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战
信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墨色,那行字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三日之内,交出萧珩。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沈昭。”
邱莹莹把信纸拍在桌上,力道大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谢晏正盯着那封信,表情依然平静,可他握在袖口上的手指已经泛了白。
“送信的人有线索吗?”邱莹莹问青禾。
“禁军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翻过宫墙跑了。”青禾的声音还在发抖,“墙头上留下了一双脚印,何统领说看尺寸是个身材矮小的成年男子,鞋底沾着冷宫那边的青苔。禁军正在沿着脚印追查,但那人似乎对宫里的路线非常熟悉,追到御花园附近就跟丢了。”
冷宫。青苔。熟悉宫里路线。
这一切都跟清华殿火灾的线索对得上。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
“萧珩和沈昭那边的守卫怎么样?”
“回陛下,清华殿烧毁之后,萧珩殿下一直安置在陛下的偏殿里,外面有禁军右营的六名侍卫轮班值守。沈将军那里,陛下之前已经下旨调了一队禁军驻守长宁殿,任何人无陛下手谕都进不去。”
“人手加倍。”邱莹莹说,“从现在起,萧珩和沈昭的身边各配十二名侍卫,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搜身,包括送膳的太监和诊脉的太医。”
青禾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传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邱莹莹站在地图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各种线索像一团乱麻。放火、刺杀、威胁信、密信、南疆巫族、工部桐油膏——所有这些事都像是在她面前织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她看得见网的边缘,却找不到网中心的蜘蛛。
谢晏站在她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种在权衡、在计算、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之后的沉默。邱莹莹渐渐开始了解这个人的习惯了——他越安静,脑子里转的事情就越多。
“陛下打算怎么应对?”他终于开口了。
“朕在想一个问题。”邱莹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他们为什么要萧珩?”
谢晏的目光微微一闪。
“萧珩是北朔送来的质子。如果大周和北朔开战,他这个质子就是最好的人质。可他已经在宫里待了三年,北朔和大周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仗,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死活。”邱莹莹一条一条地分析着,“为什么现在忽然有人要他了?而且是用放火、刺杀、威胁信——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来要他?”
“说明萧珩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谢晏说,“不是他作为质子的身份价值,而是某种更具体的、更私人的东西。”
邱莹莹想了想,忽然问:“萧珩在北朔的身份是什么?”
“北朔先王的第七子,生母是一个不受宠的侍妾。”谢晏显然对萧珩的背景早就了如指掌,“先王在世的时候,他们母子在宫里的地位非常低。后来先王驾崩,新君继位,新君的生母——也就是北朔现在的太后——曾经想除掉所有先王留下的庶子,以绝后患。萧珩就是在那时候被送来大周当质子的。”
“不是来当质子,是来逃命的。”邱莹莹明白了,“他在北朔活不下去,所以被送到大周来,名义上是质子,实际上是避难。”
“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在大周的处境,也谈不上好。”
岂止是“谈不上好”。他在大周的三年,被下蛊、被冷落、被当成弃子,最后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冻死。这哪里是避难,分明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但邱莹莹现在顾不上感慨萧珩的悲惨命运。她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北朔的太后想除掉先王的所有庶子。”她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萧珩的存在本身,对北朔太后是一个威胁?”
