下要是想治臣的罪,早就在朝堂上把臣揪出来了。您没有,说明您舍不得。”
邱莹莹无语。
这家伙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套说辞?
“朕不是舍不得。”她说,“朕是觉得你还用得着。”
“用不着?”沈昭走到她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要用臣做什么?打仗?还是别的?”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邱莹莹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坐好,站着回话。”
沈昭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但还是依言退后一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陛下还没回答臣的问题呢。臣要的赏赐,陛下想好了吗?”
邱莹莹看着他。
少年将军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一双长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松弛又张扬。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北境雪原上折射着日光的冰棱,可那亮光底下,藏着一种冷冽的审视。
他在看她。
在看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你想要什么?”邱莹莹问,“黄金、爵位、封地——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沈昭的笑容淡了一些。
“陛下觉得臣打仗,是为了这些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臣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沈昭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忽然没有了任何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三年前,陛下为什么要派臣去北境?”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原主的记忆里竟然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知道原主在登基的第二个月就把沈昭派去了北境,但为什么是北境?为什么那么急?为什么一去就是三年?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解释。或者说,原主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
“朕……”她斟酌着措辞,“北境需要有人镇守。”
“朝中那么多老将,资历比臣深、经验比臣足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是臣?”沈昭步步紧逼,“陛下当时答应过臣的母亲,要护臣周全。转头就把臣丢去了最危险的前线——这就是陛下的‘护’?”
邱莹莹说不出话来。
这也是她的疑惑。
原主既然答应了沈昭的母亲要保护他,为什么要把他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陛下说不出来?”沈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苦涩,“没事,臣替陛下说。”
他站起身,走到邱莹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陛下派臣去北境,是因为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镇住北朔、也能镇住朝中那帮老臣的刀。臣是最合适的人选——年轻、能打、背后没有家族势力、唯一的靠山就是陛下。把臣放在北境,臣就只能依靠陛下,只能听陛下的。这才是陛下想要的,对吗?”
邱莹莹愣住了。
沈昭说的这个理由,从政治角度来看,确实无懈可击。
可邱莹莹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主如果只是想培养一把刀,为什么要对沈昭不闻不问?三年里连一封信都不写,不怕这把刀折在战场上?
这不合逻辑。
“也许……有别的原因。”她迟疑着说。
“什么原因?”沈昭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几乎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中间,“陛下说出来,臣就信。”
邱莹莹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不甘,有怨恨,有三年边疆风雪磨出来的冷硬,还有一丝——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期待。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原谅一切的解释。
可邱莹莹给不了。
因为她不知道。
“沈昭。”她轻声说,“如果朕说,朕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你会怎样?”
沈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臣就继续等。”他说,“等到陛下能给答案的那一天。”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陛下。臣这次回来,不止是为了讨赏。”
邱莹莹抬起头。
“臣在北境的探子截获了一批密信。北朔那边,有人在跟大周朝中的人暗通款曲。”沈昭回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通敌的人是谁,臣还没有查出来。但臣可以肯定,那个人就在朝堂之上,而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的目标,是陛下。”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谢晏知道这事吗?”
