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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女帝的男人们都重生了》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8478字, 更新于: 2026-10-25 22:27

第十八章 江山为聘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谢晏坐在龙案旁,面前摊着大周立国以来最厚的一本《礼制会典》,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落下。窗外从繁星满天变成晨曦微露,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初升的朝阳映得流光溢彩。他的身边堆满了参考卷宗——前朝后宫典仪旧档、先帝朝几位皇夫的册封档案、历代后宫女官编制的沿革考据,每一份卷宗都用细麻绳扎好,上面贴着他手写的标签。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萧珩熬的银耳羹,把其中一碗搁在谢晏手边,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喝了再写,老子守了前半夜后半夜轮到你了。

“你这个‘三君并立’的想法,朝中那帮老顽固能答应吗?”沈昭凑过来看草稿。

谢晏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然平稳:“所以需要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正当理由。太庙祭天的誓词、册封诏书的措辞、三位皇夫的品级和职责划分,每一项都必须有礼制依据。镇北将军守疆、北朔联姻安邦、丞相修史定法——陛下亲手拟的这十二个字,就是臣修订礼制的总纲。”

他翻开草稿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给沈昭看:“你的品级是‘镇国皇夫’,职责是守疆定边,每年春秋两季回北境巡视防务。萧珩的品级是‘安邦皇夫’,职责是掌管宫廷内务和与北朔的外交往来,包括太医院那本《药膳食谱》的编纂,也算在正式职责里。”

沈昭拿过草稿翻了翻,忽然咧嘴一笑,指着上面一行字让谢晏念给他听——“北境边防军饷由镇国皇夫与兵部共同调拨”。

“这他妈也太爽了吧!以前军饷要层层上报,等户部批完了黄花菜都凉了。现在老子能直接管了?”

“共同调拨。”谢晏把“共同”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让你一个人说了算。而且你的职责还包括‘每月回京述职’,不是光在北境蹲着就行。”

“每月回来一次,说定了的,老子又不会赖账。那你的品级是什么?”

谢晏沉默了一瞬,然后翻开草稿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辅政皇夫”。职责是协助女帝处理朝政、主持礼制修订、监管翰林院与国史馆。末了还附着一行小字,是谢晏自己的笔迹,写着“兼管御书房灯火”——字迹比其他条款都小,显然是起草时临时加上去的私心。

沈昭看了之后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说谢晏你也有今天,给自己加的头衔居然跟蜡烛有关。

谢晏不动声色地把草稿从沈昭手底下抽回来,说御书房灯火关系到陛下的视力和你的军饷奏折能不能被及时批阅,这是要务。

早朝的时候,谢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了修订后的礼制草案。大殿上安静得能听到宫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几个老臣面面相觑,礼部新任尚书站出来想要反对,说从古至今未闻同时册立多位皇夫的先例,礼制不合,恐难服众。

谢晏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敢问尚书大人,《大周会典》哪一条规定皇帝只能册立一位皇夫?”

礼部尚书愣住了,转身低声问旁边的礼部侍郎。两人翻遍了会典的目录,额头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周以女子为尊,历代女帝多则三皇夫四贵君,少则一两位,但礼制上只规定了册封的仪式和品级俸禄,从未明文限制过皇夫的数量。这个漏洞不是谢晏发现的——是历代女帝故意留下的。她们用这种方式给了后世女帝最大的选择自由,而谢晏只是把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写成了正式的礼制条文。

早朝结束后,谢晏走出太极殿,在廊下遇见了沈昭。沈昭穿着全套银甲站在晨光里,看见谢晏出来便迎上来,问他被那帮老顽固围攻了多久,有没有人拿唾沫星子喷他。谢晏说没有,只是被追着问了几个考据问题,他答完之后对方就闭嘴了。沈昭哈哈大笑,说这回你赢了,下次朝堂上再有这种事,老子帮你挡。

谢晏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以后朝堂上我们俩是同一战线,不存在谁帮谁挡。

沈昭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谢晏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廊下握在一起——一个粗粝如铁,一个修长如玉,却握得同样用力。