“先王的嫡系血脉已经断绝了。”谢晏说,“现在北朔王位上坐着的那位,名义上是先王的幼子,但有传言说他是北朔太后和外人私通所生,跟先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邱莹莹的脑子飞速旋转。
如果北朔当今的国王不是先王的血脉,那先王唯一还活着的亲生儿子萧珩,就是北朔王位最合法的继承者。
这个身份,对某些人来说,比什么都值钱。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比什么都危险。
“他们不是要萧珩这个人。”邱莹莹缓缓说道,“他们是要萧珩身上的北朔王室血统。谁控制了萧珩,谁就能在北朔王位的争夺中拥有一张王牌。”
谢晏点了点头。
“而且,有人想让萧珩死。他身上的蛊是太后下的,清华殿的火是想阻止他解蛊,威胁信里说如果不交出他就杀沈昭——他们想要萧珩,但又不太在乎他是活的还是死的。活的萧珩是傀儡,死的萧珩是借口。北朔那边随便找一个理由,说是大周害死了北朔先王唯一的血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动全面战争。”
“所以这件事背后,有两股势力。”邱莹莹咬着嘴唇,快速地理清思路,“一股是大周内部通敌的人,他们勾结北朔,想利用萧珩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另一股是北朔那边不想让萧珩活着的人,他们想要萧珩的命,嫁祸给大周。这两股势力——在某些目标上是一致的。”
“通敌的人想要夺权,北朔那边想要开战的借口。萧珩是连接这两股势力的纽带。”谢晏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宫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而现在,这个纽带就在陛下的寝殿里。”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萧珩搬到朕的寝殿正殿来住。偏殿太容易被攻破,正殿有层层禁军把守,安全一些。”
谢晏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眼。
“陛下对萧珩殿下,确实是格外上心。”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谢晏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邱莹莹在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想要藏起来却没藏住的东西。
“谢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谢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那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古井无波。
“臣只是在想,陛下为萧珩做了这么多,他知道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活着。”
谢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动作,只是嘴角弧度稍稍变动了一点,快得像是错觉。
“陛下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说。
“朕以前是什么样的?”
话一出口,邱莹莹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因为这个问题等于在承认自己“变了”,等于在谢晏面前露出更多破绽。可她确实想知道——在谢晏眼里,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掠过他的发丝,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
“以前的陛下,从来不会问臣这样的问题。”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到邱莹莹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以前的陛下,也从来不会冲进火场救人。不会用自己的血去解蛊。不会坐在萧珩床边守一整夜。不会命令臣回去睡觉,也不会问沈昭疼不疼。”
他转过身,逆着月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臣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是邱莹莹?”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后背瞬间绷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谢晏朝她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墨香。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那缕被火烧焦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但你又确实是她的样子,是她的声音,是她的眉眼。”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里面裹着太多邱莹莹分辨不清的情绪,“你冲进火场的时候,跟她一模一样——她曾经也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进火里救人,救的不是萧珩,是臣。”
邱莹莹愣住了。
谢晏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变成了那个疏离淡然的年轻丞相。好像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所有情绪,都是邱莹莹的幻觉。
“算了。”他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大周的皇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她不知道在谢晏心里,这后半句是“所以你只能是邱莹莹”,还是“所以我只能把你当成邱莹莹”。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谢晏没有戳穿她。他选择继续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披着邱莹莹的身份,他对这个身份有恨,有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果她不是邱莹莹,那他的那些恨、怨和感情,就都失去了对象。他把它们藏了这么久,压了这么久,一旦失去了那个对象,他自己也会碎掉。
还是因为——
“谢相。”邱莹莹轻声说,“朕不问你为什么了。朕就问你一句话。”
谢晏微微侧头。
“你信不信朕?”
谢晏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吹进来的风把桌上那张威胁信吹到了地上,久到烛火燃烧的声音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
然后他说:“臣信。”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前提条件。
邱莹莹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好。”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放回桌上,“那朕告诉你朕接下来的计划。你帮朕看看哪里有问题。”
她走到地图前,开始一条一条地说。太后的寿宴在九月十三,还有不到半个月。赵谦那条线要继续追查,但不能打草惊蛇。工部的桐油膏是证物,要保留。南疆的铜片说明敌人背后可能还有南疆势力的参与,需要何统领继续深挖。沈昭那边的密信要继续破译,看看“幽兰”到底是谁。而最关键的是——她要在寿宴之前,找到太后长女是否还活着的证据。
谢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他的建议总是精准而克制,每一条都能恰好戳中邱莹莹计划中的薄弱环节。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完,已经过了子时。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晏在烛光下整理卷宗的样子。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棱角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晏从头到尾都在帮她。他帮她查案、拟旨、出谋划策,帮她守在御书房里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他明明知道她“变了”,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可能不是那个害死他全家的仇人,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是因为责任?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相。”
“嗯?”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邱莹莹顿了顿,“朕想跟你谈谈谢家的事。”
谢晏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抑到极限的颤抖。
“臣不需要陛下的解释。”他说,“谢家的案子是先帝朝的旧事,与陛下无关。臣分得清。”
分得清?
