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百年愁里过，万感醉中来，

惆怅城西别,愁眉两不开。

人常说，酒是粮食酿，越喝越年轻。甄武量喝得胖成球了。而且是白球，一身白膘，金沙河的人无不羡慕，忌妒：看看人家吃海狗喝龙涎，肥的，这才叫福态；比比咱，瘦的一个个如马虾。人比人，真是天上地下呀！

但是，人一胖就懒，懒到懒得往媳妇肚子上爬。而梅萍这段时间反倒温柔似水，老往他被窝里钻；尽管经常被他那大肚皮一翻身就顶到床下去，她也不恼，继续钻。三钻两钻就黏到一处了。结婚七八年都没结胎，这一黏可是实实在在地怀上了。

见老婆给自己怀上了孩子，心里高兴，有几个哥们儿乘机窜掇;三窜掇两窜掇就窜掇到酒楼上去了。这一场酒喝得痛快淋漓，从日头偏西一直喝到月到中天。哥们儿几个怎么走的他个家（注1）不知道，而他则醉卧在大街上吐得满街流油。这一下可该一只无家可归的癞皮狗好啦，饱餐一顿之后也醉偎在他身旁陪伴。他迷迷糊糊，似有人给他挡风御寒，心潮澎湃，抱住狗脖子说，“咱哥俩再干一杯，等我当了矿长你当科长。”狗不语。他摸一摸又说，“你老弟大热天咋还穿件皮大衣呢，你醉啦你醉啦。”一只狗能给你说出什么恭维的话来，还是不语。

但这一醉扬名金沙河，人人都风传宝峡煤业公司八矿劳资科科长能喝，是块材料。后来在贾甄敬出差的时候，他的副手们破天荒地在主帅不在的时候任命甄武量为十六矿副矿长，主管后勤保障。十六矿是新建矿，远在千里之外的木梨高海拔山区，需要国家大量拨款，后勤矿长要随时上省城、京城和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厅沟通，没一点酒量是玩不转的，用甄武量也是人尽其才。谁知贾甄敬回来后大怒，骂副手们瞎了眼，这号狗熊也能当矿长！副手们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贾甄敬早气得失去文明，大骂一声：球！然后进一步重申纪律：以后我不在所有人事问题一律作废！副手们说，我们错啦我们错啦，下不为例.--但甄武量的矿长照当不误。

闵步行既不会能说会道，博取领导的欢心，也无后台为之精心谋划，一门心思学古代士子“文死谏、武死战”，反正咱都是毛爷爷邓姥爷教育出来的，干实活总不会错吧？世风再日下，也不能日下到全靠一帮玩虚虚套套的人在那里丢人现眼吧？

然而很多干实事的干部反倒很难提起来。矿上的生产科长、安检科长、主要综采队队长一般都是生产矿长、安检处长的后备军。但不出事好说，一旦发生重大、特大事故这些人就得替矿长们顶缸。处分是家常便饭，一旦撤职这辈子算是交给井下了。闵步行在采煤队副队长任上干了十多年，因为喜欢舞文弄墨才调到办公室当秘书，又靠自学拿上正规的大专文凭。按常规，也是矿办公室主任、行政矿长、工会**、党委副书记后备人选。但是他人“正”加缺钱，光“后备”，就是不“入选”，自己在私下心里嘀咕：都是怎么弄的嘛，有的人整天啥都不干，冷不丁说提就提了；咱天天加班爬格子熬夜，领导的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多亏王部长提醒，他才明白祖宗爷们那一套“文死谏，武死战”早已过时啦，死干工作已经不成啦。

春节终于来了。

从前他是那么讨厌过年。因为过年他就得给农村的父母寄钱；因为过年他就得给儿女们准备年钱；因为过年他得忍受冷寂。今年就不同了。因为他有期盼，有希望；因为有期盼有希望，所以就斗志昂扬。