几天后,北朔使团抵达了京城。

使团为首的是北朔新君的亲弟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和萧珩有几分相似,都是北朔王室特有的深目高鼻,但比萧珩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他站在太极殿中央,穿着一身北朔传统的玄色皮裘,单手按在胸口,朝龙椅上的邱莹莹行了一个北朔王庭的臣服礼,然后朗声宣读国书。国书里称“北朔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世代不犯,并归还先王第七子萧珩之母遗物,以慰其心”。

萧珩站在龙椅右后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不是北朔的正红色,也不是大周质子的素色,而是一套全新的、由邱莹莹让尚衣局专门为他裁制的礼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谢晏亲手编的回纹结,结上坠着那枚刻着“安宁”二字的墨玉护身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握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北朔使臣双手呈上一只檀木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的漆已经磨掉,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和萧珩母亲的名字同一种花。

“殿下,这是令堂的遗物。太后临终前将此盒交予新君,新君命臣亲自送来,说这是北朔欠了殿下十八年的东西,不该再留在北朔的国库里当战利品。”

萧珩接过盒子,手指触到盒盖上那朵兰花的刻痕时轻轻顿了一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银簪、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和一枚小小的玉锁。银簪的样式很朴素,簪尾雕着一朵小小兰花,和当年稳婆孙氏那支银簪上的兰花一模一样,只是这支更加纤细精巧,簪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珩儿百岁”。绣帕已经泛黄了,边角绣着一圈淡青色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而工整,帕子中央用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珩”字。玉锁是婴儿戴的那种,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行生辰八字。

萧珩低下头看着那三样东西——母亲只来得及给他留下这三样东西。一支簪子,一方手帕,一枚玉锁。她甚至没有等到他满月就被太后赐死了,她的名字从北朔王室族谱上被抹去,她的寝殿被改成库房,她的画像被烧毁,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只有这三样东西,被某个不知名的宫女偷偷藏了起来,在北朔王宫的角落里辗转流传了十八年。

他握着银簪的手在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整个肩膀。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行“珩儿百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文武百官,落在北朔使臣的脸上。

“请转告北朔新君——他的国书我收下了,我母亲的遗物我也收下了。我不是以质子的身份收的,也不是以大周臣子的身份收的,是以北朔先王第七子的身份收的。北朔欠我母亲的,今天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会用我的方式让后人记住。”

北朔使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回了使团队列。满殿寂静,连最聒噪的几个言官都沉默不语。他们中很多人都记得,三年前萧珩入宫为质时就是站在这座大殿里,那时候他穿着正红色的北朔礼服,个子只到邱莹莹的肩膀,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甘。现在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站在同一个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而清晰,眼底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坚定。

散朝之后,邱莹莹在偏殿的小厨房里找到了萧珩。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新搬来的小橱柜。橱柜是沈昭从北境带回来的胡杨木做的,纹理粗犷结实,和御膳房里那些精致的紫檀木橱柜风格迥异。萧珩正把那只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橱柜最里面的一格,和它并排放在一起的是他那本快要写满的《萧氏膳谱》。

“陛下想看看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邱莹莹在他身边蹲下,和他一起看着那只旧檀木盒。萧珩把银簪、绣帕和玉锁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每一件都要仔细看很久才舍得放下。他说簪子上的字是母亲自己刻的,北朔王室的女子都会在女儿出生时亲手刻一支簪子,母亲没有等到他满月,所以只能在他出生第三天赶着刻了这支,刻痕很浅,说明当时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绣帕上的兰花是母亲自己绣的,谢家夫人的字以端正清秀著称,而北朔王室的女子则以绣工闻名,母亲是北朔公认的绣工第一人,可惜他只继承了母亲的字迹,没有继承她的绣工。玉锁是母亲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挂在他身上的,北朔习俗里玉锁要由母亲亲手挂在婴儿脖子上才能保平安,他的母亲做到了最后一件事。

