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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女帝的男人们都重生了》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2013字, 更新于: 2026-10-25 22:23

第四章 追查

谢晏说出那句话之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邱莹莹低头看着桌案上那块烧焦的布料,又看了看密报上沈昭遇刺的细节,脑子里各种线索像被打散的珠串,东一颗西一颗地滚了一地。她想把它们串起来,却找不到那根线。

“谢相,”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昨晚在哪里?”

谢晏的目光微微一闪。

“臣在尚书省值房,批了一夜的折子。”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尚书省当值的十六名官员都可以为臣作证。”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没有怀疑谢晏的意思,但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她已经不知道还能信任谁了。

“沈昭现在在哪里?”

“太医院。”谢晏说,“太医已经处理了他的伤口,三刀都不在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但他拒绝住院,坚持要回自己的住处。”

邱莹莹皱起了眉。

三刀都不在要害。

这意味着凶手的目标不是要沈昭的命,而是想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想拖延什么。

拖延什么?

她忽然想起沈昭之前说过的话——“北朔那边有人在跟大周朝中的人暗通款曲”。沈昭手上有通敌的证据,或者至少是线索。如果那个放火杀萧珩的人,和刺杀沈昭的人是同一伙的……

那就说得通了。

萧珩是北朔送来的质子,他身上的蚀心蛊一旦被解,北朔就少了一个控制他的手段。沈昭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他截获了通敌的密信,是最直接的威胁。

这两个人,都在挡某个人——或者某股势力——的路。

“来人。”邱莹莹站起身,“传朕旨意,从即刻起,沈昭移居长宁殿养伤,调禁军一队驻守,任何人无朕手谕不得接近。”

“是。”青禾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传旨。

“陛下打算怎么查?”谢晏问。

“从火源查起。”邱莹莹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张宫城的地图,“清华殿的偏殿有三处入口,昨晚火是从西北角烧起来的。那个位置靠近冷宫的夹道,平时几乎没人经过,最适合动手。能想到用那个位置放火的,一定对宫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谢晏微微颔首,补充道:“偏殿的油灯用的是桐油,火势起来得那么快,必然是有人在木材上预先泼了油。能弄到大量桐油而不被发现的,只能是内务府的人。”

“内务府。”邱莹莹记下了这一点,“还有,萧珩割腕的事,还有朕准备给他解蛊的事——这些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清华殿的人有问题。”

“臣已经替陛下查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清华殿共有宫女四人、太监六人。昨晚火灾发生时,其中一个小太监下落不明。禁军搜查后在冷宫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他的尸首,身上没有外伤,是被人灭口的。”

邱莹莹接过名单,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目光最后停在了那个被打上红圈的名字上。

小邓子,十六岁,三年前入宫,原是内务府杂役,三个月前调到清华殿当差。

三个月前。

刚好是原主把萧珩迁到清华殿的时候。

“把这个小邓子的来历查清楚。”邱莹莹把名单还给谢晏,“谁把他调进清华殿的,他平时跟谁接触最多,三个月前又是谁把他从内务府调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查。”

“已经在查了。”谢晏接过名单,“最迟明晚,臣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谢晏的眼圈底下是一层淡淡的青黑,不知道熬了几个晚上。他依然站得笔直,依然言简意赅,依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名单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绷得很紧。

“谢相,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谢晏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臣睡过了。”他说。

“什么时候睡的?”

“……卯时三刻,在值房的椅子上眯了半个时辰。”

卯时三刻。那就是天快亮的时候。

邱莹莹叹了口气:“你现在回去休息。这些事朕自己来处理。”

“不必。”谢晏的语气坚决,“陛下身上还带着伤,臣没有理由休息。”

“这是圣旨。”邱莹莹板起脸,“朕命令你回去睡觉。”

谢晏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种邱莹莹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不习惯,还夹杂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从前从来不会命令臣去休息。”他轻声说。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邱莹莹转过身,假装去看地图,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心虚,“谢相要抗旨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谢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了,轻到邱莹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谢晏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笑。

“臣遵旨。”他说,“但也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后背的伤,让太医好好换药。不要像上次那样,药换了一半就跑去看萧珩。”

邱莹莹:“……”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干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磨蹭了。”

谢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

“又怎么了?”

