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针锋相对
威胁信在邱莹莹手中被攥成了一团。
“你动了韩世忠,明日沈昭的伤口会烂。”
她把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朵用墨笔画的兰花上。笔画很细,显然是女子手笔,落笔收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画这朵兰花的人,当时心态非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就像一只猫在吃掉老鼠之前,先要把爪子搭在老鼠尾巴上,慢慢拨弄。
“送信的人呢?”她问青禾。
“和上次一样,箭是从冷宫方向射过来的,钉在长宁殿正门外的廊柱上。禁军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冷宫那边的夹道太绕,岔路又多,根本追不上。”
又是冷宫。那里简直成了敌人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邱莹莹站起身,把信纸揣进袖子里,大步朝门外走去。
“备轿,去长宁殿。另外传秦太医立刻到长宁殿候命。”
銮驾在深夜的宫道上疾行,抬轿的内侍们都知道事情紧急,脚下生风。邱莹莹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动了韩世忠,对方就要动沈昭。这说明对方的报复不是随机的,而是精心算计的、一对一的:她对太后的人下手,对方就对她的人下手。而沈昭伤口里的迟缓蛊就是对方的底牌——一旦蛊毒被激活,伤口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溃烂,从外向内,从皮肉到筋骨。
到了长宁殿,她不等内侍掀轿帘就自己跳了下去。院子里火把通明,何统领已经带着老兵们把正殿围得严严实实。秦太医也赶到了,正蹲在床前给沈昭换药,额头上全是汗。
沈昭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了几分,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右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颜色不是正常的淡红,而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秦太医用剪刀小心地剪开绷带,邱莹莹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的范围比早上扩大了整整一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陛下别看了。”沈昭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丑得很,不适合你。”
邱莹莹没有理他,蹲下身凑近伤口仔细看了看。溃烂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跟秦太医之前说的“紫色纹路”一模一样。蛊毒被激活了。就在她调离韩世忠之后不到三个时辰,对方就激活了沈昭体内的迟缓蛊,把原本只是延缓愈合的蛊毒变成了加速溃烂的催化剂。如果放任不管,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伤口就会烂到骨头。
“秦太医,有什么办法?”
秦太医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老臣正在尝试用金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暂时阻断蛊毒的扩散。但这只能延缓溃烂的速度,不能根除。迟缓蛊的解药老臣从未配过,需要查阅南疆的蛊术典籍。太医院的藏书阁里也许有相关的记载,但查阅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沈昭的伤口等不了两天。邱莹莹咬着嘴唇,脑子飞速运转。太医院没有现成的解药,但宫里也许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解。太后的寿康宫里藏着一个南疆蛊师——那个放火烧清华殿的、在沈昭伤口里下蛊的、画兰花写威胁信的人。那个人手里一定有解药。
“何统领,加强长宁殿的守卫,任何人进出都要搜身。从今晚起,长宁殿的所有人手换成你和我的亲卫,原本左营调过来的人全部撤走。”她转身往外走。
“陛下要去哪?”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紧张。
“去找解药。”
“不行!”沈昭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把话说完,“陛下不能去寿康宫。现在深更半夜,您一个人去太后那里,等于羊入虎口。她正愁没有机会对您下手——”
“谁说朕要一个人去?”邱莹莹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朕是皇帝。皇帝深夜探母,带几个侍卫怎么了?”
寿康宫在夜色中静静矗立,朱红色的宫墙被月光洗成了暗沉沉的黑。宫门口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暗,守门的太监看见邱莹莹的銮驾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赵氏的妹妹,寿康宫的掌事姑姑——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陛下深夜驾临,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不如陛下明日再来?”
