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骑大鹤，上九天，揽月还。只可惜，神兔伴嫦娥，

拒我揽。无奈何，从北飞到南。

人生幸事，将江河游遍。再从故纸堆里淘佳句，悦

我胸臆，迷醉众生眼。此生足矣，过一个，大满贯！

在农林处，司徒耒豪气干云，做梦都想着把自己的才干发挥到极致，干一番大事业，所以就作了上面这首词。

世上的事有时候很“怪”：有才的人多败于傲，平庸的人皆输于懒。闵步行和司徒耒都有诗才，都在金沙河市文联挂了个“副**”的头衔。但为了前程，都不得不把自己的“歪才”捂起来。因为做为普通干部，你比人家“长”了一截，人家领导为了显示比你更“长”，所以才压你一头。因为所以，你稍为显露一下与本职工作无关的“才”就坏了。因为同样一个干部，只会干本职工作的人往往提拔快，而有歪才的就要费老鼻子的劲。因为领导会认为人家是全心全意干工作，而你有揽私活，挣稿费之嫌，没把心思全部用在工作上，尽管你“揽私活挣稿费”并没有影响正常工作，但大好前程往往就断送了。而一但你耐得住寂寞，捂紧歪才，夹住尾巴做孙子，一旦“达”了，“歪才”不但不歪，还能给自己增加再升的筹码——这就叫地位不同，展露才华的结果就不同。因为你已经是“领导”了，普通群众会敬你一头，而你的领导为了显示自己更有“才”，也会捧你；因为捧你，就等于捧他。

一听说公司拨款，各个农场争相报名要开发新项目，建葡萄基地的建葡萄基地、建苟杞子园的建苟杞子园；甚至有个农场竟然要开发一个沙漠游乐园。但等把款拨下去，稀稀拉拉几个人在那里干。司徒耒正如乌红所说，除了诗名远播，工作毫无建树。倒是天天有宴请，不但把酒量提升了不少，体重也提升了；体重一增加，血脂也高，所以就“养生”。听说黑茶、普洱茶降脂，就买来各种各样的茶具倒过来倒过去，喝。不多久就摸清了各种茶叶的功效，成为茶道专家，今天紫沙壶，明天改作银壶、瓷壶、泥壶，品茗，把盏，将小日子过得颇有诗意。公司领导干部轮流出国考察，他去了一趟西欧，发现那里没有一座火电厂，水电、风电、太阳能十分发达，而且建水电厂的河流都不大，一个电厂才十几、二十几个人管理。那么，我们在金沙河上弄几十座阶梯水电厂不是一劳永逸？

他把报告打上去，公司领导层都说太激进，全票否决。公司那么多人，一座电厂才能养那么几个人，不划算。加之煤价一涨，不但国有煤矿扩张规模，关了的小煤窑又重新开张，还新开了一大批，弄得矿叠矿，矿垛矿，工人在井下干活，有如坐在火药桶上，胆颤心惊，请“病假”的人急剧增加，公司效益直线下滑。不得已派民警上去封了有关小煤窑井口，没想到人家比国有企业更有办法：把猪呀羊呀赶到机关大门口，不让你上下班，你撤他才撤。这都叫什么呀，一个国有大公司，被一帮农牧民当猪羊圈、牛马厩？不管吧，有人大胆到竟然将井口挖在三矿、五矿大门口，看样子井下直指矿办公楼。这还了得呢，简直翻了天！贾甄敬一看，别人都太软，唯独司徒耒是个硬球儿，能力强，文化高，软硬不吃，清正廉洁。再次把他调回来。

司徒耒巴不得回来。

他迫不急待地驱车在矿区转了一圈，所到之处，触目惊心，青青的山全是大大小小的裂缝，树木都被砍掉当坑木，满山满沟的煤矸石冒着浓烟；农地、果园全部毁了当煤场。煤不够卖，粉碎机突突地粉碎着矸石往煤里掺，在几百里矿区走来走去，仿佛就只在一座大煤场内转悠。再看原来的山山岭岭，仿佛都矮了一截。他批评莫恻和邓贤：“才一年多时间，咋弄成这样子了？难不成你们这两年光混吃混喝，跟小煤窑混成一窝！”