“那块烧焦的布料,”谢晏没有回头,“是从偏殿药房的帘子上扯下来的。秦太医的药房里存着大量药材和药引,其中有一味‘赤焰草’,遇桐油便会剧烈燃烧。放火的人很清楚这一点。”

邱莹莹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放火的人对药材也很了解?”

“不只是了解。”谢晏的声音沉下去,“他能准确地在秦太医的药房里找到赤焰草,说明他对太医院的药材存放方式了如指掌。这样的人,宫里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臣说宫里的人不能留了,不是危言耸听。”

邱莹莹没有接话。

她站在地图前面,看着清华殿和太医院之间的距离,看着那条从冷宫夹道蜿蜒而过的偏僻小径,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谢相,”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再动手?”

谢晏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而且下一次,恐怕就不只是放火和刺杀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邱莹莹一个人在殿内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香从庭院里飘进来,和殿内残留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三道被萧珩攥出来的血痕,手背上有被火烫出的水泡,袖口底下还藏着一道昨天抽血时留下的小小针眼。

才穿越过来几天,她这双手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当皇帝果然是高危职业。

“青禾。”她朝殿外喊了一声。

“奴婢在。”

“备轿,去太医院。朕去看看沈昭。”

太医院在宫城的西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太医们诊脉开方的药堂,中院是存放药材的库房,后院则是收治需要住院观察的皇亲国戚和高级官员的病房。

邱莹莹到的时候,太医院里一片忙乱。昨晚清华殿的大火虽然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但救火的太监们多多少少都被烫伤和呛伤,此刻正排着队等太医处理伤口。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让原本嘈杂的药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邱莹莹摆了摆手,径直朝后院走去。

沈昭被安置在后院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里。

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沈昭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腰腹。绷带底下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量不大,但星星点点的红色在白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可他的表情却像是躺在度假村的沙滩椅上一样惬意,手里还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正悠闲地喝着茶。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点心、一盘水果,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兵书。点心被吃了几块,水果倒是没怎么动,兵书的封面上写着一个遒劲有力的“战”字,一看就是他自己的书。

“哟,陛下来了。”沈昭看见她,眼睛一亮,放下茶盏就要起身行礼。

“别动!”邱莹莹赶紧按住他,“三刀还不够你受的?躺好。”

沈昭顺从地靠回床头,嘴角挂着一贯的懒散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臣听说陛下昨晚冲进火场救人了?还听说陛下后背烫伤了一大片?”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一下子就盯住了邱莹莹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绷带,“看来是真的。”

“皮肉伤,不碍事。”邱莹莹在他床边坐下,也打量着他,“你呢?三刀都在哪儿?”

“左肩一刀,右肋一刀,还有一刀在大腿上。”沈昭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伤,而是在汇报别人的军情,“好在臣躲得快,没有一刀刺中要害。太医说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活动了。”

“凶手是什么人?”

沈昭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蒙着脸,看不清相貌。但身手极好,用的是短刃,出手狠辣果断,绝不是普通的小偷。”他顿了一下,“而且那个人知道臣的旧伤在哪里。”

邱莹莹一愣。

“你的旧伤?”