如果分得清,他为什么在上一世耗尽八年心血把原主从龙椅上拽下来?
如果分得清,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问她“臣在陛下心里,究竟算什么”?
“不是解释。”邱莹莹说,“是真相。”
谢晏终于回过头来。他看着邱莹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恨意,有犹疑,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还有更多邱莹莹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知道真相?”
“朕知道一部分。剩下的,朕会帮你去查。”
谢晏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说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肯说?
为什么要等到他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之后,才告诉他还有一个所谓的“真相”?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一个完美的解释。她不能说“因为我不是原主,原主不告诉你是因为她傻”,她只能以邱莹莹的身份,替原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因为你等了够久了。”她说,“不能再让你等了。”
谢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月白色的长衫在烛光里轻轻飘动。
然后,他垂下眼,微微躬身,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然沉稳,脊背依然笔直。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肩膀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
谢晏走后,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刚才说的所有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站起身,吹熄了桌案上的蜡烛。
她没有回寝殿。
而是转身走向了太医院的方向。
太医院后院的病房里,沈昭还没有睡。他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看兵书,看见邱莹莹推门进来,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陛下大半夜的不陪小质子,跑来看臣了?臣受宠若惊。”
邱莹莹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懒得跟他废话。
“朕收到了一封威胁信。信上说三天之内交出萧珩,否则下一个死的是你。”
沈昭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他的语气依然轻松:“所以陛下是来保护臣的?”
“朕是来问你几个问题的。”邱莹莹看着他,“你截获的那些密信里,有没有提到过南疆?”
沈昭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陛下怎么知道?”
“朕在清华殿的废墟里找到了这个。”邱莹莹把那块铜片拿出来递给他,“南疆巫族的图腾。蚀心蛊最早也起源于南疆。”
沈昭接过铜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臣在密信里确实看到过几次提到南疆。暗语写得很隐晦,臣只破解了一部分,大意是南疆的几个大部落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趁大周和北朔开战的时候在边境制造混乱。”
“勾结外敌的不仅有北朔,还有南疆。”邱莹莹说,“萧珩是北朔先王唯一的血脉,控制了他就等于在北朔王位之争中多了一张王牌。而南疆那边,用蛊来杀他,或者用蛊来控制他。三方势力都在打他的主意。”
“可是萧珩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沈昭说,“就算他真是北朔先王的儿子,他在北朔没有任何根基,没有兵权,没有亲信。就算控制了他,也未必能号令北朔。”
“但杀了他,就可以嫁祸给大周。”邱莹莹的声音沉了下去,“北朔太后一直想除掉先王所有的庶子。如果萧珩死在大周,北朔太后就有借口说大周杀害了北朔王室血脉,从而发动全面战争。而南疆那边,正好趁火打劫。”
沈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清华殿那把火,还有刺杀臣的那三刀——都是为了让陛下没办法保护萧珩?”
“对。他们先杀你,再杀萧珩。大周同时失去最能打的将军和最关键的质子,朝局一乱,边境一乱,躲在寿康宫的那位就可以趁势而为。”
沈昭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头看着邱莹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真的把萧珩交出去?”
