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夜将至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密信在邱莹莹的袖子里揣着,纸张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她坐在回寝殿的銮驾上,夜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挂在轿角的琉璃灯摇摇晃晃,光影在轿壁上乱晃,像一群受惊的飞蛾。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行字——“她说她才是真正的皇帝,我只不过是占了她位子的赝品。”
这个“她”是谁?那个写信的人又是谁?一个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太后眼皮底下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出求救信?是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还是太后最近的某个动作让她感到了杀意?又或者——写信的人已经死了,就像赵谦、王福、孙旺那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封信像一个孤魂野鬼般在世上飘荡,恰巧被她截获。
銮驾在寝殿前停下。邱莹莹下了轿,没有直接进正殿,而是习惯性地先往偏殿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她看到偏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窗户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人影——萧珩还没睡。
“陛下。”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萧珩殿下今晚一直在等您。奴婢劝了好几次,他不肯歇下。”
邱莹莹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子时。这个傻孩子,明明身体还没恢复,偏要熬夜等她。她正打算进去看看,青禾又补了一句:“还有,谢相方才也来了。他不让奴婢通报,说只是来送一份明日早朝用的急件,送完就走。但他已经在偏殿里待了快半个时辰了。”
谢晏?在偏殿里?
邱莹莹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看见的画面让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谢晏和萧珩,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着。矮几上摆着一盘棋,棋子零零散散地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看起来已经下了好一会儿。萧珩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皱,正在苦思冥想下一步该往哪儿落。谢晏坐在他对面,姿态从容,手里端着一盏茶,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云淡风轻。
这两个人,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一个是北朔送来的质子。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谢晏从来不去后宫,萧珩也从来不上朝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恨她。而此刻,他们居然坐在一起下棋。
“你们在干什么?”邱莹莹脱口而出。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萧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谢晏则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行了一礼,动作从容得仿佛半夜三更在偏殿里下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陛下回来了。”他的语气平淡,“臣在等陛下的过程中,和萧珩殿下下了一局棋。殿下的棋艺进步很快。”
“你们以前下过棋?”
“没有。”萧珩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别扭,“谢相今晚是第一次来偏殿。”
邱莹莹走过去在矮几旁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星罗棋布,杀得难解难分——白棋占着中腹的大片实地,但黑棋在边角设了好几个伏笔,随时可能翻盘。她前世陪老板应酬的时候学过几天围棋,看得懂棋却算不上精通,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萧珩的棋风偏柔,以退为进,喜欢把对手引到自己擅长的地盘来打;而谢晏的棋风跟他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每一个子都落得不动声色,但十几手之后回头再看,那些看似随意散布的黑子已经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谁赢了?”她问。
“还没下完。”萧珩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谢相说,这局棋要等陛下回来再继续。”
邱莹莹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灯光下,谢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萧珩则微微偏着头看向窗外,耳根处有一抹极浅的粉色。她忽然明白了——谢晏根本不是来下棋的,他是来陪萧珩的。他知道她今晚在长宁殿处理刺客的事,知道萧珩一个人在偏殿里会胡思乱想,所以他带着棋盘过来,用一个最不刻意的方式,陪这个少年度过了最难熬的等待。
邱莹莹没有戳穿,只是笑了笑,指着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说:“这个位置,白子如果跳一手,黑棋左边的伏笔就废了。”
萧珩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棋盘,然后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快速落下一枚白子。谢晏也微微挑眉,看了邱莹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紧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封住了白棋向右边扩张的路线。
三个人就着棋盘又下了几手。殿内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有那么片刻,邱莹莹几乎忘记了袖子里那封沉甸甸的密信,忘记了还有七天就是寿宴,忘记了这座宫城底下正在汹涌翻腾的暗流。好像时间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让她得以短暂喘息。
但棋局终究要终了。谢晏在第一百三十手的时候落下一枚黑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明朗——黑棋以半目险胜。萧珩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甘却又坦然。
“我输了。”
“殿下只输了半目。”谢晏说,“比三个月前臣与殿下在藏书阁下那一局,进步了许多。”
萧珩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谢晏,眼神里带着意外和困惑。
“三个月前?谢相何时与我在藏书阁下过棋?”
谢晏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朝邱莹莹行了一礼。
“陛下,臣告退。明日的早朝,有几件事需要陛下提前知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臣已经写好了条陈,陛下过目之后如有异议,随时传臣来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衣袂轻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在殿下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输过很多盘棋。输得多了,就学会了怎么赢。真正的高手不是从来不输,而是输过之后还能继续坐在棋盘前。殿下能继续坐着,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了。”
他说完便推门而出,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邱莹莹转过头想跟萧珩说话,却发现少年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眶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怎么了?”