邓贤叫苦不叠：“成天忙得要死！矿上打来报告，报告后面附着图纸，哪个小煤窑采煤危害那段巷道，标得一清二楚，我们去测，有的一分不差，有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向姚主任汇报，姚主任说，‘这些都是有证矿，合法生产。’报告打到省上，转上三四月、半年，又回到姚主任手里，再去测，人家又钻到其他地方去了，姚主任还赖我们乱打报告。”

“得得得，这些先撂下不管，咱先抓主要的。执法队改成巡逻队，天天巡查，一天一个地方，发现新开井口，立即制止，制止不了的我和姚主任去制止。总的一条，再不能让开新矿了，洞洞开滥了，老天要惩罚人类。断水断源，再不增加新的，老矿嘛资源有限，只会越来越少。”司徒耒说。

“对对对。早该这样。”莫恻和邓贤一致赞同。

这一招很灵。井口刚挖开，他还没顾上投入，你一制止，他害怕再投入，套大了，又被关了，花钱买空气，划不来。所以他就不挖了，停在那里看风向，见民警天天在那里转悠，再一打听，司徒耒回来了，多数老板领教过他的手腕，知道那傢伙是个把都公，软硬不吃，就尽心经营老矿，新矿，再不开了。

司徒耒把在农林处申请的那辆越野车连同司机都带来了，拿着小煤窑花名册，一个一个对；对着对着就觉得不对劲：有些矿原来明明在山根，现在跑到半山腰去了；有些矿原来明明山南，现在跑到山北去了。真是奇哉怪哉，连小煤窑都长上腿了。

看来，不关他几个是不行的。

第一个撞上枪口的就是条大魚，桑天亮。他不是盘下国营九矿的二号平硐嘛，那是一个报废井，残渣剩饭被他吃得不耐烦了，挣钱也太慢了，太慢了！找好煤，还得再打上山，需要好几台绞车运输，投资大；再加上那一段平巷绞车用不上，没有吕克斯的驴工，要用人工推，吨煤成本就摊大了。所以二号平硐就停下来。三矿办公区下面都是煤，而且很浅，三十度的倾角，一百多米就见煤，他借煤场的房子做掩护，照三矿大门口就打了下去，刚挖到一百米，见煤，被司徒耒发现了。

车停在井口，司徒耒问一个管事的桑老板哪里去了，被推说不知道，不清楚。打手机，说上西宁城了，还要去丹噶儿朝圣去。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一定，没准头。司徒耒知道他虚以应付，生气了：“好好好，你在西宁呆着；丹噶儿有神仙罩着你。井口，我给你贴上封条了，动一动，试当。”

细听，四周还有风机震天价响，和巡逻队分头找，又找见五六个矿硐——这还有王法嘛！这么多矿同时采煤，还不把三矿办公楼采塌？他跑到三矿找刘矿长：“小煤窑都开到家门囗了，怎么不管呢？再过几天，你和你的办公楼就跌到地心去啦。”

刘矿长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有狗屁办法呢，矿上就那几条看门狗，派出去制止，被人家揍成国宝了，鼻青眼肿的回来，还得矿上掏医药费。给公司的紧急报告在你那儿放着呢，你苕，下一步，看你的手段啦。”

两人来到阳台，极目远眺，办公区周围一个窝棚挨着一个窝棚，煤堆连着煤堆，机声隆隆，灰尘遮天蔽日。

“寒心啊寒心，这就是我们的‘绿色矿山’——不过有一条好，发生事故有地方推，肩上的责任小啦。”刘矿长说。

“你这叫人说的话嘛！你没责任了，死了人，工人娃们婆娘娃娃老老小小留下一大堆……”