“无妨,朕就在正殿等母后醒来。今晚月色好,朕陪母后赏赏月。”邱莹莹迈步跨进了寿康宫的大门。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何统领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赵姑姑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不可能拦,也没理由拦。皇帝要见太后,天经地义。
邱莹莹走进正殿,没有坐太后平日里坐的那把凤椅,而是随便挑了一把靠窗的红木椅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来赏月喝茶。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正殿的每一个角落,飞快地搜索着任何一个可能是南疆蛊师的身影。檀木架上的青瓷花瓶,墙角的鎏金香炉,帘幕后若隐若现的里间入口,还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宫女和太监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檀香味。
邱莹莹抽了抽鼻子,忽然觉得不对。檀香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药,而是一种淡淡的腥甜,有点像血,又有点像某种冷血动物身上特有的气息。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秦太医一眼,秦太医显然也闻到了。老头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正殿角落里那只鎏金香炉。香炉里燃的确实是檀香,但烟雾的颜色比正常的檀香微微发青,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里面掺了东西。掩盖什么气味的东西。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从里间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一件暗紫色的锦袍,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反而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沧桑感。她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眼角带着几分睡意,眉宇间却没有丝毫被惊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温和的关切。
“莹莹,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慈母般的关怀。
邱莹莹站起身行了个礼,语气同样温和:“儿臣深夜来扰母后,实在不该。只是方才去看沈将军的伤,见他伤口恶化得厉害,心里着急,想着母后这里或许有上好的金疮药,特来求药。”
她紧紧盯着太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太后听到“伤口恶化”的时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是惊讶——一个母亲听到女儿着急时该有的反应。紧接着,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沈将军?那个镇北将军?他受伤了?哀家怎么没听说。”太后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莹莹你也是的,怎么不早说?寿康宫确实有些上好的伤药,是南疆进贡的贡品,据说对刀伤有奇效。赵姑姑,去把哀家那盒‘玉肌膏’拿来。”
邱莹莹差点笑出声。南疆进贡的贡品。对刀伤有奇效。还真是连借口都替她省了。
赵姑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她捧着一只白玉雕花的小圆盒走了出来,双手呈给太后。太后接过盒子递给邱莹莹,笑容依然温婉慈祥:“这玉肌膏是南疆巫月部落的秘方,用几十种珍稀药材熬制而成,对刀伤剑伤有奇效。你拿去给沈将军用,若是用完了再派人来取。”
“多谢母后。”邱莹莹双手接过玉盒,转手递给身后的秦太医,“秦太医,你看看这药膏的配方是否适合沈将军的伤势。”
秦太医上前一步,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脸色骤然一变。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嘴唇微微发抖,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这盒“玉肌膏”里,有迟缓蛊的解药成分。太后的寿康宫里确实有解药,而太后亲手把它交到了她手里——因为她不能说“不”。一个母亲在深夜被女儿吵醒,女儿说需要伤药救手下的将领,母亲若是不给,那才叫有问题。太后就是在赌,赌她不知道玉肌膏里有解药,赌她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外伤药给沈昭涂上,然后沈昭的伤口就会在解药的作用下迅速愈合,看起来像是“玉肌膏的奇效”,天衣无缝。可如果邱莹莹不知道沈昭中了蛊呢?她就会感激太后赐药,从此对太后少一分戒心。而沈昭体内的迟缓蛊被解掉,表面上是太后救了沈昭,实际上是太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你看,我能让他活,也能让他死。
好一手一箭双雕。把解药藏在贡品里,既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变相地展示了一把实力。如果邱莹莹没有提前让秦太医查出迟缓蛊的存在,她此刻就会完全被蒙在鼓里,甚至可能真心实意地感激太后的“救命之恩”。
“多谢母后。”邱莹莹把玉盒收好,脸上依然是那副感激的笑容,“有母后这句话,儿臣就放心了。夜深了,母后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之类的话,便让赵姑姑送客。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母女情深,母慈女孝。
邱莹莹走出寿康宫的大门,手里的玉盒被她攥得发烫。她一路快步走回銮驾,坐进轿子里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在寿康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陛下,”秦太医在轿外压低声音,“那盒玉肌膏里确实含有迟缓蛊的解药成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味‘蚀骨草’——那是一种慢性毒药,长期使用会让人的伤口表面愈合、内里却不断溃烂,最终从骨头里烂出来。下毒的手法极其隐蔽,若不是老臣在南疆典籍里见过蚀骨草的记载,恐怕也被蒙过去了。”
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她就知道太后不会那么好心。解药是真的,但毒药也是真的。用解药治表面的伤,用毒药埋更深的隐患。等几个月后沈昭的伤口突然从骨头里开始溃烂,谁也查不出原因——因为玉肌膏早就用完了,因为南疆的贡品是太后亲手给的,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慈爱的太后会给女儿的将军下毒。
