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桑天亮是金嗓子煤矿第二把手，主管生产和安全。因为他们矿自投产以来几乎天天出煤。就有小煤窑眼红，汉民苟不理的金鑫煤矿托人把九矿地质科技术员找来，要一：五百比例尺的图纸。那可是宝峡煤业公司的机密啊，一般的矿长都见不到。假如那样一张图纸流出或者被人复印，他的饭碗就彻底掉河里了。

但他知道，那是一片煤海，厚度三百多米，而且没有断层，矿上打巷道时释放了瓦斯，相对比较安全。

他断然拒绝。

来人不死心，塞给他几垛钱：“不要图纸！不要图纸！随便指点一下就积了大德啦……”

技术员下井测了测，料小煤窑没有图纸，但习惯性地伸手想难为一下对方。不料尕苟子竟然拿出一：两千的图纸。技术员心里咯噔一下：这同样都是国有煤矿的机密图纸啊，虽然比例小，但只要是内行，一眼就知道那里有煤，那里是石头；哪个地方采过了，哪里留着保护煤柱。心说，罢罢罢，人人都这样了，还谁替谁保密呢。要来尺子，在图纸上三划两划，往那里一丢，走了。

矿上的技术员照他划的操作，先打一百三十米的二级下山，一拐，再打八十多米的三级下山就是煤。于是金嗓子煤矿就有了急迫感。因为头顶上的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桑天亮就吨煤再加十元，催着工人加紧生产。有个工人多嘴，说，“该停两天啦，自打出煤，卷道里的煤尘一直没清理过，万一……”桑天亮一脚踢过去：“清理你娘的头！你听上头那炮声响的——强盗来啦！”

那个工人在国有矿干过，清楚煤尘爆炸的后果，这时就“感冒”了，头疼，吨煤再加二十他也不下井。剩下的工人见矿上又加钱了，班班累个半死，给矿上往外拉煤，给自往兜里拉钱。结果一个工人好不容易熬到交班，将洋镐往地上一扔，恰巧碰到岩石上，火花一溅，无巧不成书，金鑫煤矿一炮也在这时候响了，呯！再呯！煤尘就爆了。大山抖了两抖，金嗓子煤矿井口腾起—股烟柱，待烟雾慢慢散去，一个工人狂奔而出，矿服被烧焦了，就像初冬被风干的树叶遇到狂风，哗啦啦就掉了。露在外面的脸、手足先是发红，继而黑紫，接着血就滋，滋往外喷。人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

其他工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全部死在井下。

地面人员赶紧把这个工人送到医院。尚可辛一边安排医护人员抢救，一边喊：“叫你们矿长来！叫你们矿长来！”因为煤尘爆炸瞬间的温度可以达到一千多度，中心点的人就会被烤成一团，当场死亡。这个工人大概偷了会懒，快出井口了，但也是重度烧伤，如果抢救，光植皮就需重复几次，还保证不了存活。桑天亮赶到医院，尚可辛也不说话，抬了抬下巴：“嗯？”意思是这样，但这个“嗯”没有声音。

桑天亮伸出他的瘦头看他的伤员：头肿得比篮球还大，手、脚就象煮熟的猪肘子，整个人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摇了摇手，转身就走。

噢，救死。尚可辛心里暗喜：又有财发啦。

爆炸致使金鑫煤矿冒顶，又压死了两个。

金巴回来的时候，两个矿正在扯皮，都说是对方放炮引起的。金巴急问：“伤员呢伤员呢？”

桑天亮耷拉着脑袋，说：“死了。”

“怎么不好好抢救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么不好好抢救呢？”

桑天亮说，“哥，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是安全矿长我负全责，保准把善后处理得妥妥的。”

金巴生气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怎么‘妥妥的’的处理善后？”

“多赔些钱就是了。”

“人命关天，这是钱的事吗！”

桑天亮满不在乎地说，“哥啊，你的心也太软了。开矿的不都是这样嘛，死个把个人算个求！往后哇，你光等的拿钱就是了，矿上的事交给兄弟我吧。”