他一样一样地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直到说到玉锁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我以前恨她。恨她为什么要生下我,恨她为什么不能活着保护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北朔太后要除掉先王所有庶子,母亲是第一个被赐死的。她死之前把我交给了她的贴身宫女,那个宫女冒着杀头的风险把我藏了起来,一直藏到使团出发那天,才把我抱上马车塞进质子队列里。母亲把她仅有的三样东西都留给了我——一支亲手刻的银簪,一方亲手绣的帕子,一枚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的玉锁。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将玉锁翻过来,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和银簪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四个字的刻痕。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他摩挲玉锁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像那年他攥着她的手腕让她发誓时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死死攥住不放。

“你母亲的字和你一样,收笔处都是往上挑的。”她指着银簪上那行“珩儿百岁”的字迹,“她没有等到你满月,但她把她的名字给了你——珩,是佩玉上面的横梁,是连接玉和人的那根线。她希望你成为一个能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连接在一起的人。你做到了。”

萧珩低着头,邱莹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一滴水落在了玉锁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十八年后,他终于收到了母亲写给他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不是用纸写的,是用银簪刻的,用丝线绣的,用玉石雕的。每一笔都是迟到了十八年的告白,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句话——“珩儿,母亲爱你。”

他把头埋进了邱莹莹的肩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邱莹莹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渗入她肩头的衣料里,浸透了几层,贴在她的皮肤上。

“萧珩,你母亲没有等到你的百岁,但朕等到了。你以后的每一个月圆之夜都不会再痛了。你有家了。”

沈昭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本来是来找萧珩要桂花糕配方的,但听见里面传出的低低哭声之后,他背靠着土墙坐了下来,把枪横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从金黄渐变成深红,从深红渐变成暗紫,最后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何统领巡逻路过,问他坐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看晚霞,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何统领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是很美,便带巡逻队绕道走了。

六月十八,大婚之日。

天色还没亮透,宫里的宫灯便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从乾清宫到太极殿,从御花园到宫城北门,成千上万盏红色宫灯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座皇城映得如同白昼。内务府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红绸从御书房的飞檐一直铺到了宫门外,地毯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太庙的祭坛上摆着三牲五谷和九只鎏金香炉,每一只香炉里都燃着秦太医用当归、白芷、佩兰三味药材亲手调制的“同心香”。烟雾袅袅升起,在晨风中缓缓飘散,将整个太庙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药香里。

邱莹莹站在寝殿正中央,任青禾和几个宫女替她一层一层地穿上大婚的礼服。这件礼服是尚衣局花了三个月赶制出来的,明黄色的底料上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每一条龙的姿态都不同——有的腾云驾雾,有的俯瞰山河,有的盘踞于云端之上。腰间束着一条赤金打造的盘龙腰带,龙首衔珠,龙尾绕腰。冕冠上的十二旒垂珠换成了大婚专用的九尾凤冠,九只金凤口中各衔着一颗东珠,每颗东珠都有拇指大小,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青禾一边帮她整理凤冠上的垂珠,一边偷偷红了眼眶。她想起一年多前太后寿宴那天早晨也是这样替陛下更衣,那时候陛下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疲惫和焦虑,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今天陛下站在同一面铜镜前,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芒。

“陛下,吉时快到了。”何统领在门口轻声提醒。她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甲,甲片擦得锃亮,胸前的护心镜上刻着禁军的苍狼图腾。她身后跟着十六名精挑细选的禁军仪仗兵,每人都手持一杆银枪,枪尖上系着红色的缨络。

邱莹莹走出寝殿大门,晨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御花园的石榴花已经开了,火红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从寝殿到太庙的甬道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一列以礼部尚书为首,武将一列以何统领为首。她稳步走过甬道,裙摆拖在红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凤冠上的九颗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太庙正殿里灯火通明,祭坛上的九只鎏金香炉已经燃了整整一个时辰,秦太医调的“同心香”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是淡金色的,堆在香炉里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三位皇夫已经站在祭坛前方,穿着由尚衣局统一裁制、但各不相同的礼服。