沈昭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肋:“臣右肋下有一道旧伤,是三年前在北境被流矢射穿的。当时伤到了骨头,虽然后来愈合了,但那一块的肌肉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反应比其他地方慢半拍。凶手昨晚刺的三刀里有两刀都冲着这个位置来,如果臣没有提前防备,昨晚不死也得残。”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昭身上的旧伤,知道的人不会太多。除了太医院里给他治过伤的太医,就只有军中几个亲信,以及宫里的高层。

“这个人对你很了解。”她说。

“不只是了解臣。”沈昭的声音压低了,“他也了解陛下。他知道陛下会去清华殿给萧珩解蛊,知道秦太医把药房设在偏殿,知道偏殿里放着赤焰草。他同时对我们三个人动了手——火烧萧珩,刀刺微臣,还在陛下冲进火场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在朕冲进火场的时候怎么了?”邱莹莹追问。

沈昭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罕见的没有笑意,只剩下一层凝重的阴影。

“陛下冲进火场的时候,清华殿正殿的房梁塌了。臣后来问过救火的太监,他们说那根房梁不是被火烧断的,是被锯断的。锯口很新,上面还抹了油。”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那根房梁不是意外掉下来的。

是有人在她冲进去救萧珩的时候,想把她也埋在火海里。

“那个人想要朕的命。”她说。

“不一定。”沈昭摇了摇头,“如果他的目标只是杀陛下,有一百种更简单的办法。那根房梁的位置太巧了——它倒下来的时候刚好堵住了殿门,但并没有砸到陛下。臣觉得,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杀陛下,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是困住陛下。”沈昭说,“他想把陛下困在火海里一段时间,让陛下受伤,或者至少让陛下没法及时赶回萧珩身边。”

邱莹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破蛊汤。”她脱口而出,“秦太医说,解蛊的时候必须连续施针两个时辰,中间不能中断。如果朕被困在火场里多待了一刻钟,或者受了重伤没法亲自去送药引——”

“那萧珩的解蛊就会失败。”沈昭接过她的话,“他会死在解蛊的过程中。而陛下会因为冲进火场救他而受伤,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萧珩死于蚀心蛊发作,陛下受伤是因为火灾。没有人会怀疑背后另有主使。”

邱莹莹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她昨晚反应够快,在房梁倒下之前就把萧珩抱出了正殿——如果不是秦太医提前把破蛊汤和最重要的几味药拿了出来——萧珩可能真的就没了。

而她自己,也可能在那场火灾里受更重的伤,甚至当场葬身火海。

“那个小邓子的尸体找到了。”她说,“被人灭口,丢在冷宫的枯井里。”

沈昭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棋子用完了就会丢掉。”他说,“能布这么大一个局的人,不会留活口。”

邱莹莹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萧珩割腕、清华殿火灾、沈昭遇刺、小邓子灭口、偏殿房梁被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宫里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位置不低。

“你截获的那些通敌密信,”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沈昭,“上面有什么线索?写信的人是谁?收信的人是谁?”

沈昭摇了摇头。

“密信上用的是暗语,臣还没有全部破解。只知道一个代号——写信的人自称‘幽兰’。”

幽兰。

空谷幽兰,深藏不露。

这个代号听起来像是某个文人雅士的自号,跟谋逆、通敌、暗杀这些事情完全不搭边。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点。”沈昭的眉头拧了起来,“密信中提到一个日期——九月十三。臣查过,九月十三是太后的寿辰。按照惯例,那天宫里会举行盛大的寿宴,所有在京的官员和宗室都会参加。”

九月十三。

邱莹莹快速翻找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太后的寿辰确实是在九月十三,而太后——是先帝的正宫皇后,也是原主名义上的母亲。

等等。

太后。

邱莹莹想起沈昭之前说过的话——“蚀心蛊是太后下的,在你登基之前。”

萧珩身上的蛊,是太后种的。

而现在有人想阻止萧珩解蛊。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沈昭,”邱莹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之前说蚀心蛊是太后下的。太后为什么要给萧珩下蛊?”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这个问题,陛下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太后?”

