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岁岁年年
十年后。
又是上元节。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的窗前批折子,窗外漫天烟花炸开,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她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习惯性地往案头看了一眼——那里摆着三只空碗。一只是萧珩早晨送来的桂花银耳羹,碗边贴着一张画了兔子的纸条,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元宵,记得早点批完”;一只是谢晏中午端来的参汤,碗底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户部账目已核对完毕,陛下不必再阅”;还有一只空碗是沈昭的——不是甜汤也不是参汤,而是一碗被他喝得一滴不剩的醒酒汤,碗沿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草屑。他昨晚从北境赶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子没迟到吧”,然后一头栽在偏殿的软榻上睡到今天日上三竿。
十年了。
十年前,她站在这座御书房的窗前,看着漫天烟花许了一个愿——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不知道这三个恨她的男人会不会原谅原主犯下的罪孽,不知道自己这个“替身皇帝”能做多久。十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这里批折子,案头摆着三只空碗,窗外是太平盛世的漫天烟花。
她站起身,披上披风朝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比十年前更加热闹。何统领已经升任禁军大统领,掌管整个宫城的防务,但她每年上元节都会亲自带着老兵们在池塘边放花灯。今年的花灯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因为她们有了更多人要纪念,也有了更多人一起放灯。秦太医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每天还在太医院坐诊带学徒。青黛正式担任了太医院蛊毒科的掌事,手下带着三个从南疆招来的年轻学徒,专门研究用蛊术转化为医术的方法。周景明老先生在一年前安详过世,走之前还在帮青黛誊抄《南疆蛊毒应对手册》的最后一章,手里握着毛笔,嘴角带着笑。秦太医说他走得很安详,是寿终正寝。
谢晏在凉亭外面指挥一群新来的小太监挂花灯。十年过去,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眉目间却比年轻时更显温润。那本月白色的官袍依然一尘不染,袖口的银线回纹依然整整齐齐,但手里提的不再是奏折和卷宗,而是一盏刚由他亲手折好的莲花灯。
萧珩从偏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四碗桂花银耳羹。十年过去,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和尖锐,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那本《萧氏膳谱》早已编完,和秦太医的《药膳食谱》、青黛的《南疆蛊毒应对手册》并排陈列在太医院的书架上。如今他正在编第二本——《宫廷食疗谱》,收录了大周各地官员进献的民间食疗偏方,加上他自己十年试炼的几百种甜汤配方。邱莹莹给他题的扉页上写着八个字——“以食为药,以心为方”。
沈昭最后一个到。他从北境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银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风霜,右腿的旧伤在长途跋涉后又有些隐隐作痛,走路的步伐微微有些不稳,但他依然大步流星,手里拎着两坛北境新酿的菊花酒。十年过去,他的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亮得像北境雪原上的头狼。
凉亭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点心。邱莹莹端起酒碗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些人,看着石桌上那些熟悉的碗碟和陌生却同样温暖的新面孔。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因为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沈昭放下酒碗,萧珩停下手中正在搅拌的汤勺,谢晏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秦太医推了推老花镜,青黛放下手里的药碾子,两人从太医院的方向走过来,站在凉亭外面的石阶上。
“这江山传了几百年,向来是传女不传男。朕不需要打破这个规矩。因为朕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
她朝凉亭外面招了招手。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青禾身后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小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鬏鬏,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小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旁边还画了好几只兔子。她是十年前大婚之后邱莹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大周未来的女帝。
小女孩被领到凉亭正中央,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谢晏一眼。谢晏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那本小册子,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朗朗读道——
“大周女帝训:第一,以仁治国,不以威压人;第二,以智用人,不以亲疏论;第三,以诚待天下,天下必以诚报之。”
读完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睛亮晶晶的。邱莹莹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这是朕十年前写下的第一份训诫。今天朕把它交给你。朕不会马上退位,但朕会从明天开始,每天教你一件事——早朝的时候教你怎么听大臣说话,批折子的时候教你怎么分辨真话和假话,御书房里教你怎么在谢相的折子里找到他藏起来的小纸条。”
小女孩眨了眨眼,忽然问道:“母亲,那你会教我怎么在甜汤里画兔子吗?”