“朕要是打算交人,就不会站在你这里了。”邱莹莹看着他,“朕不交。不但不交,朕还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动朕的人,代价是什么。”
沈昭愣了愣,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嬉笑,而是一种带着锋利棱角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臣没有看错人。”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沈昭重新靠回床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臣就说嘛,陛下虽然以前挺混蛋的,但骨子里还是硬的。”
邱莹莹:“……”
这个人夸人的方式还真是独树一帜。
“对了,”沈昭忽然说,“陛下刚才说‘动朕的人’——臣算陛下的人吗?”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准备走。
“你算朕的伤员。伤员就好好躺着,别胡思乱想。”
沈昭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愉快。
“陛下慢走啊。有空常来坐坐,臣一个人躺着怪无聊的。”
邱莹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天快亮了。邱莹莹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回寝殿,青禾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晨露打湿了道旁的草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凉意。
她走进寝殿偏殿的时候,萧珩已经醒了。
少年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衫,正在小口小口地喝一碗秦太医开的补气汤。看见邱莹莹进来,他放下碗,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略带疏离的表情。
“陛下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邱莹莹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气色好多了。秦太医说蛊虫已经完全清除了,接下来就是调养身体,大概需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萧珩没有说话。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邱莹莹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萧珩在想什么。
他等了她两天。在清华殿的时候等了一个晚上,她没来,第二天早上火灾就发生了。他在火场里差点被烧死,后来又在解蛊的时候差点痛死。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可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所以他现在这副表情——又想靠近她,又怕她一转身又消失了。
“朕这两天在查火灾的事。”邱莹莹轻声解释,“还有沈昭遇刺的事。不是故意不来看你。”
萧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将军……他怎么样?”
“挨了三刀,好在没伤到要害。以他的体格,养个十来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萧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以为萧珩和沈昭的关系应该不太好,毕竟沈昭之前对萧珩的态度说不上友好。但萧珩这句“那就好”,听起来不像是客套。
“你不恨他?”
萧珩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恨。”他说,“但我也不想让他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是因为我而死。”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也许是在异国他乡当了三年质子,让他学会了怎么在夹缝里生存,让他学会了怎么分辨谁是真正的敌人,谁只是立场不同。沈昭对他的敌意是因为邱莹莹,而不是因为萧珩本身。在那些更根本的、关于生死存亡的问题上,这两个人也许能成为同盟。
“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邱莹莹说,“有人给朕送了威胁信,要朕三天之内交出你。”
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被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可邱莹莹看到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猜。”
萧珩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遇到这种事,陛下一定会把我交出去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陛下变了。”萧珩咬了咬嘴唇,“所以我不知道了。”
邱莹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的发丝柔软而顺滑,跟沈昭那头粗硬的头发完全是两种手感。萧珩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根迅速泛起了粉色。
“朕不交。”邱莹莹收回手,语气平淡而坚定,“不但不交,朕还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萧珩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朕需要你在九月十三太后寿宴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蚀心蛊的真相。说出是谁给你下的蛊,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
萧珩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不敢。”
“你必须有这个勇气。因为这不只是为了朕,也是为了你自己。如果真相永远被埋没,那下蛊的人就会一直逍遥法外。你的三年痛苦,还有那些因为这蛊而死的人,就都白费了。”
萧珩沉默了。
邱莹莹看到他握紧的拳头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到他眼底交织翻涌的恐惧、愤怒和犹豫。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过了很久很久,萧珩轻声开口:“陛下会保护我的,对吗?”
“对。”邱莹莹的语气斩钉截铁。
“以江山为誓?”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是对“以江山为誓”上瘾了吗?
“好。以江山为誓。朕会保护你。”
萧珩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犹豫之外,多了一丝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我做。”
邱莹莹回到寝殿正殿,正准备换下那身还带着烟灰味的衣服,青禾忽然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秦太医求见。”
“让他进来。”
秦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让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您背上的伤,今晚必须换药。”秦太医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再不换药,伤口会化脓的。”
邱莹莹这才想起自己后背上还有一大片烧伤。这两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完全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
“那就换吧。”
她解开外衣,露出缠满绷带的后背。秦太医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您这两天到底做了什么?伤口的纱布都黑了,有几处水泡破了之后结了血痂,还有这里——怎么又多了一道新伤?”
邱莹莹想了想,大概是在清华殿废墟里翻找证据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的。
“没事,都是皮肉伤。”
秦太医叹了口气,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陛下年纪轻轻,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烧伤最怕的就是感染,您还到处跑,又是火场又是废墟,灰尘细菌全都进了伤口。老臣在太医院当了三十多年太医,从没见过哪个皇帝像您这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的……”
邱莹莹乖乖地听着,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秦太医的手法很轻,但有几处破了皮的地方还是疼得她倒吸凉气。
“对了,秦太医。”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件事,“朕之前让你去查太后的长女——那位出生三天就夭折的公主。太医院应该有当年的诊脉记录和夭折档案吧?”