邱莹莹哑然。

她确实应该去问太后。

可她翻遍原主的记忆,发现原主和太后的关系非常微妙。太后不是原主的生母,原主的生母是先帝的一个嫔妃,在原主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太后收养了年幼的原主,将她抚养成人,扶持她登上帝位。在所有人看来,太后都是原主最大的恩人和靠山。

可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太后的部分却少得惊人。除了一些必要的朝觐和礼节性的对话,原主几乎从不主动去太后的寝宫,也不跟太后说任何私密的话。

这不像是一对正常的养母女之间的关系。

更像是……

邱莹莹在心里搜刮着合适的词汇。

更像是两个盟友。而且是彼此都不太信任的那种。

“臣再多说一句。”沈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臣在北境截获的那批密信,最初是从宫里的方向发出来的。发信的地点,就在寿康宫附近。”

寿康宫。

太后的寝宫。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朕知道了。”她说,“你好好养伤,这些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谢晏。”

沈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陛下不信任谢晏?”

“不是不信任。”邱莹莹斟酌着措辞,“谢晏和谢家的事……牵扯太多。朕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把他卷进来。”

沈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陛下还真是变了。”他说,“以前的陛下可不会替臣子考虑这些。以前的陛下只会告诉臣——‘你只管打仗,别的事少问’。”

邱莹莹没有接话。

这是第几次有人说她变了?她已经数不清了。

“行了,朕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的伤真的没事?”

“区区三刀,连臣一根毫毛都没伤到。”沈昭拍了拍胸口,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在逞强,“陛下要是不信,臣现在就下床给陛下打一套拳——”

“你敢!”邱莹莹瞪了他一眼,“给朕老实躺着。伤好之前不准舞刀弄枪,这是圣旨。”

沈昭愣了愣,然后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想念了很久的人。

“是。”他的声音难得正经,“臣遵旨。”

邱莹莹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路上小心。”

只有四个字,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调子。

只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对另一个受了伤的人说的话。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太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抬手遮了遮眼,袖口下滑,露出了手背上那片被烫伤的红痕。

“陛下,回寝殿吗?”青禾问。

“……不。去寿康宫。”

寿康宫在宫城的东边,是整座皇宫里除了帝寝之外最华丽的一座宫殿。朱墙碧瓦,飞檐斗拱,门前还有一座小小的花园,种着太后最喜欢的牡丹。

邱莹莹到的时候,太后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几支素雅的银簪。单从外表来看,她不像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宫廷女人,倒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慈眉善目,举止优雅。

可邱莹莹知道,能在先帝驾崩后扶持年幼的养女登基、在朝堂上跟一帮老狐狸周旋了这么多年而不倒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只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莹莹来了。”太后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哀家听说昨晚清华殿走水了,正想去看看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瞧你脸上这灰,头发也烧焦了,真是让人心疼。”

邱莹莹行了个礼:“让母后担心了。儿臣没什么大碍,只是来看看母后。”

“来,坐。”太后放下剪刀,拉着邱莹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哀家听说你亲自冲进火场去了?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那些太监宫女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切得像每一个关心女儿的母亲。可邱莹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过自己袖子上的血迹时,微微停顿了半秒。

“儿臣当时没想那么多。”邱莹莹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萧珩还在里面,儿臣不能见死不救。”

“萧珩。”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北朔的孩子。哀家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看着怪可怜的。这些年倒是在宫里养得不错。”

她说着,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莹莹啊,母后还是得说你一句。你是皇帝,他是质子。你对他太过上心,朝中难免会有人议论。况且北朔和大周的关系一直紧张,你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对萧珩的特别关照,恐怕会让前线的将士们寒心。”

话说得很对,道理也没错。

可邱莹莹总觉得,太后提到萧珩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后教训得是。”她垂着眼说,“儿臣以后会注意分寸。”

“也不用太刻意。”太后笑了笑,“你喜欢谁,母后还能拦着不成?只是萧珩那孩子……身子骨弱了些,又中了蛊,恐怕不是长久之伴。你若真想立个皇夫,谢相和沈将军都是极好的人选。”

邱莹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后知道萧珩中了蛊。

她果然知道。

“说起来,”邱莹莹抬起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儿臣听说萧珩身上的蚀心蛊已经有好几年了。母后可知这蛊是谁下的?”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

“这哀家倒是不清楚。”她说,“萧珩是从北朔来的,北朔那边擅长用蛊的人不少。也许是他在母国时就被人下了吧。”