“能分离出来吗?解药和毒药。”
“能。老臣可以在太医院用药筛将蚀骨草的药粉分离出去,只留解药成分。但需要几个时辰。”
“现在就去做。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解药涂在沈昭的伤口上。”
秦太医领命而去,小跑着朝太医院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邱莹莹坐在轿子里,把今晚在寿康宫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回想了一遍。太后从头到尾滴水不漏,表情、语气、态度,全都无懈可击。但有一个细节让她很在意——太后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寝衣,披着外袍,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确实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可她的眼睛底下没有睡意。一个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眼白会微微泛红,眼角会有些干涩,瞳孔对光线的反应会比清醒时慢半拍。这些太后全都没有。她的眼神清醒得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而且——邱莹莹忽然想到另一个细节。她进寿康宫的时候,赵姑姑说太后已经歇下了,让她明日再来。但当她坚持要等的时候,太后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一个已经睡下的人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梳头、整理仪容,绝不可能这么快。除非她根本就没睡。她坐在里间,等了一整夜,等着邱莹莹会不会来。
邱莹莹来寿康宫是临时起意,收到威胁信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出发了。如果太后能提前准备——那只能说明,有人在她出发之前就把消息传到了寿康宫。她的身边有太后的眼线。
回到长宁殿,秦太医已经捧着分离好的解药赶到了。老头小心翼翼地把淡绿色的药膏涂在沈昭溃烂的伤口边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片刻之后,伤口边缘的紫黑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溃烂的组织慢慢变成正常的红色,虽然伤口本身还是很深,但至少不再继续扩散了。
沈昭长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仰头靠在枕头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邱莹莹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陛下,臣欠你一条命。”沈昭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虽然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邱莹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秦太医和何统领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昭从未听过的疲惫。
“沈昭,朕身边有内鬼。今晚朕去寿康宫是临时决定的,从收到威胁信到出发不到半个时辰。但太后已经提前知道朕要来。朕的銮驾还没出寝殿,寿康宫就已经准备好了。”
沈昭猛地睁开眼睛,眸色骤然变冷。
“陛下怀疑谁?”
“不知道。”邱莹莹摇了摇头,“能近朕身的就那么几个人——青禾,何统领,秦太医,几个贴身的内侍。每一个人朕都信得过,但消息确实是从朕身边传出去的。”
沈昭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也许不是人。”
“什么意思?”
“南疆有一种蛊,叫‘窃语蛊’。一对蛊虫分开养,一只放在目标身边,一只养在蛊师手里。放在目标身边的那只蛊虫能捕捉周围的声音,传给另一只。持有另一只蛊虫的人就能听到目标周围的所有对话。不需要内鬼,只需要一只虫子。”
蛊。又是蛊。太后的寿康宫里那个蛊师,能把蛊虫用到这种程度——放火、下毒、窃听——简直无处不在。她身边不是有内鬼,而是有虫子。虫子不会说话,不会叛变,不会留下指纹和脚印,比任何间谍都难以防范。
“怎么查出来?”
“秦太医应该有办法。南疆的蛊虫虽然隐蔽,但有一个弱点——它们需要定期进食蛊师调配的特殊饲料才能存活。如果能找到饲料的痕迹,就能找到蛊虫的藏身之处。”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沈昭床边,低头看着他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紫黑色已经全部消退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正在努力愈合的红色组织。她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手指冰凉的触感让沈昭微微一颤。
“以后你每换一次药,秦太医都必须在场。每碗汤药都要让秦太医用银针试过再喝。朕不允许你的伤口再裂开第四次。”
沈昭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极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暖意。
“臣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唠叨?你以前要是能有这一半的啰嗦,臣在北境吹冷风的时候心里也不至于那么凉。”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收回手指,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昭。”
“嗯?”
“朕以前欠你的,朕会慢慢还。你要活着,活着才能让朕还。”
沈昭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到邱莹莹几乎没有听见。但她听见了。
从长宁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发灰。再过一个时辰就该上早朝了。邱莹莹没有回寝殿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她到的时候秦太医正在药房里翻箱倒柜找一本古籍,整个药房被翻得乱七八糟,各种发黄的医书堆得满地都是。
“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您的伤还没好,需要休息……”秦太医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上沾着灰。
“朕来找你查一样东西。”邱莹莹打断他,把沈昭说的“窃语蛊”的可能性说了一遍,“朕身边可能被人放了窃听的蛊虫。怎么查?”