秦太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老臣正要跟您说这件事。老臣这两天翻遍了太医院近三十年的档案室,先帝朝所有嫔妃的诊脉记录、生产记录、以及婴孩夭折的存档,都在——唯独缺了太后生产那年的记录。”
“缺了?”邱莹莹的眉头拧了起来。
“缺的不只是太后那份,而是那年整个六月的档案都被销毁了。表面上看是库房失火,但老臣仔细查看过那些被烧毁的档案残片,边缘的烧痕平整而均匀,不像是意外失火,倒像是有人刻意烧毁之后再伪造了火灾的痕迹。”
邱莹莹心里一沉。
有人销毁了证据。而且是多年前就销毁了。如果太后的女儿真的死了,为什么要销毁档案?只有一种解释——那个孩子的死,有问题。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能查到?”
秦太医想了想,压低声音:“宫里的档案虽然被销毁了,但宫外或许还有留存。因为按大周律,皇室成员的出生和死亡,都要向礼部报备存档。宫里的那份是太医院留的底,宫外礼部档案库里还有一份正式的存档文件。”
“去礼部调档案需要什么手续?”
“需要皇帝的手谕。但老臣不建议陛下这么做。礼部人多眼杂,陛下一旦调阅那份档案,太后那边立刻就会知道。”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秦太医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她需要证据,但不能让太后知道她在查。
“还有一件事,陛下。”秦太医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蚊子的嗡嗡声,“老臣在翻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巧合——当年给太后接生的稳婆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在公主夭折后的第二年就相继去世了。只有最后一个活了下来,而她的去向档案里只写了一句话:‘离宫养老’。可她的户籍和领薪记录,在离宫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个稳婆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如果活着,应该有七十多岁了。”秦太医说,“她离开皇宫的时候带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如果她还在世的话——遣散费是由内务府发放的,陛下可以查内务府的薪俸发放记录。”
邱莹莹豁然开朗。
宫里的档案可以被销毁,但内务府的账本——尤其是薪俸发放这种例行公事的记录——往往没人会去特意销毁。因为那是每年每月都要做的流水账,积攒了几十年,堆满了几个屋子,没人会想到从这里面去找线索。
“秦太医,”邱莹莹说,“你这个发现,可能是朕这几天听到的最重要的消息。”
秦太医小心地为她重新缠好绷带,低声道:“陛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帝朝的那些旧事,有些烂在肚子里比查出来要好。太后能在宫里稳坐这么多年,手段绝非寻常。您如今根基未稳……”
“朕知道。”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有些事,不是烂在肚子里就能消失的。那些被埋没的真相,总有一天会从土里长出来,到那时候就由不得朕了。与其等它自己长出来,不如朕亲手去挖。”
秦太医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邱莹莹让他带着药箱离开后,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三天,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禁军加强了宫城的守备,进出宫门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萧珩搬进了正殿的东暖阁,门口日夜有禁军轮班值守。沈昭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经通过心腹将领秘密调动了城外驻军的部署,把最精锐的三千近卫调到了京郊,随时可以入城平乱。
谢晏则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档案之中。他追查当年太后生产档案被销毁的线索,追查赵谦和寿康宫之间的联系,追查那名失踪稳婆的下落。朝中有些嗅觉灵敏的大臣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派心腹四处打探消息。有人上折子弹劾谢晏擅权乱政,有人弹劾沈昭私自调兵图谋不轨,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一个个站出来弹劾她最得力的两个臣子的人,心里冷笑。
这些人的背后,多半都站着寿康宫。
但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轻描淡写地把所有弹劾折子都留中不发。既不驳回,也不准奏,就那么搁着。搁得弹劾的人心里发毛,搁得寿康宫那边猜不透她的意图。
这就是她跟原主最大的区别。原主遇到这种事会正面硬刚,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板子,用铁血手段镇住所有人。但邱莹莹来自一个信息时代,她很清楚——真正的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亮出来。
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寿宴前第三天,夜里。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御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陛下,谢相求见。”
邱莹莹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案头的奏折堆得比她还高。“进来。”
谢晏推门而入。他还穿着今早朝会时那件月白色的官袍,衣襟上沾着几滴墨渍,一看就是一整天没有换过衣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乌青比之前更重了,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之中还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陛下,臣找到了。”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
“找到什么了?”