“可是秦太医说,蛊虫的年份大概在三年左右,刚好是萧珩入宫之后才种的。”

太后抬起眼,看着邱莹莹。

那目光依然温和,可温和底下,却有一种邱莹莹无法忽视的锐利。

“秦太医年纪大了,也许记错了。”太后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蛊虫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莹莹,你今日怎么忽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就是随便问问。”邱莹莹笑了笑,“萧珩昨晚差点被烧死,蛊虫又在火毒的刺激下提前发作了,儿臣守了他一夜,所以多问了几句。”

“哦?蛊虫发作了?”太后的眉毛微微扬起,“那他……”

“没事了。秦太医已经把蛊解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邱莹莹紧紧盯着太后的脸。

她没有错过太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冷。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凉刺骨的冷。

但那冷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太后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慈爱温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

“解了就好。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能少受点罪总是好的。不过莹莹,你为了他又是闯火场又是守一夜的,自己的身体也要紧。瞧你这手,都烫成什么样了?回头让太医院给你送些上好的烫伤药去。”

“谢母后关心。”

邱莹莹又陪太后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走出寿康宫的大门,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太后有问题。

沈昭说的那些话、沈昭截获的密信、密信发出的地点——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但邱莹莹没有证据。

太后在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如果她真的是那个通敌的“幽兰”,想要动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铁证。

“陛下,”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回寝殿吗?”

“……先去清华殿看看。那里烧成了什么样。”

清华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正殿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梁柱孤零零地戳在废墟里。偏殿更惨,几乎被烧成了白地,秦太医辛辛苦苦布置起来的药房连渣都不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禁军已经在废墟周围拉起了封锁线,几个内务府的官员正在清点损失。看见邱莹莹来了,齐齐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邱莹莹的目光扫过废墟,“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领头的禁军统领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女子,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属下在偏殿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上报。”

“带朕去看。”

何统领领着邱莹莹走到偏殿西北角——那是火灾的起点。她用佩刀拨开一堆烧焦的木料,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几只被打碎的陶罐。

陶罐的碎片上残留着一种黑褐色的、黏糊糊的膏状物。邱莹莹蹲下身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油腥味直冲鼻腔。

“桐油膏。”何统领说,“这东西比普通的桐油更黏稠,附着在木料上不容易流淌,最适合用来放火。而且这种桐油膏不是寻常物件,是工部专门调制出来给宫殿梁柱做防腐处理用的。一般人弄不到。”

工部。

邱莹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部谁管这东西?”

“工部营缮司,掌管的官员叫赵谦。”

“把赵谦带到朕的御书房。”邱莹莹转身往回走,“不要惊动太多人。”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被烧得变了形的铜片。铜片不大,比手掌还小一圈,边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但正中间刻着的那个纹样还隐约可辨。

那是一只鸟。

准确地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什么?”她捡起铜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何统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回陛下……这是南疆巫族的图腾。”

南疆。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南疆在大周的最南边,是一个由多个部落组成的蛮荒之地,向大周称臣纳贡已有百年。但近些年,南疆的几个大部落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时不时在边境搞些小摩擦。

而蚀心蛊这种东西,最早的起源地,就在南疆。

“你确定?”她问何统领。

“属下曾在南疆戍边八年,不会看错。”何统领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南疆巫族最擅长的就是用蛊。这块铜片……恐怕不是巧合。”

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铜片,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路稍微清晰了一些。

北朔。南疆。太后。工部。

通敌的密信。被锯断的房梁。刺向沈昭旧伤的短刃。洒在偏殿里的桐油膏。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有人在勾结外部势力,在宫里布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悬在她的头顶上。

“何统领。”她说,“从现在起,宫城的禁军值守增加一倍。所有进出宫门的人都要严格盘查,尤其是寿康宫附近的人——不管是什么品级、什么身份,只要行踪可疑,立刻上报。”

何统领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陛下是怀疑……”

“朕什么都没怀疑。”邱莹莹打断她,“朕只是在做准备。九月十三快到了。”

九月十三。太后的寿辰。

如果那个幕后黑手要在那一天动手,她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所有的问题都查清楚。

“去吧。”

“属下遵旨。”

邱莹莹把铜片收进袖子里,大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青禾。”

“奴婢在。”

“你去一趟太医院,告诉沈昭,让他这几日多留意太后的寿康宫,他的旧伤未愈,让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陛下,沈将军他……恐怕不太会听劝吧?”