沈昭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沉。
“臣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陛下是第一个知道的。”
“为什么先告诉朕?”邱莹莹有些意外。
沈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虽然臣恨你,但臣更恨那些躲在暗处耍手段的鼠辈。”他说,“要拉你下马,也得是我沈昭堂堂正正地把你拽下来。轮不到别人来阴的。”
说完,他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沈昭恨她,但也保护她。
萧珩恨她,却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攥住她的手腕不放。
谢晏……谢晏大概也恨她,可他日日夜夜替她操持朝政,事无巨细地为她着想。
原主啊原主,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这三个人对你的感情如此矛盾?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快被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搞疯了。
她决定不想了。
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青禾,把剩下的折子都拿来。朕今天要全部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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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出乎意料地平静。
萧珩那边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秦太医每日去清华殿诊脉,回来向邱莹莹禀报,说萧珩殿下的身体正在好转,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气血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人还是不太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也不主动开口。
“他按时吃药了吗?”邱莹莹问。
“都吃了。”秦太医说,“老臣亲眼看着殿下把药咽下去的。只是殿下每次吃药的时候,都会问一句‘陛下今天来不来’。”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老臣说陛下公务繁忙,得空了就来。殿下听了便不再问了,只是吃完药就面朝里躺着,谁都不理。”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少年蜷在被子里,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只受了伤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朕今晚去看看他。”
可这个承诺没能兑现。
因为就在那天傍晚,谢晏送来了一份加急奏报,说江南水患之后又爆发了瘟疫,已经有三个县的人染病,急需朝廷调拨药材和太医。邱莹莹不得不连夜召集六部官员议事,一直忙到深夜才散。
等她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陛下,还去清华殿吗?”青禾小声问。
邱莹莹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明天吧。这么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清华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萧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话本——那是邱莹莹前天派人送来的。话本的封皮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殿下,夜深了,歇着吧。”守夜的小太监轻声劝道。
“再等等。”萧珩说。
小太监没敢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他知道萧珩在等谁。
整个清华殿的人都知道。
可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来。
谢晏这两天倒是反常地安静。
自从那天在廊下问了那个让邱莹莹落荒而逃的问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私下找过她。早朝的时候他依然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淡然,发言精准,批折子的时候依然会在折子里夹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各种注意事项——“明日有雨,陛下添衣”“户部账目有误,臣已修正,陛下不必费心”“晚膳少食辣,太医说陛下脾胃虚寒”。
每一张纸条都公事公办,每一张纸条都周到妥帖。
可邱莹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翻了翻这两天谢晏递上来的折子,发现一个细节——所有的纸条上,落款都是“臣谢晏谨呈”,而之前那张问她“在陛下心里究竟算什么”的纸条,落款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晏”字。
她把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更加确定了。
谢晏在往后退。
他把自己的位置重新调整到了一个安全距离,一个纯粹的臣子和君王之间的距离。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会再问那种让你为难的问题了。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担心。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琢磨谢晏的心思,因为更紧急的事情摆在眼前。
明天就是给萧珩解蛊的日子。
秦太医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他在清华殿的偏殿里布置了一间临时的药房,准备好了针灸用的银针、熬药用的炉子、止血用的金疮药,以及一只紫砂药罐,里面熬着解蛊最关键的一味药引——用她的血和蛊母心头血调制的“破蛊汤”。
邱莹莹去太医院抽了小半碗血,秦太医动手的时候手都在抖,反倒是邱莹莹自己面不改色。
“陛下,要不……咱再想想?”秦太医看着那半碗血,声音都在发颤。
“想什么想。”邱莹莹按着手臂上的针眼,“药都已经配好了,再拖下去萧珩的身体撑不住。明天就动手。”
秦太医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医,见过各种各样的皇帝,有怕死的,有怕疼的,有连诊脉都要隔着帘子的。唯独没见过这种——自己割了半碗血,眼都不眨一下的。
“老臣斗胆问一句。”秦太医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为何……要救萧珩殿下?”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他体内的蛊虽然不是朕种的,但朕这三年来从来没有给他解药。朕欠他的。”
秦太医沉默了片刻,忽然躬身行了一礼。
“老臣在宫里三十余年,听过无数人说‘朕欠你’,但亲手割血还债的,陛下是第一个。”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还的是萧珩的债,可接下来她还要还沈昭的债、还谢晏的债。她不光要替原主还这三个人,她还要替原主还这整个江山。
想想就觉得这辈子不太够用。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清华殿走水了!”
邱莹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翻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萧珩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还在里面!火势太大,外面的人进不去——”
邱莹莹不等他说完,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过回廊、穿过月门,一路朝清华殿飞奔。夜风灌进她的衣袍,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她完全顾不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珩不能死。
那个会攥着她的手腕让她发誓的少年,那个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在睡梦里流泪的少年,那个等了她一整夜都没有等到她的少年——
他不能死。
清华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邱莹莹看到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火是从偏殿烧起来的,火舌舔舐着木质结构的飞檐斗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几个太监提着水桶拼命往火上泼水,可那点火对于熊熊大火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萧珩在哪里?!”邱莹莹抓住一个太监的衣领。
“正、正殿!萧珩殿下还在正殿里!门被倒下的梁柱堵住了——”
邱莹莹松开了他,朝正殿的方向跑去。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青禾在她身后尖叫,“火太大了!陛下——”
邱莹莹没有回头。
她提起裙摆,绕过一截倒塌的廊柱,一头扎进了浓烟之中。
正殿的门确实被堵住了。
一根烧得通红的梁木斜斜地卡在门框上,把殿门堵得严严实实。浓烟从门缝里滚滚而出,呛得邱莹莹连连咳嗽。
“萧珩!”她一边用力推那根梁木,一边朝里面喊,“萧珩你能听到吗?!”
