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古来存老马，何必取长途。

同事、老乡见闵步行开了间书店，生意兴隆，纷纷说，这回，这个老镢头可有书看啦，别说看成书呆子，看成书痴翁也没人管他。

可是，开张一年多来，闵步行一个字都没看。一是忙。书店以出租、出售图书、光碟为主，卖日用杂货次之，他一天到晚忙着登记、收押金；遇上没带钱的，还得要个身份证啊，手表啊做担保。闲下来就修书——租的书不是自己买的，都不珍惜，不多久就破了，他粘粘贴贴，装装饰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再说，成也书，败也书，而且他败得更惨。书使他伤透了心，下决心不再看它。

自从那个达隐找他介绍当协议工之后，又陆陆续续介绍了五六批，挣了十多万。相比于书店，一年累死也就三万上下。所以他整天思谋着怎么拾翻拾翻（注1），咥办（注2）着再绑他几票，把闵怜的病看好，把闵愍供出大学，这一辈子就算窝耶（注3）啦。

公司总医院没有治抑郁症的专科，也没药可吃，到省城大医院治疗就得自费。自费就自费。闵步行一辈子没钱，还害怕再没钱？何况现在有的是钱。结果闵怜将省人民医院、陆军总院、西北大学附属医院，甚至还上了一回京城等等所有医院通通住了一遍，由于不对症，病情毫无好转。最后经病人介绍才住进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精神病专科，对上号了，只一个月，大为好转。

——谁也想不到那么大的省城，那么大的医院偏偏就没精神病专科！而专科偏偏深藏在这么一家小医院里，哄颂的闵步行钱花得嗨了，十多万，早没了。再不绑几票，成吗！

人人都有恋旧情结，董事长贾甄敬也不例外。自从搬到新区居住之后，过去上班经常走的跃进街好久没涉足了，想。有一天晚上轮他值夜班，他就让司机提前一小时接他，好让他怀怀旧。

街道还是老样子，店铺还是老店铺，唯独城管队将街边的小摊小贩赶得干干净净。——你说一个小镇子要什么城管呢，众生百姓摆个小摊摊挣点小钱混个肚儿圆，职工下班时顺便买点菜蔬及针头线脑，不但节省了时间还显得热热闹闹， 生机勃勃。这么一整治，街道倒是整洁了，却了无生气。——唉，国家也是的，公务员还嫌少嘛，老百姓生活还不逼仄吗！

贾甄敬正索然无味，却蓦然发现一个叫“招财书碟行”的店铺灯火辉煌，人们进进出出。他感觉新奇，就背着手慢慢地踱了进去，一看，闵步行怎么在这里？

“老闵你不上班你在这里搞什嘛斜门歪道？”他急问。

闵步行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被……被一刀裁啦，不挣扎着弄……弄几毛钱……活……活不下去啊……”

“多事之秋，正当用人之际，谁让切的？培养了多年的‘第三梯队’，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还不是你一句话！闵步行一听这话就来了气。

按理说，他这时候就该显示一下一个儒生的铮铮铁骨，狠狠地发泄一通，把这么多年所受的憋屈一古脑儿泼在贾“正经”头上。反正一个退休老工人，怕个球！他也即将退休，怕个球。但是……而且……听说……人家要往省里调哩，副部级啊，咱不怕，咱的娃……

——唉，文化总是害人的。有点文化的人遇到事情总是优柔寡断。何况这几年儒家道统被他刻意排斥的差不多了，将自己的意志也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闵步行反倒客气起来。他将借书簿递给一个常来常往的顾客，端了一条兀凳子给贾甄敬：“请坐吧。”

贾甄敬没坐，但拿下来背着的手：“唉，也怪我这个当董事长的。公司太大啦，干部太多啦，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但对你还是印象深刻，印象深刻啊；人才，人才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咱们弄煤的大部分都是文盲半文盲，缺的就是文化人啊；让你啥都不干，专门搞文学创作咱宝峡煤业公司的牌子也亮豁多了——这么一个小铺铺能挣几个钱呢。”

贾甄敬站在柜台外头，闵步行站在柜台里头，一个昂首挺胸，一个缩手哈腰：“咥办够吃的就心满意足啦，挣几个总比不挣强——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这时候，贾甄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再打量打量店面，又看看闵步行，才察觉出自己的唐突：端了人家饭碗，又站在人家跟前，换作他人，怕要遭脚踹哩。

“鲁书记叫……太忙啦。有事别客气，找我啊……”边说边走，仿佛再不走，就有条棍子会迎面劈下来。

闵步行愣愣地站在那里，想：我家两代人都毁在你家人手里，这时候黄鼠狼哭死鸡，当别人都是瓜娃子啊。又想，失之桑榆，得之东隅，开这爿店也挺好，没人管束，自由自在的。

正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令狐威站在面前，身后还站着几个跟班：“姓名？”

闵步行心想，他妈的，这都什么货色！一个矿干了二十多年，谁不知道谁屁股大头小？不叫闵师傅也就算了，叫老闵也行，还“姓名”！干脆直呼名字不就得了。

他笑了笑：“阿么价了？当了公司机关的处长就忘了老同事了？”

令狐威板着脸：“谁跟你这坏怂‘同事’！”继尔提高嗓门：“姓名！”

闵步行下意识地应：“闵步行，咋的了。”

“就是他，驴球日的，带走！”

不容闵步行分说，跟班们夸夸夸就给他戴上手铐，他一看，贾虎也在里头。这家伙啥时候从执法队又混到公司公安处去了？

“哎哟哟哟，没弄错吧？我一个退休老工人成天守在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戴什么银箍子呢！银箍子是该你们这些人戴的......”

注：

1、拾翻拾翻：即折腾折腾。

2、咥办：想办法干活。

3、窝耶：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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