“交给你？就这样交给你，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咱还是人吗？对伤员也不拚死的救，咱还有啥脸到寺里见菩萨嘛！”

桑天亮嘟囔：“我又不信佛……”

金巴打断他：“这不关乎宗教信仰！天理人心，天理人心啊天爷爷！都才是二十几岁干茬茬的小伙子，说没了就没了？——家属呢？咱当矿长的总该给人家老人娃娃磕一个头、道一声谦啊。”

“这也不用咱管。自打有了小煤矿，社会上就有专门处理这号事的公司，只要咱出钱啥事都替咱办得妥妥的。”桑天亮继续满不在乎地说。

“妥妥的！啥都妥妥的！难不成你娃杀了人也有人替你弄得‘妥妥的’？”

“不信你去看嘛……”桑天亮叫来自己的司机，又喊来两个工人，将金巴拉到一个叫“金球宾馆”门前，一看，门头上果然挂着“八.二三”事故善后处理领导小组”，门囗有人悲悲凄凄地出出进进，楼上有人凄凄惨惨地哭叫。——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国家的资源你无偿地挖也就罢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作为家属连事主老板的面都见不上，这都是阿们个事嘛！金巴心急地下车欲进去给死者家属些许安慰，被桑天亮专门派来“保护”他的两个工人死死拉住，司机不失时机地一脚油门，飙了。

这边，金鑫跟金嗓子两个矿为谁炸了谁争得不可开交。官司打到“局社结合办公室”，局社办说，我们又不是法院；找到市法院，法院说，这是你们宝峡煤业公司内部的事；又找到煤业公司，宝峡煤业公司更有理：你们抢了我们的煤，自己发生事故，关我屁事！

最后省上出来协调：企地成立联合调查组，哪个矿越界，那个矿承担事故责任。

毛**曾经教导我们：“世界上的事最怕认真，中国人最讲认真。”认真一查，两个矿一没“四证”，二没资源范围，谁越谁的界？僵到那里。老僵着也不是办法，桑天亮才不僵，调查组的伙食他全包了。最后不知谁“公平、公正”地提出处理方案：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那个矿后到那个矿承担主要责任。那当然是金鑫煤矿后到了，人家金嗓子矿在那里采了一年多。桑天亮得到消息，左一个红包，右一个红包。金鑫煤矿啃了几个月岩石，连请人吃顿饭的钱都没有，别说红包了。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担米，不但承担了金嗓子煤矿所有死亡人员的丧葬费、赔偿金，另外还要给付对方经济损失两百万。文件一下，“调查组”解散、走人。尕苟子苟不理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还不算，这一爆，金嗓子煤矿名正言顺地得到那块资源，维修巷道，准备生产，他们被讨债公司天天追着要账。

能开得起矿的都是聪明人。没钱，事情总得解决，加之尕苟子和金巴、桑天亮是发小，有事好商量。两个矿最后达成协议：金鑫煤矿转让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并大老板给金嗓子矿，顶那两百万。尕苟子还原成童孩，整天跟在金巴和桑天亮屁股后头小狗儿似的丢丢丢，丢，跑腿。

这一爆，桑天亮可在金沙河一夜爆红。原本被女人不待见的他，如今葡萄美酒天天醉，金钱美女一大堆。他左挑右拣摆了二百多桌酒席娶回一个，其余待选。

而最受益的金巴反倒落落寡欢。金鑫那个烂滩子他也懒得去管，桑天亮自然成为第一法人。加之****时人家警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丢掉了一个“巴”字，使自己的名字彻底汉化：金布施。金布施就金布施吧，汉人事佛都以功利为目的，那如藏人这么死板！权当那个藏人金巴已经死啦。

拿人命去赚钱，还有什么脸去见佛祖！

于是，那个叫金布施的煤老板就迷上了酒精。那么壮的身坯子，半斤八两漱漱口，斤八二斤照样下井踢那些偷懒的工人的屁股!

有诗有酒有高歌，

春色年年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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