里面没有回应。
邱莹莹急了。她环顾四周,抄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门闩,用尽全力去撬那根梁木。手掌被滚烫的木头烫出了水泡,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梁木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终于,“轰隆”一声,梁木被她撬到了一边。邱莹莹一脚踹开殿门,热浪扑面而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烤焦了。
殿内浓烟弥漫,几乎什么都看不清。邱莹莹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往里摸。
“萧珩!萧珩你在哪!”
她一边喊一边摸索,手指触到了一截布料。
是萧珩。
他倒在床榻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中衣,袖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那是他手腕上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来的血。
邱莹莹没有多想,一把将萧珩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邱莹莹抱着他往外冲,一路躲避着不断掉落的瓦片和燃烧的木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火苗燎到了,后背也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痛得她差点松手。
但她没有。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冲出了殿门。
就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身后的正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屋顶塌了下来,火星四溅,照亮了半边夜空。
邱莹莹抱着萧珩扑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火星。
“陛下!”青禾哭着冲过来,和几个太监一起把两个人扶了起来。
邱莹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低头查看萧珩的情况。少年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秦太医!秦太医在哪里?!”
“老臣在!”秦太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看萧珩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快,把人抬到太医院!陛下,殿下这是中了火毒,必须马上施针——”
“不用去太医院了。”邱莹莹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冷静,“就在这里。偏殿的药房还能用吗?”
秦太医看了一眼已经烧塌了一半的偏殿,摇了摇头。
“那就去朕的寝殿。”邱莹莹站起身,“青禾,叫人把太医院的东西全部搬到寝殿去。秦太医,你跟朕来。”
她抱着萧珩,一步一步地朝寝殿走去。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清华殿,火光映红了半个宫城的夜空。无数宫女太监闻讯赶来,跪在道旁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抱着那个险些葬身火海的质子,浑身是灰,头发烧焦了一半,背上还在往外渗血。
可她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抱着怀中的人。
---
寝殿里灯火通明。
秦太医把银针一根一根刺入萧珩身上的穴位,额头上的汗珠黄豆般大小,顺着脸颊往下淌。邱莹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让另一个太医处理她后背的伤口和手上的烫伤。
“陛下的伤虽不重,但烧伤最怕感染。这几日千万不能沾水,药要按时换。”
邱莹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的萧珩身上。
少年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紧皱,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受着巨大的痛苦。秦太医的银针扎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微微抽搐,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邱莹莹走近了一些,终于听清了。
他在叫她的名字。
“邱莹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含混不清,可那个名字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邱莹莹……别走……”
邱莹莹在床沿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少年的手指冰凉,在被她握住的一瞬间,本能地反扣过来,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指。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就在这里。”
萧珩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秦太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陛下,殿下体内的蚀心蛊在火毒的刺激下有提前发作的迹象。老臣方才诊脉时,已经感觉到了蛊虫活动的脉象。若是不立刻动手解蛊,恐怕……”
“那就动手。”邱莹莹说。
“可是——”秦太医看了看她后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烧伤,“陛下您的伤……”
“朕说了,动手。”
秦太医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把破蛊汤端过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邱莹莹两辈子加起来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秦太医先用针灸封住了萧珩的心脉,然后将那碗用她的血熬制的破蛊汤一点一点喂进萧珩嘴里。药入腹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萧珩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蚀心蛊醒了。
它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在宿主体内疯狂挣扎。
萧珩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他攥着邱莹莹手指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按住他!”秦太医吼道。
几个太监上前按住萧珩的四肢,可他挣扎的力道实在太大了,一个太监直接被甩了出去。邱莹莹扑上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了他的肩膀。
“萧珩!”她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你必须熬过去。你不是要恨我吗?你不是要报复我吗?你要是死了,你怎么报复我?!”