秦太医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药房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枚干瘪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虫茧,颜色暗褐,看起来已经死去很久了。
“这是老臣二十年前从南疆带回来的蛊虫标本,其中就有一对窃语蛊的成虫茧。窃语蛊的成虫形如米粒,通体暗褐色,喜欢藏在温暖潮湿的地方——比如寝殿的床榻底下、书架的缝隙里、衣柜的角落。它不吃人的食物,只吃一种特殊的饲料——用蛊师的血液混合南疆特有的‘蛊草’熬制成的膏状物。这种饲料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加上腐烂的桂花。普通人闻不出来,但老臣对这种气味非常敏感,只要靠近蛊虫藏身之处三尺之内,就能闻到。”
烧焦的糖加上腐烂的桂花。邱莹莹默默记住了这个气味特征。
“那蛊师是怎么接收声音的?”
秦太医从木盒里拿起另一枚虫茧——这枚比成虫茧大了不少,呈卵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这是窃语蛊的母蛊。母蛊养在蛊师身上,通常放在一只特制的银盒里,贴肉佩戴。母蛊会通过一种特殊的低频颤鸣把子蛊捕捉到的声音传递给蛊师。子蛊捕捉到的所有声音,母蛊都会同步发出颤鸣。蛊师就是通过感知母蛊的颤鸣来‘听’到子蛊周围的声音。”
“这种颤鸣,别人能听到吗?”
“普通人听不到。但老臣年纪大了,耳朵反而对某些低频的声音特别敏感。如果陛下允许,老臣可以在陛下的寝殿里待上一夜,仔细听一听有没有母蛊的颤鸣。不过母蛊的颤鸣范围只有几丈远,所以蛊师必须在离子蛊不远的地方才能接收到信号。”
几丈远。也就是说,那个蛊师就算不在寝殿里,也一定在寝殿附近——冷宫,夹道,或者某个废弃的殿宇,总之是离她的寝殿足够近的地方。而在那些地方,禁军要么不巡逻,要么巡逻的路线固定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她想起清华殿火灾中从冷宫夹道逃跑的脚印,想起威胁信每次都是从冷宫方向射过来的,想起那个被锯断的房梁、被灭口的太监、被下了蛊的汤药。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蛊师一直藏在冷宫附近。冷宫是宫里最荒凉、最偏僻、最没有人愿意靠近的地方。禁军的巡逻路线自动绕开它,宫女太监们私下传说的各种闹鬼传闻让人连白天都不敢独自路过。而恰恰是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邱莹莹站起来,在药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向秦太医:“秦太医,朕交给你三件事。第一,天亮之前找到朕寝殿里的窃语蛊虫子,除掉它。第二,查清楚沈昭汤药里被下的蛊毒是从哪个环节进去的,找到那个动手的人。第三——”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从清华殿废墟里找到的铜片,“帮朕查一查,这种铜片在巫月部落里代表什么身份。南疆巫族的图腾,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后的后院里。”
秦太医双手接过铜片,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发颤。
“老臣遵旨。只是陛下也要答应老臣——接下来几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陛下都要记得吃饭睡觉。您后背的烧伤还没有完全结痂,手上的烫伤也还在恢复。您若是倒下了,这满盘棋就没有人下了。”
邱莹莹笑了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几天她怕是没时间睡觉了。距离九月十三,还有五天。
早朝如期举行。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眼皮底下是两团掩饰不住的青黑,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上依次扫过——礼部侍郎刘文渊的脸色有些发白,左营副将张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内务府总管魏公公站在角落里,神情看似平静,手指却在袖子里不停捻动着一串佛珠。只有谢晏依旧站在文官首位,神色从容,目光沉稳,一如往常。
“启禀陛下,寿宴筹备已近尾声。内务府已拟定寿宴菜单和酒水清单,请陛下过目。”魏公公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出列,双手呈上。
邱莹莹接过折子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堵墙。魏公公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捻动起来。
“酒水食材的采买,都是你亲自经手的?”
