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易醉扶头酒，

难逢敌手棋。

公司保卫处没有专用监房，闵步行被关在办公室旁边一间空房子里。不亏是警察，有的是整人的法子：他们将手铐一头铐在闵步行的右腕上，一头挂在窗棂上，不高不低，恰巧人踮着脚尖手腕才不至于勒得生疼，但踮着脚尖一合合儿还凑合，一整夜，再利害的把都公都怂了。

第二天，贾虎和另一个民警将闵步行带到审讯室，照例由令狐威审讯：

“姓名？”

“闵步行。”

“职业？”

“个体户。”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

“不知……”

“道”字才说了半砬，站在身后的贾虎一个“架脖子”拳就擂在闵步行的脖颈上。

令狐威向贾虎摆摆手：

“装！你就装吧。到了市局刑警队看你再装不装——你认识一个叫达隐的人吗？”

“不……认……认识。”

“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在……丹噶尔城里——他说的——真正认识是在我的铺铺里……”

“你们是怎么密谋通过制造矿井事故图财害命，骗矿上钱的？”

“他让我作保人介绍人下井，我心想这是好事啊，矿上正缺人手，谁知道他还有别的企图……。”

“哟嗨，这么说倒是你麻照（注1）地试当学雷锋、做好事了？——你一共向矿上介绍了几批协议工？”

“三批。”

“多少人？”

“三十几个吧……”

“问你具体数字！”

“三……三十二个。”

“好处费得了多少？”

“五……五万六。”

“钱放在哪里了？”

“早给丫头看病给医生发奖金了。”

“嘿嘿，你这雷锋做的天花转（注2）——你给他们做保人介绍人下井时知道不知道这帮人是专门制造矿难骗矿上钱的？”

“我阿里知道……”

贾虎又一个“架脖子”拳搧下来。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编屁谎试当！”

闵步行心想，既然人家把你能抓到这里，已经真像大白了，抵赖是没用的。

“开头不知道，后来矿上老发生事故，又多与达隐有沾连，略摸（注3）出来了。”

“略摸出来了还干？你这是知法犯法啊，重罪。”

“我又不参与杀人……”

贾虎又一个“架脖子”老拳擂了下来。

“闵步行啊闵步行，阿们价说你哩。我们都在矿机关干事，每周都专门安排政治学习时间，巩固提高政治觉悟，你阿们价越学越坏了？现在又守着一屋子书不读，法盲啊。你以为你不直接杀人就没罪了？等着再试当，不判你十年八年算我令狐威白在矿上穿了二十几年黄皮！”

闵步行心说，我不读书？你一个溜沟子放背水（注4）的杀人犯读书？老子还在井下攉煤的时候，诸子百家、中外历史、小说、散文、诗词啥没读过；后来调到矿办公室，马恩列斯毛著， 啥没读过。

“老实交代：你那老乡达隐现在在阿里？”

“你们没逮住啊？我成天守着铺子，阿里知道人家的行踪。”

原来，达隐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分工明确的专门通过制造矿难骗钱的犯罪团伙的头目，先后在东北、山西、山东、陕西几个产煤大省制造过无数起大矿难。不过，早先国家只注重产量，不注重安全，一个矿一年死十几个、几十个人稀松平常，赔一些钱，再从他家招一个人顶替死者继续吃“商品粮”就过去了。后来那些地方一次矿难一死就是成百上千，国际压力很大，国家花大力气抓安全，这些人狐狸尾巴眼看就藏不住了，流窜到西北，故伎重演。他们以招工为名，在穷乡僻壤骗一些文盲半文盲，哑巴傻子弄到井下，再设法弄死。人死了之后，有冒充家属哭丧的，有冒充亲属和矿上讨价还价的。绑一票换一个地方。谁知，谁知呢，人有千算，天有万算。那么多地方没栽，偏偏栽到金沙河这个小沟渠了，主犯、从犯、从从犯得到消息，一轰而散，撒丫子跑了。闵步行开头的确不清楚他们的图谋。招协议工让矿上的熟人作保是煤矿贯例。后来他见达隐给钱那么利索，知道绝非好事。但在金钱面前失去理智是人之常情，再说他又那么缺钱。退一万步讲，即就是将来露了馅，我自己光做介绍人，又不参与预谋，又不动人一个指头，料敛料敛（注5）就过去了，怕啥？谁知，现在倒替人家项缸。

案子简单明确。宝峡煤业公司保卫处把各种刑具在闵步行身上都用了一回，硬是没榨出其他东西和一分钱，便将案卷连同闵步行移送市公安局，市局重新审讯，这些人更有经验：这些年宝峡煤业公司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故，这起案子绝对不止三起，绝不会这么简单，又一轮再一轮变着花样审讯，并再三保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哪知道闵步行比他们更老辣：骗鬼去吧！抗拒才从宽，坦白才从严。所以他们问什么他才答什么，从不多添一句话上人家的套。

闵步行心里跟明镜似的：将全部八批及给小煤窑介绍的一古脑儿交代清楚，他这一辈子就算彻底交给巴篱子了！

唉，我闵步行这辈子没亏欠过任何人，唯独亏欠了老伴啦，从今往后哇，一家人全指望你啦。我不是国家的罪人。上到中央常委会，下至一个小科长，人人都变着法子弄钱，国家的罪人多的嗨了，只是人家权大，拐里拐答料敛料敛就过去了或盖死了。我闵步行人微言轻，拿什么料敛呢，拿什么遮盖呢。我是老伴的罪人啊！所以在监房里无所事事时就默默地“哭”他的花儿：

一天下给了三场雨，廊檐水淌在个院里；

案板上调面想起你，清眼泪淌在个面里……

注：

1、麻照：敏捷能干，

2、天花转：天花乱坠，

3、略摸：估摸，

4、放背水：背后捣鬼害人，

5、料敛：收拾整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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