“……没什么。”萧珩的声音有些发闷,“只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你以为谢晏是什么样的人?”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前我以为他恨所有人。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冷的,像是隔着一层冰。我以为他讨厌我,毕竟我是北朔人,而他的家人……”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知道他想说什么。谢晏的家人三百七十二口死在谋逆冤案里,虽然不是北朔人杀的,但当年那桩案子牵扯到与外敌勾结的罪名,谢晏从小耳濡目染的仇恨里,“外敌”是绕不开的关键词。而萧珩是北朔的质子,是大周最大的外敌送上门来的人质。在谢晏的世界观里,萧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但他今晚来了。”邱莹莹说,“带着棋盘来的。”
萧珩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一种小小的、不敢确定的光芒。
“他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知道你在等朕,知道你会胡思乱想,知道一个人等待的时候最难熬。他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邱莹莹伸手把萧珩面前那盏凉掉的茶端走,换了一杯温热的递过去,“谢晏这个人,他从来不会说‘我关心你’。他会用别的方式让你知道,比如下一盘棋,比如送一份折子,比如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替你安排好所有的事。”
萧珩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陛下很了解他。”
邱莹莹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站起身,把矮几上的棋盘收好,棋子分门别类装回棋盒里,黑白分明。萧珩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伸出手,把一枚掉在矮几底下的白子捡起来递给她。
“这枚棋子掉了。”
邱莹莹接过棋子,指尖无意间碰到萧珩的手指。少年的手指微凉,在接触到她体温的瞬间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躲开。有一瞬间他似乎想反手握住她的手,但最终只是把手指蜷回了掌心。
“好了,棋收完了。”邱莹莹把棋盒放回柜子上,拍了拍手,“你该睡觉了。秦太医说了,你至少要调养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再不睡,明天秦太医又要在朕耳朵边上絮叨。”
萧珩乖乖躺回床上,邱莹莹帮他掖好被角。少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别扭的期待:“陛下今晚……还会在偏殿坐一会儿吗?”
邱莹莹看了看桌上的密信,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回正殿再看一遍那封密信,把明天早朝要说的话提前准备一下。但萧珩那双眼睛——那双明明很想要她留下、却偏要做出一副无所谓样子的眼睛——让她想起前世那些刚进公司的小朋友,明明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躲在茶水间偷偷哭,看见她进去却擦干眼泪挺直腰板说“邱姐我没事,我还能再改一版”。
“朕陪你坐一会儿。”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烛火调暗了一些,“等你睡着了朕再走。”
萧珩没有回答,但被子里那团蜷缩的身形似乎舒展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邱莹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你。”
她回过头。萧珩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却还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在说梦话,还是在装睡。邱莹莹没有戳穿,只是轻轻拍了拍被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
回到正殿,她一个人坐在龙案前把谢晏留下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里是明日早朝的几项议程,其中最重要的两项是北境边防军的粮草调拨和九月十三太后寿宴的筹备进度。谢晏的条陈永远精准而克制,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但在最后一条备注里,他的笔锋似乎顿了一顿,墨迹比其他地方浓了一点——那一行写着:
“寿宴安保事宜,臣建议由禁军右营全权负责,左营协助即可。理由:左营近期人事变动频繁,不宜担纲主责。”
左营近期人事变动频繁。邱莹莹嘴角微微一弯。谢晏这是在给她递刀子——用一个人事调整的正当理由,名正言顺地削弱左营在寿宴中的话语权。理由是公开的,放在朝堂上谁也挑不出毛病,但效果是釜底抽薪。她拿起朱笔在“准”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左营统领韩世忠调任北门城防总兵,即日生效。左营暂由何统领兼管。”然后她盖上玉玺,将折子合上,放在明日早朝的第一位。
处理完折子,她把那封求救信重新拿出来,铺在桌上,借着烛光一遍一遍地看着每一个字的笔画、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墨迹的浓淡。写信的人用的是极其普通的笔墨纸砚,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字迹本身潦草颤抖,显示写信时情绪非常不稳定,但从字体结构和运笔习惯来看,写信的人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横平竖直,间架匀称,不是普通宫女太监能写出来的。
这个人,要么是宫里有品级的嫔妃,要么是寿康宫里有地位的女官。
邱莹莹把信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比墨迹淡,比纸色深。她凑近烛光仔细辨认,然后心里猛地一紧——是血。不是滴上去的血滴,而是手指按压留下的指纹。写信的人在信纸背面留下了一个带血的指印,右手的无名指。
她忽然想起来,宫里所有宫女太监入宫时都要在档案里留指纹存档,防止顶替和冒名。如果能拿到寿康宫所有人员的指纹档案,比对无名指的指纹,就能锁定写信的人是谁——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邱莹莹小心地把信收好,决定明天一早让何统领秘密调取寿康宫的人事档案。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桂花香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花期快过了,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凉意。九月十三一天比一天近,她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不仅是敌人在收网,她也在收。
天亮后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卯时三刻,太极殿。