沈昭笑得差点把酒碗摔了,萧珩弯下腰认真地告诉她那个不用学,以后想画兔子随时来找他就行。
凉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从秦太医身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小小的牛皮腰带,手里拖着一把木头削的小枪。他是沈昭的儿子,眉眼和沈昭一模一样,连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都遗传了十成十。
他跑到凉亭正中央,仰头看着邱莹莹,学着父亲的样子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
沈昭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说大将军不是当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明天就开始教他骑马射箭。谢晏在旁边补了一句,提醒他别忘了也要学兵法,沈昭摆摆手说那当然,不过先得学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实什么都白搭,这方面他最有发言权。
谢晏看着沈昭扛着儿子在凉亭外面转圈,转过头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十年如一日的温柔。“臣为这江山守了十年,如今终于明白——江山不是守出来的,是传下去的。传的不是权力,是规矩,是人心,是那些横平竖直的原则。”
邱莹莹端起酒碗,郑重地敬了所有人一碗。
“这江山,朕替祖母和母亲守了十年。接下来的岁月,朕要和你们一起,把它一点一点交到她手上。谢谢你们。”
沈昭仰头一饮而尽,说不谢,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御书房里没有一刀砍下去。萧珩喝了一口桂花酒,被辣得皱了皱眉,但还是把碗里的酒一点一点喝完了,然后认真地说明天要多熬几碗醒酒汤备着。谢晏最后一个端起酒碗,用一种品茶而非品酒的姿态慢慢喝完,然后放下碗,说了八个字——“臣的余生,都是陛下的。”
凉亭外面,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牡丹,金色的花瓣层层绽放,将整座御花园映得如同白昼。烟花下方,几个孩子正在放花灯——长女蹲在池塘边,小心翼翼地把一盏莲花灯放入水中,身后站着两个小不点,一个是沈昭的儿子,正用木枪戳着水面想把姐姐的花灯拨远一些;一个是萧珩的女儿,才三岁多,抱着一盏兔子灯不肯放手,说要等爹爹来帮她点灯。旁边的石阶上,秦太医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谢晏的女儿,还在襁褓中,睡得正香,粉嫩的小拳头攥着秦太医的胡须不放。老头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太液池边,萧珩蹲在女儿面前,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亮了兔子灯里的蜡烛,然后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把兔子灯轻轻放入水中。“爹爹,兔子灯会漂到哪里去?”小女孩仰头问他。萧珩看着那盏兔子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池塘中央,和旁边谢晏的莲花灯、沈昭的苍狼灯、邱莹莹的金龙灯并排漂在一起,想了想说:“会漂到月亮上去。月亮上有一只真的兔子,它会把这盏灯收起来,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月亮上的兔子会不会也给我画纸条?”萧珩说会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她。纸条上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给阿月”。小女孩低头看着纸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谢谢爹爹。
凉亭里,邱莹莹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池塘边萧珩和女儿的背影,看着凉亭外面沈昭正教儿子耍木枪,月光下小男孩的枪尖挑飞了一片银杏叶,沈昭哈哈大笑说“有老子当年的风范”。她转过头,和身边的谢晏对视了一眼。
谢晏轻声说道:“陛下,十年了。十年前你在这个凉亭里说——年年今日,岁岁今朝。今天孩子们都在,臣忽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我们几个人每年都聚在一起。而是我们生儿育女,让他们也学会在上元节放花灯、在凉亭里喝甜汤、在池塘边画兔子。他们会替我们把这份心思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到那时候,也许我们都不在了,但这座凉亭还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还在,太庙旁边那棵银杏树还在。每一个上元节,都会有人在这里放灯,每一盏灯上都写着同一个故事——江山为聘,明月为媒,笔墨为证。”
池塘里的四盏花灯已经漂到了池塘中央,围绕着那盏最大的金龙灯,缓缓旋转着,像是四颗卫星围绕着一颗恒星。金龙灯的烛火最亮最稳,苍狼灯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却始终不翻,莲花灯的光芒柔和而坚定,兔子灯漂得最慢却漂得最远。
沈昭扛着儿子走回凉亭,大嗓门一如既往地响亮:“老子刚才教他耍了一套北境破阵枪的起手式,这小子居然一遍就学会了,比老子当年还快!阿月你看你弟弟——”他的声音在看见萧珩女儿已经趴在萧珩肩上睡着了时戛然而止,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不习惯的小声说,“睡着了?这么快?”