邱莹莹想起沈昭刚才在病床上拍着胸脯说“区区三刀”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就告诉他——如果他敢乱动,朕就把他绑在床上,亲自给他喂药。”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

御书房里,谢晏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说回去休息,却根本没有回去。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和密报,正在一条一条地比对。

“朕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邱莹莹的语气很不高兴。

谢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臣睡过了。”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够用了。”

邱莹莹简直想拿折子敲他的头。

这个人跟沈昭简直是一对——一个挨了三刀说“区区三刀”,一个熬了几个通宵说“够用了”。这原主养的到底是三个男人还是三个拼命三郎?

“你再这样朕就要下旨让你休沐了。”

“陛下下旨,臣就抗旨。”谢晏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抗旨,陛下就可以治臣的罪。到时候臣正好可以歇几天。”

邱莹莹:“……”

这人怎么连顶嘴都顶得这么滴水不漏?

她决定不跟他掰扯了,直接走到桌案前,把那块铜片拍在桌上。

“朕在清华殿废墟里找到的。”

谢晏的目光落在铜片上,看了片刻,然后拿起铜片凑近烛火,仔细端详着上面残存的凤凰纹样。

“南疆巫族。”他放下铜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陛下打算怎么做?”

“先查工部那个赵谦。”邱莹莹坐下,翻开谢晏面前那堆卷宗,“桐油膏是工部营缮司管的,能弄到那种东西的人不会太多。赵谦这条线查下去,也许能找到放火的人。”

“臣已经在查了。”谢晏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名册,“工部营缮司的官员名册,臣方才调了出来。赵谦,三十九岁,在工部任职十二年,表面上看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官,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表面上看?”

“表面上看。”谢晏重复了一遍,将名册翻到下一页,“但是臣查了他近三个月的出勤记录,发现他每隔五天就会去一趟寿康宫。理由是寿康宫的偏殿瓦片松动,需要修缮。”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寿康宫。

“而且,”谢晏继续说道,“赵谦的妹妹赵氏,是寿康宫的掌事宫女。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年。”

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太后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太后收养了年幼的原主、扶持原主登基、帮原主稳定朝局——她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慈母、一个贤后应该做的事。

可邱莹莹就是觉得不对。

如果太后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慈爱无私,原主为什么会跟她保持距离?如果太后真的对大周忠心耿耿,密信为什么会从寿康宫附近发出去?如果太后真的关心萧珩,三年前为什么要给他下蛊?

还有最让邱莹莹想不通的一点。

如果太后真的是通敌的“幽兰”,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大周的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已经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处,大周江山就是她的江山。通敌叛国对她有什么好处?

“谢相,”她睁开眼,“你说一个人,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还要背叛?”

谢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烧焦的铜片上,又似乎在透过铜片看着更远的东西。

“也许她觉得自己拥有的还不够。”他说,“也许她觉得,自己应该拥有的,被人抢走了。”

被人抢走了?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件事。

太后是先帝的正宫皇后。按照大周的规矩,皇位应该传给太后的亲生女儿。但太后的亲生女儿在出生三天后就夭折了,所以先帝才把皇位传给了邱莹莹——一个嫔妃所生的庶女。

如果太后的女儿没有死呢?