给董事长拜年的人真多啊，一拨一拨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候骨子里那个鬼怪就出现了：什么岳武穆啊文天祥啊陆放翁啊等等等等，都来"拜望"他了，他就觉得让人看见不好了，自己在人的心目中变小了，是不是太俗了？无端地自己跟自己干架。等啊等啊，等走一拨又来一拨，直等得自己和儿子都冻得瑟瑟发抖。——一个需要四岁的小儿为自己壮胆的人还有什么自信可言呢！好不容易又走了一拨他才抱起儿子敲门。因为儿子曾经说局长爷爷老是昂着头他老是看见他的下巴，跟照片上的不一样，不象爸爸你，尽管大块头，老是哈着腰，自己看得明白。所以闵步行就抱起儿子，以方便儿子和董事长勾通。

谁知--正如人们常说的，每个人想的都是登天的路，但真正走起来处处都是绊马索。开门的不是贾甄敬，也不是钱守芝；不是甄武量，也不是梅萍，而是乌红。因为大大的超出闵步行的认知范围，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慌了神，还以为走错了门。儿子这回倒很主动，一路默诵，见门启就拽长脖子叫：“爷——爷——！”。

乌红一楞，旋即笑得一脸鲜花开放：“我是你奶奶啊，乖孙儿。”儿子见费劲不小，结果还弄错了性别，大羞，哭。

--乌红不是束矿长的老婆嘛，他昨天才给他们拜了年的——不对不对，刚来时束成进还不想离婚，他知道介绍谁凭乌红的个性都没戏，就介绍给贾甄敬——不对不对，是给贾局长介绍儿媳妇。也许是束成进心理学学得好，父子俩都中意。谁知半路上杀出程咬金程大板斧——梅萍，甄武量改主意了。乌红就跟束成进闹，束成进也就改主意了，跟老婆闹，老婆也不是善茬，说，“离也成，你净身出户，两个娃你带。”束成进就跟乌红商量，乌红干脆：“放心好啦，俺蒙古人骑马，一蹄子一个坑，说到做到，再不生啦，当亲娃待！”

婚后，乌红还真把束成进两个孩子当亲生的疼；有娘疼，孩子自然认娘，一家人过得和和穆穆。不过也把束成进管得服服贴贴：“敢给老娘三心二意，小心小二哥掉地上！”束成进慌忙母鸡啄米似的点头作辑：“啊哟哟，看你把我瞧的小的；我束成进有这么靓豁的老婆哪还有什么狼心狗肺去装其他柴禾女呢！”

好在矿山企业三条腿的太多太多，什么都不缺，偏偏缺两个优点一个漏洞的女人。束成进的原配很快就找到心上人，风风光光地嫁了。

现在……现在……猫跟老鼠咋一窝了？闵步行百思不懂。

第一步不顺处处不顺。人家拿的是茅台五浪液一枝笔小熊猫，闵步行只提了两瓶土酒天佑德。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他自我安慰，手不空就行了，过年哩图个吉利，多少是个心意。王部长说了，董事长看中的不是东西而是把他看成东西。我闵步行今年豁出去了，多给些年钱补上。他抢在众人之前给贾甄敬每个外孙、外孙女以及钱守芝的爹钱串子一张四巨头。谁知乌红带头，每个小孩五张四巨头。这不是故意给咱窝脸哩嘛！他做梦也没见过这场景，难堪的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去。妈妈的屁妈妈的屁在心里不知骂个家呢或者谁们别人家。

事物都有两面性。同样一件事情，有人看出羡慕，有人看出鄙夷，反映在行动上，就截然相反。如果换成别人，也许会想：妈的，奶奶的，姥姥的，明年我也筹些款子，狠狠地表现表现，那怕吃糠咽菜也要弄一官半职。你看你看，没个职衔行吗，钱从那里来哩。好呆弄顶官帽戴上，然后再去设法收回投资，享受官瘾的同时享受财瘾，不然过了年龄咱一个搞行政的就没法在机关混了。而闵步行骨子里的鬼怪又跑了出来"搞"他：我一没那么下贱，二没那么多钱款，去他妈的！于是人变得十分僵硬。儿子一直不自在，现在又觉出老爹的不自在，拽他的手说，“爸，咱走吧。”