“这已经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国家放开手这么整，资源全被破坏了，断了子孙的活路，等着后人戳脊梁骨。”正说着，地下传来闷闷的一声炮响，办公楼微微晃动，在平房办公的人跑出院子躲震，供应公司院子里堆放的枕木哗啦啦垮落……

“这倒好，天天演习，地震震不着你们三矿啊。”司徒耒说罢，两人相视大笑。刚笑毕，大门左手几排平房轰隆隆不见了，接着尘土直冲云霄，脚下的水泥地板象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整个楼上的人都拥到窗口、阳台上往那边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灰尘里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赤条条地钻出来，有的眉脸带血，有的堤溜着断臂，有的断了腿往外爬，剩下几间房子钭栽在那里，屋里还有人鬼哭狼嗥。两人大惊，赶紧下楼往那里跑。跑到跟前一看，天爷！地面塌了一个五十多米见方的大坑，坑里乱七八糟翘着房梁、木椽、砖头瓦块；而且还在往下涌。坑边上一圈一圈的裂缝从尺把宽到一指宽向外扩展。两人边后退边声嘶力竭地喊：“保卫科！保卫科！就位！就位！”“放警戒！快放警戒！”喊声湮没在狂呼乱叫的人群中。两人边打手机边让跑在前面的干部维持秩序。见人们还在往前涌，司徒耒害怕塌坑再扩大，后面的人不知就里，把前面的人挤到坑里去，引发二次事故，就和几个矿领导及科长们手拉手阻拦。不一会民警都接到电话跑了过来，很快在四周拉上警戒线。大坑周围均属于危险区域，司徒耒命令民警讯速搜索残留人员，一百米以内闲杂人员一律不得进入。

人们见过洪水汹涌，房垮屋毁，烈火升腾，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但很少有人见过土石自然涌动。它不紧不慢，但一撮撮、一块块，象是僵尸了亿万斯年的古生物突然间复活了，蠕动啊蠕动啊，后面的包裹了前面的，缓慢是缓慢，却能使人血脉喷张，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几十间房屋只有两间还在那里翘着，民警冒死进去抱出来两个小孩，随后房子就哗啦一声塌到坑里去了。

这里原来是三矿区队办公室，区队搬走以后被另时家属占领。家属落户以后分了新房又被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占领。这一陷，谁也不清楚陷进去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矿山救护队很快开过来，市消防大队的警车也呼啸而至，市公安局特警大队全副武装，将警戒放到十里之外。但地还在陷，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见过这种景象。人们只能远远地围着看，束手无策。市长来了，省长也来了，土石终于不动了，人们下去挖，挖出二十几具老老小小的尸体。不分昼夜，再挖，挖出的只是锅碗瓢勺，破衣烂衫。坑太深，再继续挖，坑壁就有垮塌的危险，只好停下来。

从第二天开始，几个矿和街道社区同时核对户口，只有几个对上，其余不知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搞什么营干，询问死里逃生的几个人，都说里头最少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八九十口人，老老少少的。

司徒耒和刘矿长由于抢险勇敢及时，组织妥当有序，荣立二等功，各奖励十万元；民警薛谔和朱敢不顾自身危险救出两个小孩，荣立三等功，并分别被任命为巡逻执法队队长和副队长，各奖励二万元。

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很快成立了事调查组。调查结果显示，此次塌陷事故完全属于小煤窑放大顶野蛮开采所致，至于是哪个小煤窑，谁也弄不清楚。政府不生气好说，一生气就有人倒霉。省政府现场拍板：塌陷区域五百米以内的小煤矿，不论集体、个人，有证无证，一律无条件永久关闭。

桑天亮等人傻眼了。刚见煤，眼看到手的大钱就这样飞了，而且倒贴进去两百多万，还不让回收井下的设备。

事故还连累到金嗓子煤矿。

金嗓子煤矿开在村子里，只要司徒耒说你在五百米以内就在五百米以内。金巴急了，正要找司徒耒，司徒耒不请自来了：

“金老扳你说你说，怎么蒙混过关呢？”