“回陛下,都是老奴亲自盯着采买的,每一样食材的来源都有据可查,酒水也已经封存备检。”魏公公的语调平稳,挑不出任何破绽。
“很好。”邱莹莹合上折子,语气平淡,“寿宴当天,朕会让太医院派人把所有食材和酒水重新检验一遍。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太后寿宴事关重大,多加一道保障总是好的。”
魏公公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串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圣明。”
散朝之后,邱莹莹回到御书房,刚坐下批了两本折子,青禾便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香囊。
“陛下,秦太医方才来过了。他在陛下寝殿床榻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邱莹莹接过香囊打开,里面是一只米粒大小的暗褐色虫茧。已经死了——秦太医用了特制的药粉,在不惊动母蛊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杀死了子蛊。香囊本身是青禾三个月前亲手缝制的,里面原本装的是安神的桂花干。但秦太医在里面发现了一种深褐色的膏状残留物,闻起来像是烧焦的糖加上腐烂的桂花。就是那个。蛊虫的饲料,藏在香囊的夹层里,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妥帖平整,若不是凑近闻绝对发现不了。
“这香囊是谁给你的?”邱莹莹问。
青禾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是……是寿康宫的赵姑姑。三个月前赵姑姑说太后关心陛下睡眠不好,特地送了几只安神香囊来,让奴婢放在陛下的床头。奴婢当时还检查过,里面的桂花干都是正常的,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三个月前。刚好是原主把萧珩迁到清华殿的时候。从那时候起,太后就已经在她的床头放了一只窃听器。三个月来,她在寝殿里说过的每一句话、跟萧珩说过的每一个字、跟沈昭说过的每一句承诺、跟谢晏讨论过的每一个计划——全都被那个藏在冷宫里的蛊师听得一清二楚。难怪清华殿的火放得那么精准——那个蛊师知道她准备给萧珩解蛊,知道秦太医把药房设在偏殿,知道偏殿里放着赤焰草。难怪沈昭遇刺的时候凶手知道他的旧伤位置——那个蛊师通过窃语蛊听到了沈昭和她的全部对话,知道秦太医说沈昭右肋下的旧伤没有完全恢复。难怪威胁信每次都能精准地射在她最紧张的时刻——那个蛊师知道她每一次的心理状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她和她的将军、丞相、质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敌人的耳朵里商议所有计划。
“不怪你。”邱莹莹把香囊收进袖子里,声音很平静,“你能发现这个线索并告诉秦太医,已经帮了朕很大的忙。”
她把秦太医的发现——窃语蛊子蛊已除、寝殿现在是“干净”的——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青禾,传谢相、何统领,让他们立刻来御书房。不要走正门,走侧门。不要让人知道他们来了。”
半个时辰后,谢晏和何统领同时出现在御书房里。两个人听完邱莹莹的话——窃语蛊、冷宫蛊师、太后提前知道她所有计划——同时陷入了沉默。何统领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咔咔响。谢晏则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臣失职。”何统领单膝跪地,“禁军负责宫城安全,却让一个南疆蛊师在冷宫里藏了三个月。臣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不怪你。南疆蛊术本来就防不胜防,禁军再厉害也挡不住虫子。”邱莹莹抬了抬手,“朕叫你们来,不是追究责任的。现在蛊虫已经除掉了,但蛊师还不知道她的窃听渠道已经被切断。这是朕的机会。那个蛊师躲在暗处,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她最大的劣势——因为她不知道,朕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谢晏的眉毛微微一挑:“陛下想利用她不知道这一点,反过来设局?”