沈昭站在最左边。他的礼服是玄色底子,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衣襟上绣的不是金龙也不是仙鹤,而是他自己设计、请尚衣局绣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苍狼图腾。腰间没有束玉带,而是系着一条北境特制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墨玉护身符,和他从北境带回来的狼牙并排挂着。他的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了许多,但鬓角还是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谢晏站在中间。他的礼服是月白色底子,和他平时的官袍颜色相同,但料子和刺绣完全不同——衣襟上绣着白鹤和流云,袖口镶着银色的回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腰带上挂着那枚刻着“安”字的墨玉护身符。他站得笔直,发冠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袖口那圈银色的回纹——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萧珩站在最右边。他的礼服是淡青色底子,衣襟上绣着兰草和蝴蝶,袖口镶着月白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链,腰链上同时挂着两样东西——那枚刻着“安宁”二字的墨玉护身符,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枚玉锁。他已经比沈昭矮小半个头,比谢晏矮整整一个头,身材清瘦而挺拔,抱着那本已经写满的《萧氏膳谱》站在祭坛前,表情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邱莹莹走到祭坛前方,面对着太庙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对着满殿文武百官,面对着三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谢晏上前一步,双手展开一卷金黄色的册封诏书,朗声宣读。他的声音在太庙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庄重。册沈昭为镇国皇夫,守疆定边,护大周万里河山;册萧珩为安邦皇夫,掌管宫廷内务,兼管北朔外交与太医院药膳食谱编纂事宜;册谢晏为辅政皇夫,协理朝政,主持礼制修订,监管翰林院与国史馆。三君并立,各司其职,共同辅佐女帝治理天下。

诏书读完之后,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就平息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诏书不是心血来潮的任性之举,而是经过反复推敲、有礼制依据、有实际考量、有长远规划的正式国策。

邱莹莹从祭坛上拿起三只赤金打造的同心环。这三只同心环是谢晏亲手设计的,每一只环上都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和一句不同的誓言。她把第一只同心环戴在沈昭左手无名指上,环面上刻着一行字——“以江山为誓,此生共守”。沈昭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只小小的金环,忽然伸出他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说老子这辈子戴过盔甲手套、戴过铁指环、戴过铐锁,但戴戒指是第一次,戴上了这辈子都不摘。

邱莹莹把第二只同心环戴在萧珩左手无名指上,环面上刻着一行字——“以明月为誓,此心同归”。萧珩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只小小的金环,然后抬起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偏殿里给她熬一辈子甜汤了。

邱莹莹把第三只同心环戴在谢晏左手无名指上,环面上刻着一行字——“以笔墨为誓,此情不朽”。谢晏看着手指上那只小小的金环,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臣这辈子写过无数道圣旨,这一道,是臣心甘情愿领的。

站在太庙侧门观礼的人群里,秦太医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皱巴巴的手帕,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同心香的烟太大了熏得人眼睛疼。青黛站在他旁边,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把周景明老先生刚写好的一份帛书展开,那卷帛书上用工整清隽的馆阁体写着三行字:“以江山为誓,此生共守。以明月为誓,此心同归。以笔墨为誓,此情不朽。”

邱莹莹站在三个男人面前,看着他们手指上那三只熠熠生辉的同心环,看着他们眼底那些不再需要掩饰的情绪,看着满殿灯火和香火交织成一片金色的光雾。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将在史书上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誓言。

“朕以江山为聘,明月为媒,笔墨为证——娶你们三人为夫。此生不渝。”

大婚之夜,御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小小的家宴。

不是乾清宫里那种觥筹交错、百官齐贺的盛大宴会,只是一张石桌、几碟小菜、一壶菊花酒和四只粗瓷杯。菜是萧珩亲手做的桂花糕、枣泥酥和莲子百合羹,酒是沈昭从北境带回来的菊花酒,杯子是秦太医从太医院药房里翻出来的一套旧瓷杯——他说这是他年轻时第一次配药成功后买来庆祝用的,珍藏了四十年,今晚拿出来借给他们用一用。

沈昭说他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庆功宴,北境大捷、太后倒台、南疆归附,但没有一顿饭比今晚这顿更好吃。萧珩难得没有怼他,只是默默给他又夹了一块桂花糕,然后转头小声对邱莹莹说他把配方的糖量减了三分之一,以后沈将军再说甜就打他。

谢晏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三个人郑重地说了一句话:“臣提议,以后每年的今天,和上元节一样,不管我们身在何处,都要回到这个凉亭里来。”

