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亲

林微今天相亲。

三天前，母亲给她打电话。

“微微，我给你刘阿姨介绍了你的情况。”

“她有个侄儿，对你很满意，你见见？”

“我工作……”

“微微，我是你妈，我……”

电话那边传来抽泣声。

妈妈的抽泣声让她有点心烦意乱。

母女俩没有其他话题，不是母亲不说，而是她不想听。

“刘阿姨的侄子是大学生，机关干部……”

林微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任母亲在那里“诉说”。

她拿出桌上的教案，仔细研读。

“微微，你在听吗？”

“在听！”

“妈，如果你同意这是最后一次安排我相亲，那我去！”

“如果……”

“同意，妈妈同意！”

“微微，你……”

“妈，我要去开会，到时你提醒我……”

她挂了电话。

女人一到这个年龄，谁都替你急，尤其是母亲。

但她心里很平静，没起一丝微澜，没丁点兴趣。

她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老书。

翻开，扉页上写着：“林微，十三岁。”

下面是一行小字，被手指反复摩挲，有些模糊不清。

书里面还夹着一管口红，玫红色的。

她叹了一口气，把口红看了看又夹进书里，轻轻地放了回去。

……

三天后，星期天。

难得空闲，林微还在蒙头大睡。

电话铃又响了。

她不看都知道是谁，眼睛都懒得睁开。

“妈，我去。”

挂了电话。

三天功夫，母亲不止给她发了十条短信。

洗漱完，草草吃点早餐。

她拿起化妆品，想想，放了回去。

拿起一套粉红色连衣裙，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

牛仔裤配白T恤，不妥，还是放了回去。

最后选定的是一套黑衣黑裙。

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

“像幽灵！”她想。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冷笑一下，提上小包，出了门。

今天又下雨。

林微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她把手表摘下，放在茶几上。

面前的美式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用食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谁用手指抹过的泪。

对面的男人还在说话。从坐下到现在，他的嘴几乎没有停过。工作、房子、车子、前女友、健身、旅行、他表弟在澳洲——

林微甚至不需要点头，只需要在他偶尔停顿时，“嗯”一声。

他姓什么来着？妈妈说过。

她忘了。不重要。

“林老师，我觉得你挺特别的。”

男人终于停下来，喝了口水，笑了一下。

“就是，怎么说呢，你不太爱说话。”

一身黑衣，衬得她肤色更白。

也更冷。

林微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比较外向，互补嘛。”

他自顾自地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看电影？旅游？还是——”

“看书。”

“哦，看书好。我也喜欢看书，我最近在看那个……那本叫什么来着，那个很火的……”

他挠了挠头。

林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街对面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低下了头，叶子一片片贴在枝干上，像被强行按住的手掌。

“林小姐，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有点……你要是多笑笑，肯定——”

“对不起。”林微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表。

“为了礼貌，我来见你。”

“可我只有三十分钟时间”

“我先走了。”

“啊？这——”

男人的嘴巴成了“O”型字。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雨迎面扑来，她没有伞。

细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灯和行人，忽然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每一次都这样。

她有什么爱好？

看书。对。

看书是她从十三岁那年就开始的“爱好”。

更准确地说，是避风港。

雨没有停的意思。她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不对。

今天是她的生日。

三十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她自己也刚刚才想起来——

是那本旧书。

扉页上“林微，13岁”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今天，妈妈教我绣花。”

十三岁生日那天，母亲送了她这本书，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教她绣花。

那是林微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对她温柔。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林微站在雨里。

她不需要想起，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周围的人都撑着伞，只有她没有。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犹豫了一下，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没说话。

林微转过头，女孩的脸在伞下，年轻，干净，眼睛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做。

“没事。”林微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女孩没再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林微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全是雾气，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扇门，歪歪扭扭的，像十三岁那年她关上的那一扇。

然后她用手掌把门抹掉了。

公交车启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摆，把雨水分开又合拢。

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林微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

回到宿舍，她大大的打了几个喷嚏。

一边用毛巾擦头擦脸，一边又拿起手机。

拨了几个号，又返回。

快速打出几个字，发出。

“妈，见过了，别忘这是最后一次！”

她想起了上月的那次相亲。

她一句“能接受不同房的婚姻吗？”

男人喝进嘴的咖啡喷了出来，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

“那是交情，不是爱情！”

今天她算是客气的了。

想想，她自己都笑了。

雨过天晴，夜空如洗。

林微躺在床上，手上拿着那管口红，毫无睡意。

十七年前，那个夏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