萧珩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你不是说我不许走吗?”邱莹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哽,“你也……不许走。”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萧珩挣扎的力度稍微弱了一些。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又在说什么。
邱莹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发誓。”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个孩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让她发誓。
“好,我发誓。”她握紧了他的手,“以江山为誓,邱莹莹不会走。”
秦太医抓住这个机会,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了萧珩的膻中穴。
银针入体的瞬间,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脉象平稳了!”秦太医喜出望外,“蛊虫已除!成功了!”
邱莹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萧珩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印,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快则今晚,慢则明日。”秦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这次元气大伤,恐怕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好在年轻底子好,只要好生调养,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邱莹莹点了点头,看向床榻上的少年。
他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呼吸均匀而平稳,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外面,不再渗血了。
“你们都下去吧。”邱莹莹说,“朕在这里守着。”
秦太医想劝什么,被青禾用眼神制止了。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只留下邱莹莹和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珩。
夜已经很深了。
邱莹莹坐在床沿上,借着烛光看着萧珩的脸。少年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了清醒时那种尖锐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那种故作柔软的姿态。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她想起今晚清华殿的那场大火。
那场火烧得蹊跷。
偏殿的火势起得又快又猛,完全不像是意外失火。而且偏殿是秦太医准备药房的地方,里面放的都是解蛊用的药材和器具。如果她没有提前把破蛊汤熬好,如果秦太医没有提前把最重要的几味药拿出来——今晚这一把火,就能让解蛊计划彻底泡汤。
有人不想让她给萧珩解蛊。
这个认知让邱莹莹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知道蚀心蛊的事,知道她准备解蛊的事,甚至知道秦太医把药房设在偏殿的事。那个人就在宫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是沈昭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沈昭虽然恨萧珩,但那是一种光明正大的竞争,他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放火的事。他自己说过,要拉她下马也得堂堂正正地拽。
是谢晏?
邱莹莹又摇了摇头。谢晏就算恨她,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是那种会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的人,如果要阻止她救萧珩,他有一百种更高明的手段,不会用放火这种粗糙的办法。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沈昭那天说的话,再次浮现在邱莹莹的脑海里。
“那个人的目标,是陛下。”
朝堂上有人通敌。
宫里有人潜伏。
而那个人——正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邱莹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珩,少年依然安睡着,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你倒是睡得香。”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知不知道有人差点把你活活烧死。”
萧珩当然不会回答她。
可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邱莹莹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刚好碰到了她的衣角。
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邱莹莹终于撑不住了。
她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萧珩的手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了自己那间逼仄的出租屋,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做完的PPT,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
“邱莹莹。”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
“你是谁?”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邱莹莹猛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她直起身,后背的烧伤处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彻底清醒了。
殿外已经天光大亮。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的奏折。
“陛下,您醒了?谢相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说有要事求见。”
邱莹莹揉了揉眼睛,梦里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么事这么急?”
“奴婢不知。只是谢相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邱莹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走到外殿。
谢晏果然等在那里。
他站在殿中央,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可邱莹莹还是注意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谢相,出了什么事?”
谢晏抬起头。
邱莹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压抑到极致却仍然丝丝缕缕往外渗的情绪。
“陛下昨夜……舍身救人,真是英勇。”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臣方才看见陛下背上的血迹——”
“朕没事,一点皮肉伤。”邱莹莹打断他,“说正事。”
谢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镇北将军沈昭昨夜被人行刺,身中三刀。凶手没有抓到,但在他遇刺的现场,发现了这个。”
密报的底下,压着一块烧焦的布料。
邱莹莹瞳孔骤然一缩。
那布料的质地、纹样,她在清华殿偏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是秦太医药房里的帘子。
有人在昨晚,同时对她身边两个男人动了手。
谢晏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却字字如锤击在她心上。
“陛下,宫里的人,不能再留了。”
他抬起眼,凝视着她。
那眼神底下翻涌的,是已经用尽全部理智才压住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第三章 完)
---
【小剧场】
邱莹莹(焦头烂额):火灾、刺杀、下毒……还有完没完了?!
沈昭(躺在床上,浑身绷带,嘴依然很硬):区区三刀,臣明天就能上朝。
萧珩(刚从昏迷中醒来,虚弱但执着):陛下昨晚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
邱莹莹:……什么事?
萧珩:以江山为誓的那个。
谢晏(推门而入):陛下答应他什么了?
邱莹莹:……
她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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