“对。如果朕放出假消息,通过一些正常渠道传出去——比如在寝殿里故意跟青禾说几句话,说‘朕要在寿宴开始前在乾清宫埋伏重兵’——蛊师通过其他渠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会通知太后,太后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乾清宫。但朕真正要做的事,在冷宫。”
“冷宫西墙的工程已经秘密挖了四天,再有三夜就能打通。五百近卫已经从京郊分批潜入,目前隐藏在冷宫附近的废弃库房里。陛下若想在寿宴前对冷宫发动突袭,三天之内即可准备就绪。”何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必须一击即中,如果让蛊师跑了,她会换个地方继续藏匿,到时候再想找出来就难了。”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邱莹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冷宫区域画了一个圈,“冷宫有三个出入口——南面的夹道通向清华殿废墟,北面的小门通向御花园后山,西面紧挨着宫墙,也就是你们正在挖的那段墙基。南面和北面都是开阔地,容易被巡逻的禁军看到,蛊师出入一定不走这两条路。她走的是西面——冷宫西墙与宫城外墙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夹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条夹缝一直通往冷宫最深处的废弃佛堂,佛堂底下有一个地窖,以前是用来存放冬日储冰的。蛊师就藏在那里。臣查过内务府的旧档,那个冰窖二十年前就已经废弃了,常年阴暗潮湿,不见天日——最适合蓄养蛊虫。”
“陛下连她藏身的具体位置都知道了?”何统领又惊又佩。
邱莹莹想起秦太医的话——蛊师通过母蛊接收信号,而母蛊的颤鸣只能传到几丈远的范围。既然子蛊在她的寝殿床底下,母蛊就必须在离寝殿几丈之内的地方接收信号。冷宫最靠近寝殿的那处废弃佛堂,正好在距离范围内。再加上何统领之前搜查冷宫时发现佛堂地面有新鲜足迹、枯草上有人躺过的压痕、角落里还有几片南疆特有的蛊草残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点。
“三天后,子时。”邱莹莹说,“月圆之夜的前一天晚上。那一夜宫里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在乾清宫的寿宴彩排上,冷宫那边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何统领带三百近卫趁夜色包抄冷宫,封死所有出口。朕亲自带队进去,把人揪出来。”
“陛下不可亲自动手!”谢晏和何统领几乎同时开口反对。
邱莹莹摇了摇头。从她冲进火场救萧珩的那天晚上起,她就已经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她会站在泥里,会溅上一身血,会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但她不会再把危险推给别人。况且,那个蛊师欠了萧珩三年的蚀心之痛,欠了沈昭两道反复溃烂的伤口,欠了清华殿死去的太监和无数被灭口的无辜性命。有些债,必须由她亲自去收。
“朕意已决。”她说,“从现在起,朕会把所有真实的计划用写在纸上的方式传达给你们,看完即焚。所有口头交谈的内容,都是说给蛊师听的——但蛊师已经听不到了。她以为她还能听到,其实听到的都是朕想让她听到的。”
谢晏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陛下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不动声色,运筹帷幄。比臣预想的要快得多。”
“谢相过奖。”邱莹莹也笑了,眼底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血丝,“不过朕比起你,还差得远。毕竟你可是花了八年布局,把朕亲手从龙椅上拽下来的人。”
谢晏的笑容凝在嘴角,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愧疚,有悔意,还有一丝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无措。
“陛下……知道?”
“朕知道的不多。但朕知道,上辈子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这辈子你做了你认为应该做的事。朕不怪你。”她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起来,“说正事。三天后突袭冷宫,朕需要你暗中调配禁军的巡逻路线,在突袭那晚把冷宫附近所有巡逻的禁军调去乾清宫,借口寿宴彩排需要加强安保。理由正当,不会引起太后那边的人怀疑。同时密切监视寿康宫,一旦冷宫这边动手,寿康宫那边可能就会有反应——太后一旦发现蛊师失联,很可能会提前行动。”
“臣明白。”谢晏躬身行了一礼。
三个人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一遍——突袭的兵力部署、冷宫三个出口的封堵顺序、蛊师可能使用的蛊术防御手段、秦太医需要提前准备的驱蛊药粉、一旦蛊师落网如何防止她服毒自尽——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
偌大的御书房里又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月亮将圆未圆,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清辉洒满了整座皇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三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萧珩在解蛊当晚攥她手腕时留下的。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结了痂,浅粉色的新肉正在痂底下悄悄生长。再过几天,这些痂也会脱落,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三天后,冷宫。五天后,寿宴。所有的事情都挤在这短短几天里,像一列车厢即将到站的高速列车,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她迎面撞来。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不确定真相揭开之后这个江山会变成什么样,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继续做PPT。
但她确定一件事——她不会把萧珩交给任何人,不会让沈昭死在别人手里,也不会让谢晏独自背负上辈子的所有悔恨。她答应了他们。以江山为誓。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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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邱莹莹走后,沈昭靠在床头,看着秦太医端来的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秦太医:将军,陛下说了,这药您必须喝。
沈昭(闻了闻):这是加了什么,比上次的还苦?
秦太医:黄连加倍。陛下亲自吩咐的——说您不听话,该多吃点苦头。
沈昭(瞪大眼睛):她什么时候吩咐的?我怎么不知道?
秦太医(微笑):就在刚才,陛下走之前,在门外悄悄跟老臣说的。
沈昭(沉默良久,然后一把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她说了算。
(当晚,长宁殿的守卫老兵们私下议论:将军今天喝药居然没有骂人,是不是伤口感染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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