闵步行气昂昂地就要走。梅萍赶紧走过来，把酒塞给闵步行，拉他到一边，说，“闵师傅啊，你瞧都没地方放了！你家里困难，留下自己解解馋吧。”

闵步行冷冷地说，“撂了吧。”

梅萍把酒放地上，又塞给闵步行儿子一沓钱。闵步行看见副主任这么温柔，又后悔了，慌地掏给梅萍。梅萍又塞到孩子的兜儿里，并紧紧地捏住，说，“过年哩，就这样，你跟他们不一样——还不都是别人送的和捞的。——你的房子问题我给老头子说，没问题。”

尽管住房问题对闵步行来说也是头等大事，但他到这儿来并不是为房子呀！梅主任啊，你咋不懂一个孽障人的心呢！俺要的可是“待遇”啊！待遇问题一旦解决，一河的冰全化啦！房子的问题就迎忍而解啦。如果过完年公司“三会”以后还混不到“副处”任上，紧接着就是部分矿厂破产，破产就有大量富余人员下岗。下岗对别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对他来说，天可就塌啦！

梅萍把闵步行送到楼梯口。

闵步行看见她身子很沉，说，“回去吧，小心身子。”

梅萍笑笑，“谢谢闵师傅。”

闵步行托着双手示意梅萍进屋，梅萍执意要送，不回。

闵步行一直一声末吭的儿子突然喊，“谢谢阿姨！”

梅萍小跑几步追上他亲了亲，说，“真乖。”

闵步行吓得脸色发白，慌地阻拦，“别送啦！别送啦！您的身子要紧！”

闵步行的儿子高举着那沓钱有如高举信仰的旗帜，高兴地手舞足蹈。

--他四岁啦。

四岁的他还从来没人给他这么多年钱。爸爸把口袋抠烂一岁加一毛，今年才四毛！

梅阿姨真好。梅阿姨比爸爸妈妈都好。

其实，梅萍对闵步行儿子亲是因为她迷信:兴许这娃是上天派来的信使，能带给自己一个翅牛牛的娃哩。因为甄家自从将贾甄敬过继给贾家，邪门，光生女不生男，将甄武量要过来，又多年不生。她生个儿子，在甄家族里地位就更高啦，闵步行还真以为人家对他儿子亲呢！

因为都加入了市文联，又都挂名“作协”副**，闵步行和司徒耒就逐渐熟悉起来。两人约定，为了个人前途，在公司内部不露诗名，只写新闻。所以九矿有什么新鲜事，闵步行就写出来交给司徒耒；司徒耒再根据新闻的写作原则修改一下，投给省市报纸，几年下来也发表了几篇，两人渐渐有了交情，也给公司、矿领导层留下良好影响，被列入干部第三梯队。过年费了老鼻子的劲给董事长拜年，连董事长的影子都没见上不说，还让梅主任会错了意，心里憋屈，就跑去向司徒耒诉说。司徒耒责备他：

“老哥啊，别看你年长一轮多，就是愚叨！有求于人，绝不能在年后去！为什么呢，因为这时候来人多，你即就是扛上一袋钞票去，人家也认为你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年前早早去，董事长在，好，那时候人少，他记住你了，就会揣摩你的意图；让梅萍再替你说说好话，成了。如果董事长不在家，你直接给她道道你的恓惶、一个人同时养农村、矿上两个家的艰辛，再在原地踏步，超过处级干部的提拔年龄，就等着下岗啦。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心最柔软，这时候，她会尽全力的。”

闵步行说，“全金沙河的人都在说梅萍怀的黄訄的孩……”话还没说完，司徒耒一巴掌扇过来：“你妈的闵步行！娃生到人家炕上就人家的！人家的！这样的事，即使全球人都知道，就他家不知道！你呀，这辈子就完蛋了！”

说完，走了。

闵步行没想到司徒耒这么狠，脑袋嗡嗡嗡乱响，站在原地，傻了。

天下穷人多，

阿一个(注2)就象我……

女人憋屈哭一场，男人憋屈嘛唱呀一唱……。闵步行倒象个娘们，大哭一场。

注:

1、个家:自己,

2."阿一个":即"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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