萧珩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压低声音对沈昭说:“你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把她吵醒。”沈昭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挠了挠头,蹑手蹑脚地把儿子放在石凳上,给他盛了一碗已经凉透的桂花银耳羹。
孩子们玩累了,陆续被各自的乳母抱回去睡觉。秦太医怀里的小婴儿被青黛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襁褓中的小手终于松开了老头的胡须。秦太医摸了摸被攥得生疼的下巴,喃喃自语道这孩子的握力比沈将军小时候还大,谢晏在旁边极淡地笑了一下说那以后适合学琴。沈昭立刻反对说学什么琴,适合学枪,谢晏的女儿怎么能跟枪扯上关系,沈昭理直气壮地说她是谢晏的女儿没错,但她也是我们邱家的孩子——他顿了顿,改口道——“也是我们大周的孩子,文武双全不行吗。”
谢晏没有再反驳。邱家的孩子。这四个字,十年前他自己也说过。那时候他在谢家祖坟前跪着,对她说——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的皇帝。如今,他的女儿也是邱家的孩子。不是血脉上的邱家,而是比血脉更牢固的东西——是那些一起熬过的深夜、一起挡过的刀剑、一起在同心环上刻下的誓言。
何统领巡完夜走过来,在凉亭外面的石阶上坐下。青禾给每人都续了一杯热茶。秦太医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壶药酒,说是十年前沈将军偷喝的那批当归枸杞酒的同一批泡的,珍藏了十年,今晚必须喝完。沈昭一把抢过酒壶说他先来,萧珩默默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沈昭面前,谢晏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子往后挪了挪。
邱莹莹看着眼前这群人——十年前的沈昭拄着拐杖在乾清宫大殿上一枪钉穿银盒,萧珩在寿宴上穿着北朔的正红色锦袍直面拓跋锋的弯刀,谢晏在冷宫地穴里翻遍了每一面墙只为给她找一个突破口。如今沈昭的伤腿只有阴雨天才会隐隐作痛,萧珩已经很多年没有做噩梦了,谢晏依然会在折子里夹叮嘱她吃饭的小纸条,只是纸条的内容从“陛下记得午膳”变成了“阿月说她今晚想和你一起喝甜汤”。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鬓角那几根还没来得及被岁月染白的发丝映得微微发亮。
“十年前朕说——以江山为聘,明月为媒,笔墨为证。十年后朕还是那句话,只加一句——”
她看着谢晏,看着沈昭,看着萧珩,看着他们身后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和池塘里那四盏快要漂到池边却又被夜风推回池中央的花灯。
“此情不朽,江山为证。”
谢晏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她身边,沈昭和萧珩同时起身,三只酒杯和她手中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情不朽,江山为证。”三个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像十年前那样各有各的颤抖和忐忑,而是沉稳的、笃定的、像太庙铜钟一样悠长的回响。
烟花又炸开了一轮,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银杏树下,秦太医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壶,梦里嘟囔着明天早朝要记得把《药膳食谱》的终稿交给陛下。青黛轻轻给他披上一条薄毯,然后继续低头和周景明老先生临终前未抄完的那卷帛书并肩坐着。她已经不需要再手抄了,但她每年上元节都会把老先生的帛书拿出来晾一晾,说是防虫。何统领和青禾坐在池塘边,两盏花灯从她们脚边漂过,一盏写着“太平”,一盏写着“长安”。
邱莹莹放下酒杯,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切。十年前她穿越到这个异世,一无所有,只有一堆还不完的血债和三个恨她入骨的男人。十年后她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膝下有四个孩子,身边有三个把她刻在同心环上的男人,身后有一群把她当成家人的朋友。而这座江山,已经从她一个人的责任,变成了所有人的家。
太庙旁边那棵银杏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每年秋天都会落满一地的金黄。树下多了一块石碑,碑文是谢晏亲手写的——他这一生写过无数圣旨、批过如山奏折,但这一篇碑文写得最慢、最用力。碑上刻着四个人的名字和一句话:
“同心蛊者,非蛊也,乃情之所至。此生不渝,江山为证。”
全书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19》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