早朝的钟鼓声还没敲完,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内站好了队列。邱莹莹端坐在龙椅上,头上戴着沉重的冕冠,身上穿着明黄的龙袍。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看清底下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谢晏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淡然,目光沉稳,像一座不会晃动的山;武将一列的沈昭位置空着,他还在长宁殿养伤,但那个空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其余官员们大多低着头,有几个正在偷偷交换眼神。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上空回荡。
谢晏率先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太后寿宴在即,寿宴期间的宫城安保事宜需及早定夺。臣建议由禁军右营何统领全权负责寿宴安保,左营从旁协助。另,左营统领韩世忠近来身体欠佳,已多次告假,臣建议暂由何统领兼管左营事务,待韩统领康复后再议。”
话音刚落,底下的官员们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平时跟寿康宫走得近的官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出来——礼部侍郎刘文渊第一个反对,理由是“韩统领乃太后远房外甥,寿宴安保理应有左营参与,方能体现陛下对太后的孝心”;紧接着左营副将张彪也出列反对,说何统领“一人身兼两营,恐难胜任”;几个御史台的言官纷纷附议,殿内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邱莹莹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站出来反对的官员,几乎都集中在礼部、左营、以及御史台中几个资历很老的言官。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的任命文书上,都有太后的印。当年原主年幼登基,太后摄政三年,这三年里提拔了一大批人安插在六部各司和各处禁军之中。三年过去,这些人已经成了朝堂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平时他们隐藏得很好,不结党、不喧哗,看起来都是勤勤恳恳的普通官员。但在触及核心利益的时候,他们会不约而同地站出来,步调一致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等底下吵得差不多了,邱莹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的意见朕都听到了。寿宴安保由右营主导,这是谢相与兵部、禁军统领反复商议后拟定的方案,朕已经看过并准了。至于韩世忠——何统领。”
何统领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来告诉诸位爱卿,左营最近的出勤状况如何。”
何统领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了起来。她的声音洪亮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左营近三个月以来,夜间巡逻缺勤率高达三成。八月十九,本应是左营负责的宫城北门夜岗,实到人数只有应到人数的一半。八月二十四,左营副统领韩世忠未经报备私自离岗三日,去向不明。九月——也就是本月——左营的日常操练已连续两周中断,士兵多在营中聚赌饮酒。另,属下在核查左营兵器库时发现,短少长矛四十杆、弓弩二十具、箭矢若干,至今下落不明。”
何统领每念一条,底下的官员们脸色就变一分。听到“兵器库短少”的时候,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兵器和箭矢在宫里不翼而飞,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些刚才还义正词严为韩世忠辩护的人此刻全闭上了嘴,有几个甚至开始悄悄往后退,试图让自己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
邱莹莹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韩世忠统领左营期间,纪律废弛,兵器短少,屡次擅离职守。这样的将领,如何担得起寿宴安保之责?传朕旨意,韩世忠即日卸任左营统领一职,调任北门城防总兵。左营暂由何统领兼管,限十日内整肃纪律、补齐兵器。如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陛下圣明!”谢晏率先躬身行礼。
文官队列中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躬身行礼,最后连刚才反对的人都不得不跟着行礼拜下——“陛下圣明”的呼声在太极殿中此起彼伏,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韩世忠说话,因为何统领念出的每一条罪状都有据可查,谁也不想沾上一身腥。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透过冕冠垂下的珠帘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头。她做到了——用最正当的理由、最公开的方式,在不惊动太后的前提下拿掉了她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左营两千人现在归何统领指挥,加上何统领自己的右营,两营合计四千禁军,至少在兵力上她不再处于劣势。等散朝之后,太后在寿康宫里收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摔杯子,也许会冷笑,也许会在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下酝酿着更加狠辣的计策。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棋她已经落下去了。
退朝后,邱莹莹回到御书房,换上轻便的常服,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青禾便进来通报:“陛下,秦太医求见。”
“让他进来。”
秦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脸色看起来比平时凝重许多,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陛下,老臣昨夜连夜检验了清华殿废墟里那块木料上刮下来的粉末,终于查清了这种‘燃石’的成分。它不单是南疆的矿物,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经过特殊炼制的蛊术材料。它被南疆巫月部落的蛊师用来做一种叫做‘焚心蛊’的引子——将燃石粉末混入蛊虫的饲料中,蛊虫吞噬后会在体内积聚大量热毒。一旦蛊虫被激活,它释放的热毒能在极短时间内将周围的可燃物点燃。”秦太医压低声音,“老臣怀疑,清华殿的大火不是普通的纵火。放火的人,本身就是南疆巫族的蛊师。只有蛊师才懂得如何使用燃石配合蛊虫来点火,而且这种点火方式不需要火镰和火折,只需要一个指令,蛊虫就会自行发热引燃燃石,完全没有提前布置火源的痕迹,所以才让人防不胜防。”
“你的意思是,那个放火的蛊师,可能还在宫里?”