金嗓子煤矿已今非昔比。不但修了四四方方一圈一砖到顶的围墙，还修了一个篮球场；球场上也竖起三根旗杆，每周一照例奏乐升旗。有钱了，金巴也效仿国有企业，开展“企业文化”，不但定期举行篮球、乒乓球比赛，闲暇，还把妻子安想叫来给大家教锅庄舞。兴之所至，他也披上他那件彩色斑斓的背褡上场跳上几曲。有好歌者即兴引吭高歌，吸引得周围矿上的工人都跑来观看。井下也给他撑面子，效益翻倍。于是，他把所有办公室全部装修一新，会议室与办公室分开，内外墙全部镶上磁砖，购置了椭圆形老板桌，真皮沙发，自动调整高矮老板椅，预备长期干下去。谁知桑天亮们却给他惹了这么大的臊！你想想，关？几千万上亿元就交给土地爷啦！

司徒耒已非初任整顿办主任，谨小慎微。回头官，有虎胆。他正准备大干一场哩，就看谁倒霉，撞在枪口上，没想到又等来一条大鱼。

“这个……司主任……”金巴从没这么慌张过，这时慌张的手足无措。

司徒耒不等金巴谦让，一屁股就坐进金巴的老板椅上。

也斜门。就在金巴不知如何是好时，墙上挂的那条背褡飘了起来。也许因为司徒耒走得太快，随身风掀得背褡乱晃，总之解了金巴的围。司徒耒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皮子，他几乎是从旋转椅上跳起来的，大步跨到那条背褡面前：“这个……什么皮子？夏尔巴？雪人？”

金巴见司徒耒被背褡吸引，慢慢呼气，吸气，放松：“祖上传的，我也不知道什么皮子。”

司徒耒取出上面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解开束腰的带子，轻轻的展开：头部是一些奇怪的纹饰和藏文；胸部绘着“吉祥三宝”，肩部有寺院、人物、树木、草地；腹部有大象、麂鹿、鼠兔等动物；腿部的纹饰及祥云内隐隐可见各种飞禽和昆虫……总的来说，好像在讲述一个什么故事。皮子有厚有薄，里面跟外面大体相同。熟过的，很柔软，画面精美得让人窒息。司徒耒近看远看，怎么看都象一个一身彩绘的人立在那里。折叠起来又感觉是一幅幅单独的画，美。司徒耒原把它挂在墙上，退远欣赏，美啊！可美是美，就是有些阴森。他小心翼翼地把取出来的东西原插回去：“好东西，文物啊，好好收着，也许比你这座破矿值钱呢。”

每当背褡被各种文件、罚款单、管理费、税费等等收据装满不得不全部展开立着悬挂时，井下就发生事故。金巴见司徒耒连束腰的带子都解开了，更慌了，赶紧向窝头打电话让撤人，又给小金打电话，让带上闵可，火速赶来。

这间隙，给金巴打杂跑腿兼秘书的马仔给司徒耒泡了一杯上好的藏茶，并拿来一条软中华烟撕开，取出一包，再撕开，双手递给司徒耒一支点着。司徒耒舒舒服服吸了一口。

不一会，闵可怯生生地进来：“司徒大大……”

司徒耒看见闵可，想起闵步行，心里顿生怜悯。但他板着脸：“我和金布施商量事，你来搅和什么？”

闵可低着头：“看看大大不成么……”

不迟不早，这时候“看”我？我就这么值钱？看我的位子还差不多。司徒耒眼睛盯着金巴，点点头，意思是：老奸巨滑。

小金不时机地进屋：“司叔叔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想死小侄啦！走走走，天堂人间，我跟叔叔学拳走。”

“听说司主任拳高量大，我们还没交过手呢。罪过，罪过啊。走，喝茅台！天堂人间河豚正鲜，正好下酒。”金巴赶紧说。

见司徒耒还不动身，闵可说，“大大啊，剩着吃饭，我还有事请您拿主意呢，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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