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碎片与疤痕

又是两年过去了。家里的碗筷还是三副，但饭桌上没人说话。

傍晚，父亲回来得早。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瓶二锅头。

玻璃瓶磕磕碰碰响了一路。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

“炒两个菜，我今晚喝点。”

母亲愣了一下。

“你不是戒酒了吗？”

父亲没回答。

拆开一瓶，拧开盖子，对嘴灌了一口。

林微站在房门口，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林微。”父亲转过头来。

“你过来。”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另一头。

桌子不大，中间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

父亲面前是他那瓶二锅头。

母亲还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

父亲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顿在桌上，砰的一声。

“你妈最近经常出去。”

“你知道吗？”

林微把手放进衣兜，将兜里的那把削笔刀攥紧，手心出了汗。

“不知道，我在上学。”

“她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吗？”

“没有。”

父亲盯着林微看了几秒，目光有点浑浊，酒气从呼吸里喷出来，酸酸的。

“你放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谁来过咱们家？”

林微把目光挪到那碟花生米上。

花生米炸得焦黄，几粒上沾着盐粒，白花花的。

“没有，我放学就写作业。”

父亲“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

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围裙上沾了油点子。

她把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父亲面前的酒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拿碗筷。

父亲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箍在母亲的手腕上，骨节泛白，像一根捆得太紧的铁丝。

母亲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是害怕，是一种不耐烦，像在等一个孩子把闹脾气的手松开。

“你上礼拜四下午在哪儿？”

父亲问，声音很平静，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在单位，加班。”

“六点下班，你九点才回来。”

“开会。”

“你单位的人说你那天请了假。”

母亲的手腕从父亲手里抽了出来。

她揉了两下，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她没有走。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父亲，目光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你上礼拜四到底去哪儿了？”

父亲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发沉。

“我说了，在单位。”

“不信，你去问他们。”

父亲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母亲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父亲的呼吸很重，酒气喷在母亲脸上。

母亲没有退。

“你再说一遍。”

“在单位。”

父亲的手扬起来了。

母亲没有躲。她往前迎了一步，把脸仰起来，迎着那只手。

她的鼻梁上还贴着昨天的纱布，纱布边缘有一圈黄褐色的药水印。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打吧。”

声音不大，平得像在说“吃饭了”。

“打死我就省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五指还张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他看着母亲仰起来的脸，看着那块纱布，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求饶，是一种比恨还更冷的东西。

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一条缝都没有。

“爸！”

林微声音很高，父亲愣住了。

“你再打我妈，我就……”

林微手里攥着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刃推出来了，压在手腕内侧。刃口下的皮肤瞬间变白，陷下去一道弧。

她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嘴唇颤抖。

母亲急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微徽，你不能啊！”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父亲的手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

林微以为他要走，要出门，要离开这个房间。

但他没有。他看见了桌上那只花瓶，青瓷的，母亲最喜欢的那只。

妈妈生日他送的，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

他伸手，把花瓶拿起来，举过头顶。

“爸——”

林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父亲没有看她。他转过身，把花瓶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炸开。瓷片四溅，白的、青的、褐的，碎片在灯光下飞散，像一朵花突然爆开。

林微看见一块碎片朝她飞过来，小小的一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划过她的脚踝。

不疼，一开始只是凉，像有人往她腿上贴了一片冰。

然后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沿着脚踝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脚背上，滴在地板上。

母亲看见了。

她推开父亲冲过来，跪在林微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脚踝，像捧着一件碎了的东西。

母亲的鼻梁还在流血，血滴到林微的脚背上，跟她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微微。”

母亲的声音抖着，抖得像叶子在风里。

“别动，妈妈看看。”

林微低头，看见母亲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甲缝里也有血，不知道是母亲自己的还是她的。

母亲把林微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林微的脸贴在母亲的胸口上，听见心跳声，快得像擂鼓。

母亲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手指攥着她的睡衣，攥出一把褶子。

林微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点香皂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林微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感觉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脖子上，热热的，一滴接一滴，像雨水打在皮肤上。

林微闭上眼睛。

父亲站在后面，喘着气。

一只手还攥着半截花瓶口，瓷口割破了虎口，血也往下淌。

他看了母女俩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那截花瓶口放到地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只活物。

他盯着虎口那道口子看了两秒，血滴在地板上，他才像回过神来。

“带她去医院。”

父亲嗓子哑了。

“我带你们去。”

母亲抱着林微站起来，手指还攥着她的睡衣没松。

林微的脚踝还在流血，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只觉得脚上凉飕飕的，低头看，血已经流到了脚趾缝里，在拖鞋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去医院的路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坐在后座上，母亲搂着她，用一条毛巾包着她的脚踝。

血把毛巾上的碎花染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父亲在前面开车，开得很快，转弯时轮胎发出尖叫。

他从后视镜里看林微，眼神很复杂，她读不懂。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走廊里坐着几个打吊瓶的人，有一个小女孩在哭，她妈妈抱着她轻轻拍。

护士蹲下来看林微的脚踝，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伤口。

棉签碰上去的时候，她才感觉到疼，针扎一样的，尖锐的，从脚踝一直蹿到膝盖。林微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母亲蹲在旁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她的鼻梁上贴了一块纱布，白色的，衬着她的脸显得更苍白。

护士问她：“你这鼻子也要处理一下。”

母亲说：“不用，先给孩子弄。”

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林微的手，没松。

父亲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烟盒，但他没有抽。

护士给林微缝了两针。

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林微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她能感觉到线在皮肤下面穿行，像一根细小的虫子在爬。

母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抽回手，她让母亲掐着，因为掐得很疼，比脚踝的伤口还疼，但她希望母亲一直掐着。

这是母亲在攥着她，没有松开。

缝完后，护士说“这几天别沾水，别走路太多”，贴了一块纱布在脚踝上。

纱布很白，上面有一小块碘伏的黄色印子，像一朵小小的雏菊。

母亲把她的脚踝捧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像放一件玻璃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林微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脸颊。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从她的脸上一次次滑过又消失。

她闭上眼睛，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沙漏。

到家后，母亲扶她回房间。

她让林微躺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灯光下母亲的鼻梁上贴着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乱蓬蓬的，一缕黏在嘴角。她伸手把它拨开，手指上也有干涸的血，褐色的，一块一块的。

“妈。”

林微开口。

“你的鼻子疼不疼？”

母亲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最后她俯身在林微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上。

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睡吧。妈妈在这儿。”

林微闭上了眼睛。

但她知道母亲没有走。

林微听见母亲的呼吸声，就在床边，轻轻的，一吸一呼。

她数着母亲的呼吸，数着数着，听见母亲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门被带上，咔嗒一声。

林微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月光又漏进来了，落在枕头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纱布裹着，白花花的，像一朵小花苞。

林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芯里茶籽壳的味道还在，混着一丝血腥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去，存起来，像存一枚硬币。

她想象线在皮肤下面穿行的样子，像一只蜈蚣蜷在她身体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十五岁。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到她的床脚，爬到那朵白花花的纱布上。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看着纱布被光一寸一寸地照亮。

她想象纱布下面那道疤的形状。

它是弯的，像母亲嘴角那道笑纹。

她闭上眼睛。

窗帘缝里的光落在她眼皮上，橘色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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