“老臣不敢妄下定论。”秦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如果此人还在,他完全有能力在寿宴上用同样的手法再制造一次火灾。到时候乾清宫里聚集了满朝文武和所有宗室,一旦火起,后果不堪设想。”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金黄色还挂在枝头。南疆巫族的蛊师——这个信息把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萧珩身上的蚀心蛊是太后种的,而太后所用的蛊虫和蛊术来自南疆巫月部落。清华殿的大火是南疆蛊师放的,目的不是烧死萧珩,而是阻止解蛊。刺杀沈昭的凶手知道沈昭的旧伤在哪里,说明那个人对沈昭非常了解——也许不是从档案里了解,而是从同伙那里了解的,比如巫月部落的大巫,太后的亲生女儿。而现在,这个蛊师可能还在宫里,正潜伏在某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等着下一个命令。
“秦太医,”邱莹莹转过身,“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太后的寿宴将在乾清宫举行,届时所有的食材、酒水、香料都会从内务府统一调配。你想办法在寿宴前一天,把所有进入乾清宫的物资全部检查一遍。特别是香料——蛊师很可能利用香料来掩盖蛊虫的气味。”
秦太医连忙应下,然后又犹豫着开口:“陛下,还有一件事。老臣昨晚检查沈将军的伤口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右肋那道旧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淡的紫色纹路。老臣当时没有声张,只是取了少许血液回去检验。今天凌晨结果出来了——沈将军体内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蛊毒残留。”
邱莹莹脸色一变。“什么蛊?跟蚀心蛊一样吗?”
“不,不是蚀心蛊。这种蛊毒非常隐蔽,剂量极小,存在时间也很短,应该是在最近一个月内才进入沈将军体内的。它的作用是——让伤口愈合的速度变慢。中蛊之人如果受了伤,伤口会比正常情况下愈合得慢很多,而且极容易反复裂开。这种蛊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在受伤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沈昭挨了三刀之后,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慢很多,明明没有伤到要害,明明身体底子极好,明明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却还是反复渗血、反复裂开。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刺客能精准地攻击沈昭的旧伤——不是刺客知道沈昭的旧伤位置,而是刺客知道,沈昭中了这种延缓愈合的蛊,他的旧伤部位是最脆弱、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
“这种蛊是怎么下的?”
