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三岁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拖了整整五分钟，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滑轮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白花花一层。

“林微，你回答一下摩擦力公式。”

林微前一天晚上用手电筒看《飘》看到电池耗尽，凌晨一点才睡，脑子像一团揉乱的麻。

她站起来，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班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笑声从教室前头传到后头，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林微，你站着听课吧。”

她就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同桌周小燕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小声说了一句“你又偷看小说了吧。”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不管不顾，

校门口那排老树上白花花一片，香气浓得呛人，风一吹就灌进教室里，连物理课都像泡在糖水里。

林微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又低头看课桌抽屉里的那本书。

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书名——《飘》。

昨晚她读到郝思嘉站在十二橡树庄园的烤肉会上，穿一件绿裙子，所有男孩子都围着她转，白瑞德靠在柱子上笑，手里端一杯酒。

那一页林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了角，早上起来眼睛肿着，但心里是满的。

下课铃响了，林微才坐下来收拾书包。

抽屉里的《飘》比昨天又往下陷了一寸，她用作业本盖住它，压了压。

周小燕凑过来：

“数学老师家里有事。”

“下节自习课不用上了。

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麻雀。

林微“嗯”了一声，把书包甩上肩膀，第一个冲出教室。

初夏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林微走得快，布鞋踩在梧桐叶的影子上，一明一暗，脚下像踩着碎金子。

家离学校不远。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上自习课，但今天全班提前放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

楼下，她看到了那盆盛开的蔷薇花。

摸出钥匙，捅进锁眼。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有半杯茶，杯沿有个浅浅的口红印。

林微凑近看了一眼。玫红色的。

母亲用的是珊瑚色。这支不是。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里面有声音。很轻，压抑的，像布料在皮肤上磨蹭。

林微的手搭在门把上。心跳撞在耳膜上。

门推开了。

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蓝色格子的被单被揉得像一张废纸。

母亲趴着，肩膀露在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一根一根的，黑丝线一样铺开。

一个男人从后面抱着她，胳膊横过她的腰，手指绞着一缕发尾。

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撕开的画。

林微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皮质的带子被她攥出了印痕。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一道，正好落在母亲的后背上，照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那个男人的背上有几道红印子，指甲抓出来的，三四道，有的深有的浅，像小孩在纸上胡乱画的线。

林微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回来了”。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声带。

于是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别的话。

“阿姨好。”

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来。

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很特别的痣，长在胡茬里，眼睛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男人的手从母亲腰上弹开，被子被他一把扯起来盖住两个人，动作太猛，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倒了。

水淌出来，沿着桌沿滴到地板上，“啪嗒”一声，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母亲也转过头来。

林微看见母亲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一种彻底的、无处可逃的慌张。

像一只猫被堵在墙角，尾巴炸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却发不出完整的叫声。

母亲嘴唇动了动，只有气流，没有字。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

林微站在那里，眼神从母亲脸上滑到那个男人脸上，又滑到床头柜上那个口红印上。

那支口红就放在杯子旁边，盖子没拧紧，膏体露出一截，圆润的顶端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用力按过。

玫红色，在窗帘缝的光线下泛着一点珠光。

“我……”

母亲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又像很久没喝水。

“微微，你先出去。”

林微“嗯”了一声。

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微退了一步，手还搭在门把上，把门带过来。

“咔嗒”一声，锁扣合上了。

书包从肩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书包口敞着，里面的作业本散出来。

林微站了几秒钟。

走廊里很安静。

客厅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林微走向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她想起来了。

有天父亲出差，一个男人帮母亲把花盆搬上楼。

她放学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盒里。

母亲在厨房切西瓜，菜板“笃笃笃”地响。

他回头对林微笑了一下，露出白牙齿。

“你妈妈说你喜欢花。”

他下巴上也有胡茬，但那会儿刮得很干净，那颗痣更明显。

林微当时觉得这个叔叔很有礼貌。

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她记住了那个男人下巴上那颗小痣。

林微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书包搁在脚边，拉链开了半边，《飘》露出一角，纸页上有她昨晚折的痕。

她低头看见“十二橡树”那四个字，又想起郝思嘉站在那里，绿眼睛亮晶晶的，裙摆上有泥土，所有男孩都围着她。

白瑞德靠在柱子上笑，他说“你是个可爱的魔鬼”。

林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热风灌进来。

那盆蔷薇花开得很盛。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

屋子里暗下来，像沉进了一缸温水里。

林微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母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她身上常有的、汗津津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大门响了一下。

然后是母亲换鞋的窸窣声。

“微微，你回来了？”

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一锅烧开的水又凉了回去，水面平平整整，看不出曾经沸腾过。

林微没有回答。

母亲走到林微房门口，推开门，她已经穿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甚至脸上还补了妆。

她站在门口笑，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淡淡的。

“饿不饿？妈妈给你煮面。”

林微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刚才那张脸是什么样的。

——瞳孔放大，嘴唇发白，汗珠从额角滑进鬓发里，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猫。

林微忽然想。

一个人怎么能变脸变得这么快？

像换了面具。

“妈。”

林微开口，嗓子干干的。

“您怎么能这样！”

“您有我爸！”

“您有女儿啊！”

“我恨你们！”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妈妈！”

“嗯？”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让我看到——”

“我就……，告诉爸爸！”

“啊！”

母亲脸一下就白了。

不是刚才哪种慌张的白，是一种更深层，被戳在骨子里的惨白。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你作业写完了吗？”

她走过来，伸手要摸林微的头。

她的手还没碰到林微的头发，林微便偏了一下头，她的手指划过空气，落了空。

她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忘记收回去的鸟，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妈去给你煮面。”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逃跑。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然后切菜的笃笃声，刀落得很快，一下接一下。油锅滋啦响了，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过来。

一切和平常一样。

这顿面条吃完了，林微没吃出什么味道。

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快九点了。

林微睁开眼。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白，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初一作文比赛二等奖，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她养了一盆蔷薇花，每个夏天都开得满满的，像她给我的爱，满满的，溢出来。”

语文老师用红笔在下面批了一句：“真情实感，很动人。”那个红色的“动人”两个字，现在看着有点刺眼。

林微把脸埋在枕头里，枕芯有一点茶籽壳的味道，硬硬的。

她忽然想起茶杯上的口红印，还有她说“阿姨好”的时候那个男人瞳孔缩了一下的样子，像镜头突然对焦。

她想起母亲趴着的时候后背上亮晶晶的汗珠，像一层薄薄的花露水，光一照就闪。

她翻过身来，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用手指在空中描它的轮廓，描了一遍，两遍，三遍。

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说话，不是咳嗽，是一种闷闷的、被压下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布包起来。然后安静了。

她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窜上来。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客厅暗着，电视机上的指示灯亮着一颗小红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父母卧室的门关紧了，门缝下透出一线光，又忽然灭了。

她走到玄关。

母亲的手提包挂在衣帽钩上，米色的帆布包，拉链开了一半。

林微迟疑了两秒，心跳又响起来，咚咚咚。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支细长的东西，金属外壳，凉凉的，抽出来。

是一支口红。

盖子拧得紧紧的，像被刻意用力按上去的。

走到窗边，月光照亮她手里的东西。

林微把盖子拧开，膏体慢慢旋出来，玫红色，和茶几上那一支一模一样。

膏体顶端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像被人咬过，又或者是不小心指甲掐的。

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玫瑰香，甜腻腻的，不像母亲常用的那支珊瑚色，那支几乎没有味道。

林微把它放进自己衣兜，拉好拉链，退回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她手里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凉意。

“说了，家就散了。”

“我先什么也不说！”

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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