谢晏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内务府的印戳,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多有破损,显然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那名稳婆的薪俸发放记录。从她离宫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内务府每个月都给她发放养老银,从未间断,发放日期是每月初五。”
邱莹莹接过卷宗,手指微微发颤。
二十五年。这笔钱一直在发。说明那个稳婆一直在领。她还活着。
“而且,”谢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臣追查了这笔银子的去向。发到第十年的时候,领款的地点从京城变成了南疆。”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南疆?”
“对。她去了南疆。之后所有的养老银都是通过南疆边境上的一个驿站转交的。那个驿站隶属于一个叫‘巫月’的南疆部落——就是那个以蛊术闻名天下的部落。”
铜片上的南疆巫族图腾,萧珩身上的蚀心蛊,被销毁的档案,还有这个失踪多年却一直在从南疆领钱的稳婆。所有的线索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太后和南疆之间,有一条长达二十五年的隐秘联系。
而那个稳婆——她也许不仅仅是稳婆。她可能是南疆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可能是太后的亲信,也可能知道太后长女夭折的全部真相。
甚至,她可能根本没有“夭折”。太后的亲生女儿,也许被送去了南疆。
“谢相,”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朕要你做一件事。帮朕把那个稳婆找出来。不管她在南疆的哪个角落,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朕要见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晏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
“臣已经在查了。十天之内,臣会给陛下一个答复。但陛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事?”
谢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袍,手指无意间掠过她的肩头,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
“如果查到的东西比陛下想象的更可怕,陛下也要撑住。因为这一次,不只陛下的江山在赌,臣也在赌。”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绪。这个人明明可以走的。以他的才华和能力,他有一百种方法离开这座皇城,远离这些阴谋和危险。可他没有。
“好。”她说,“朕答应你。”
谢晏微微颔首,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工部的赵谦,今晚在自己家里悬梁自尽了。”
邱莹莹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死了?不是让禁军盯着他吗?”
“盯他的人晚了一步。赵谦今日本该去工部当值,但他告了病假没有出门,盯梢的禁军以为他一直在屋里。事实上凶手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做成了自缢的假象。禁军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又一条线索断了。
放火烧清华殿的人、提供桐油膏的人,就这么被人抢先一步灭了口。
谢晏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愤怒与不甘。“能在禁军眼皮底下动手,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只能说明他们在禁军里也有耳目。陛下,网在收紧。”
“不是他们在收网。”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冰冷和决绝,“是朕在收网。九月十三之前,朕要亲手把这张网拽下来。”
谢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烛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出了几分柔和。
“臣拭目以待。”
他说完这句话,便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薪俸记录,又看了看旁边那封写着“三日之内交出萧珩”的威胁信。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明天就是第二天。后天就是最后期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月明星稀,宫城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远处隐约能看到寿康宫的轮廓,那里灯火通明,不知道里面的人此刻又在盘算着什么。
邱莹莹握紧了窗框,心里默念着那个日期。九月十三。太后的寿宴。
所有的账,都留在那一天算。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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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萧珩(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补品):这些……都是陛下让人送来的?
青禾:是的殿下。这是血燕窝,这是千年人参,这是灵芝粉……陛下说您身体虚弱,要好好补补。
萧珩(眼睛微红,声音很小):那陛下自己呢?她背上的伤换药了吗?
青禾(意外):殿下怎么知道陛下背上有伤?
萧珩(偏过头,耳根微红):……我那时候虽然昏迷,但能听到声音。我听到太医说她的伤,也听到她在叫我。
青禾(捂嘴偷笑):殿下既然担心陛下,怎么不自己去问问?
萧珩(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不去。
(过了三秒)
萧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一碗血燕窝拉了进去):……这个我喝。喝完了才有力气。
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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