沈昭举杯响应,说六月十八大婚纪念日,他要把它和上元节并列写进北境边防军的军规里,以后每年这两个日子全军加餐,喝他的菊花酒。萧珩也表示同意,不过加了一句——喝完酒之后要喝一碗醒酒汤,他到时候会提前熬好,不会像上元节那次让秦太医追着四个人送醒酒药。谢晏难得反省了一下,说那次他也有责任,不该跟沈昭拼酒。

邱莹莹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明年的菜单、醒酒汤的配方以及如何防止沈昭再偷秦太医药酒这种事,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就是在那个雨夜冲进火场救萧珩。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不知道自己这个替身皇帝能做多久,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异世有没有未来。她只知道那个蜷在床角、攥着她的手腕让她发誓的少年不能死。而现在,那个少年坐在她身边,正用筷子沾了酒在石桌上画一只兔子——画得比几年前好了无数倍,至少一眼就能看出是只兔子,而不是某种长耳朵的妖怪。

秦太医在凉亭外面探头探脑,手里拎着一壶刚熬好的桂圆枸杞安神汤。他说他听说明天早朝要宣布一件大事,今晚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喝一碗安神汤明天不会头疼。青黛跟在后面端着一碟新做的蜜蛊糕,解释说是用南疆野蜂蜜和今年刚收的桂花做的,按照她的食谱改良过,没有蛊虫。周景明老先生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卷装裱好的帛书,笑着说这是他送给三位皇夫的贺礼——三个“安”字,用三种不同的字体写的,一种刚劲似铁,一种清秀如兰,一种端正若山。

凉亭的石桌上很快被这些陆续送来、应接不暇的心意堆满了。萧珩把每一样都仔细地摆好,沈昭站起来帮秦太医搬酒坛子,谢晏接过周老先生递来的帛书郑重地展开挂在凉亭的柱子上,和自己写的几幅立轴并列。邱莹莹端着酒碗,看着灯光下人影晃动、酒香四溢的凉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祖母是个穿越者,她的母亲也是个穿越者。她们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来到这片土地,把自己的一生融入了这座皇城的晨钟暮鼓里,最后变成了史书上几行不起眼的注脚——祖母在太庙旁边种了一棵银杏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母亲在藏书阁里留下了一本手抄的棋谱,被谢晏翻出来当生日礼物送给了她。

而今天,她站在她们曾经站过的土地上,把她们来不及完成的事做完了。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消失,不用再担心欠这些人的债还不完。她的根已经扎进了这片土壤,和这棵银杏树、和这座凉亭、和这三个男人手上的同心环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夜深了,凉亭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沈昭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鼾声轻而均匀。萧珩靠在邱莹莹的肩膀上,呼吸平稳,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谢晏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和邱莹莹一起看着天边的月亮。

“陛下,”谢晏轻声说,“臣以前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替谢家昭雪是负担,替你守着朝政是负担,连活着本身都是负担。但现在臣觉得,活着是一种期盼。期盼明天早上起来能看到你,期盼明年上元节还能坐在这座凉亭里,期盼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这棵银杏树长得更大更茂盛,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萧珩的桂花羹、尝青黛的蜜蛊糕、喝沈昭从北境带回来的菊花酒。”

“说好了。”邱莹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碗边那只画着兔子的纸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远处,何统领带着巡逻队从御花园的月门经过,看见凉亭里还亮着灯,便让身后的老兵们放轻脚步绕道走。青禾坐在寝殿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条薄毯,等着给陛下守门。秦太医和青黛还在太医院的小院子里争论《南疆蛊毒应对手册》的序言应该用骈文还是散体,周景明老先生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膝上还摊着那卷没抄完的帛书。

夜色深深,明月高悬。这座皇城从几百年前的女帝开国到今天,经历了无数战火、阴谋、背叛与重生。而此刻,它只是一个家。

邱莹莹轻轻把自己的手覆在谢晏的手背上。谢晏翻过手掌,让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缓缓移过中天,将清辉洒满这座终于归于宁静的皇城。

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落在石桌上,和四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影子属于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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