如果太后心里一直觉得,皇位本应是她亲生女儿的,而邱莹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窃贼呢?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给萧珩下蛊、勾结北朔、安插内应、甚至想在寿宴上动手——她不是想毁了邱莹莹的江山,她是想夺回她认为属于自己的江山。

邱莹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谢晏。

谢晏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有这个可能。”他说,“但有一点说不通。先帝驾崩之后,如果太后想夺权,最好的时机就是陛下登基之初、根基未稳的时候。那时候陛下年幼,朝中大权都在太后手里。她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

邱莹莹也答不上来。

这确实是一个矛盾。

如果太后想夺权,三年前是最好的时机。那时候原主刚登基,朝中一片混乱,太后大权在握,想废帝自立或者扶植傀儡都不是难事。可她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帮原主稳定朝局、铲除异己。

她为什么要等三年?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蛰伏,到底在等什么?

除非——

邱莹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起来。片刻之后,她找到了一条极不起眼的信息。

三年前,原主登基的同时,北朔国也换了新君。

新登基的北朔王,比原主还小三岁。在之后的三年里,北朔一直在整顿内部、积蓄力量,直到今年才开始主动南下犯边。

所以太后这三年,不是不想夺权。

她是在等。

等北朔那个年幼的新君长大,等北朔的国力恢复,等一个能跟她里应外合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九月十三。”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后要在寿宴上动手。沈昭截获的密信里提到了这个日期。”

谢晏的眉头拧了起来。

“寿宴当天,所有在京的官员和宗室都会入宫。如果太后在寿宴上做手脚,不管是下毒还是兵变,后果都不堪设想。”

“所以朕必须赶在九月十三之前,查清楚所有的事情。”邱莹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宫城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寿宴在乾清宫举行。乾清宫有三个出入口,分别通向寿康宫、御花园和宫外。如果太后要动手,她最可能从哪个方向调兵?”

“寿康宫。”谢晏走到她身边,指着地图上寿康宫的位置,“寿康宫后面就是宫城的北门,守卫由禁军中的左营负责。左营的统领韩世忠……是太后的远房外甥。”

这就对上了。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脑子飞速地转着。

“陛下,”谢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郑重,“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有万全的准备。臣建议陛下立刻调沈昭的亲信将领秘密回京,同时让禁军右营的人暗中盯住左营和寿康宫。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邱莹莹点点头,“但有一件事,朕必须尽快确定。”

“什么事?”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谢晏的眼睛。

“太后的女儿,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谢晏的目光微微一颤。

“陛下是怀疑……”

“朕怀疑她还在宫里。”邱莹莹一字一句地说,“否则太后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她夺了江山,自己年纪也大了,能做几年皇帝?但如果她还有一个亲生女儿……那夺来的江山,就有了继承人。”

谢晏沉默了一瞬,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这件事交给臣去查。先帝朝的起居注、太医院的诊脉记录、夭折公主的丧葬档案——臣会在两天之内,给陛下一个答复。”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谢晏满门被她的“祖父”所杀,他应该恨她才对。

可他日日夜夜守在这个御书房里,替她查案、替她拟旨、替她承担所有的负担和危险。

他到底在恨她,还是在……

邱莹莹不敢往下想。

“好。”她说,“两天之内,朕等你消息。”

谢晏直起身,正准备告退,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陛下!陛下!”

是青禾的声音,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慌张。

“进来!”

青禾推门而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封信。

“陛下,方才有人把这封信射在了寝殿的大门上。禁军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邱莹莹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锋利,像是用匕首的刀尖蘸着墨写出来的。

“三日之内,交出萧珩。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沈昭。”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信纸被攥得发皱。

她抬起头,和谢晏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正在收紧网口。

而距离九月十三,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第四章 完)

---

【小剧场】

沈昭(躺在病床上,看到青禾带来的口谕):陛下说要把我绑在床上?

青禾(小心翼翼地点头):是的……

沈昭(眼睛一亮):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臣的伤口突然恶化了,疼得下不了床,非常需要陛下亲自来——

谢晏(正好路过,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青禾,你家陛下让我转告沈将军,苦肉计没用,她今晚要陪萧珩。

沈昭:……

萧珩(在寝殿里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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