“通过饮食。最可能的途径是汤药——沈将军最近每天喝的药是太医院统一煎制的,从药材领取、煎药、到送药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被人动手脚的可能。老臣会立刻对所有药材和药渣进行重新检查,同时建议沈将军暂时停止服用现有的汤药,改用老臣亲手煎制的药。”
“从现在起,沈昭、萧珩,还有朕自己,所有的饮食和汤药都由你亲手负责,不能经过任何第二个人。太医院那边你找一个信得过的借口,不要声张。朕不想让下蛊的人知道朕已经发现了。”邱莹莹的语气冷静而果断。
秦太医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邱莹莹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蛊师潜伏在宫里,沈昭中了延缓愈合的蛊,萧珩刚刚解完蚀心蛊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谢晏每天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而她还要在六天之后的寿宴上,面对一个跟她同龄的、在南疆长大的、认为自己是真正皇帝的女人。她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又怀着怎样的恨意和野心跨越大半个大周边境来到这座皇城。但她知道一点——那个女人是巫月大巫的女儿,从小在蛊术的世界里长大,清华殿那把火、萧珩身上的蚀心蛊、沈昭体内的迟缓蛊,全都是她的手笔。她还没有露面,就已经让这座皇城鸡犬不宁。
而她真正的战场,在六天后的寿宴上。
下午,谢晏来了一趟御书房。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色长衫,比平时那件月白色的看上去更低调,也更显清瘦。他把一份名单放在邱莹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入宫年限以及与寿康宫的关系。邱莹莹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心惊——从六部到禁军,从内务府到太医院,太后的人遍布各处,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扎进宫城的每一寸土壤里。有几个名字她非常熟悉,都是平时低调勤勉从不惹事的官员,还有一个是她一直觉得很有能力的中层将领。
“这些人,不一定全都参与了太后的计划。”谢晏说,“有些只是被提拔之后心存感激,有些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有些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太后在谋划什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如果寿宴当天发生变故,他们大概率会站在太后那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朕不想牵连无辜。”邱莹莹放下名单,“这些人里,只要没有直接参与谋逆的,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陛下圣明。不过这里面有几个人,恐怕不是‘无辜’两个字能概括的。”谢晏指着名单最下方的三个名字,“韩世忠——今天已经被陛下调离了左营,但他手里还有一支亲兵,人数不多但极其忠心,需要特别留意。礼部侍郎刘文渊——他是太后的远房亲戚,早年由太后一手提拔,对太后言听计从。今天早朝反对最激烈的就是他。还有这个人——”谢晏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内务府总管太监魏公公。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历经三朝天子,表面上不偏不倚、只忠于皇帝,但有一个细节——三年前陛下登基之后曾经想换掉他,是太后出面力保他才留任的。从那以后,他对太后言听计从。寿宴的酒水、食材、香料调配,全都经过内务府的手。如果要在寿宴上做什么手脚,这个魏公公是最关键的棋子。”
“魏公公那边,朕会派人盯住。何统领手下有几个擅长跟踪的好手,可以安插在内务府附近,看看他这几天都跟谁接触。”
“还有一件事。”谢晏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折子,“陛下让臣查的那位南疆稳婆——臣查到了。她在南疆边境的巫月部落附近有一个落脚点,内务府的养老银每个月通过南疆边境上一个叫‘青石驿’的驿站转交给她。驿站的人说,每月初五都有一个蒙面女子来取银子,年纪大约四五十岁,不是那个稳婆本人,而是她的女儿。那个稳婆本人在三年前已经过世了。但她的女儿还活着,而且在巫月部落里担任一个职位——‘蛊堂掌事’,负责管理巫月部落所有蛊虫的饲养和调配。”
三年前过世。三年前正好是原主登基、太后开始布局的时候。那个稳婆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在完成了所有任务、把太后的女儿抚养成人之后,被灭口了。但她的女儿活了下来,而且继承了母亲的职位,继续为巫月部落服务。这个人掌管着巫月部落所有蛊虫的调配——也就是说,流入大周宫廷的蚀心蛊、迟缓蛊、还有那种能引发火灾的焚心蛊,很可能都是经她之手调配的。
“能找到她的女儿吗?”
“臣已经派人去南疆了。但从京城到南疆边境快马加鞭也需要七八天,来回至少半个月。寿宴之前,恐怕赶不回来。”
半个月。太久了。寿宴在六天之后,她等不了半个月。如果能在寿宴上拿出证据证明太后勾结南疆、用蛊术操控宫廷、甚至当年调包了先帝的血脉,那就不需要兵变,只需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展示真相,太后一党就会不攻自破。但如果没有证据,她就必须在寿宴上用武力来解决问题——而武力从来都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坏的选择。
“继续查。哪怕赶不上寿宴,真相也要查出来。”邱莹莹说,“不是为了朕,而是为了给那些被蛊术害死的人一个交代。萧珩身上那三年的痛苦,沈昭身上那道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的旧伤,还有那些被灭口的无辜性命——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谢晏看着她,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
“臣会尽力。”他说,“不为别的,只为他们需要的那个交代。”
谢晏告退之后,邱莹莹正准备继续批折子,青禾忽然快步走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封信。
“陛下,又来了。”
邱莹莹接过信拆开。这次的威胁信比上次更短,只有一句话:
“你动了韩世忠,明日沈昭的伤口会烂。”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用墨笔画了一朵兰花。
空谷幽兰。幽兰。
那个藏在暗处的、自称“幽兰”的人,终于用这种方式向她宣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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