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回眸浅问君，能否如初见？

似月永不老，遥望为牵念。

金巴的五花马死了！

金巴爱马如爱宝，血汗马叫大宝，五花马叫小宝。小宝死后，他特意叮咛饲养员拉到山上好生埋了，谁知饲养员早就和肉贩子勾联妥贴，卖了当零花钱。金巴喝了些闷酒，一气之下就揍了饲养员一顿。饲养员早就看不惯他的作派：对赖皮邬推那么大方，反倒对他心爱的宝马的草料钱七抠八掐，弄得他连零花钱都捞不着，现在更没心思养他那匹血汗老马，将铺盖一卷，走了。

血汗马没人养，矿上又忙，金巴就把马赶上哈拉古尔山。心说，虽说老马识途，但它已经老得没力气回来了，随它去吧，去吧，去得远远的吧。

赶走老马，金巴心里空落落的，好几天就象丢了魂似的。两匹马是安想看着生下的，又陪着长大的，金巴买时说是骑着玩，但又说目的地是金沙河——那是什么肉都往嘴里塞的地儿呀。她害怕遇上肉贩子，就跟了来察看。三看两看，和金巴对上眼了。马卖给金巴，反倒赔了一个大美女，金巴高兴的不知道如何办婚礼才好；全金沙河的青年男子羡慕嫉妒，恨。但金巴惧内也出了名。赶走血汗马，安想不情愿了，说没人养她养。死搅蛮缠让金巴给她找回来。金巴说，“恐怕早就死了。”安想不信，跟他闹别扭。金巴到矿上别扭，在家也别扭，这光景还能过吗。于是俩人就选了一个闲天开车去放生地去看——真是天下奇观：老马不但没死，还跟一群狼悠哉游哉地混在一起吃草！人心都狠得巴不得他人都死光自己娶上三宫十八院，地球不够享受就去水星裸泳，一群饿狼还不把一匹老马连骨头都啃了？再仔细一看，有几只狼似曾相识——不就是前几年救的那三只嘛。他骑着血汗马救的狼，现在狼就护着他的马。金巴激动地不能自已，抱住老马的脖子大哭，马也老泪横流，狼也仰天长啸。一时间，林呼石吼，山风呼啸。血汗马到底老啦，一激动，心力交瘁，不多一会，慢慢地，慢慢地倒地，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血汗马死了，草木都为之悲切。风刮得阴坡上的松树林掺杂着桦树、杨树和五角枫哗，哗地响，仿佛人在“哇儿，哇儿”地嚎；峭壁上的權木随风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扯长脖子啸叫；小溪两边缓缓的斜坡上的野草葡蔔在地；天空的老云心焦似的飞驰……自然含悲，只为一匹老马。

金巴和安想都从草原而来，喜欢草木的气息，经常纵马逃离喧嚣的城市到荒郊野外排遣心中的苦闷，野餐以烧洋芋“锅锅”具多。洋芋锅锅是将草皮连同土坷垃一层一层垒起来烧透，然后埋进洋芋、红薯、苞谷等，慢慢的闷熟，外焦内嫩，配上手抓羊肉，再煮一壶茯茶，温几罐老酒，几个人席地而坐，慢慢地享用。那是神仙也不及的时刻啊，而此刻，人还在，而他的马却躺在眼前，怎不叫金巴和安想伤感。

野餐需要工具。金巴汽车的后备箱就是一个工具箱。这时他拿出洋镐、铁锹，两口子就地挖坑要埋他的马。

哈拉古尔山闹狼。牧羊人谈狼色变。眼看天色已晚金巴还不回来，司徒耒和小金不放心，开车赶了过来。一看，大惊失色：一群狼围成半圈高坐在山坡上看金巴两口子埋马——这不是白忙活呢嘛！埋得再深到了晚夕狼还不给掏出来撕了？

小金和司徒耒上去就抢金巴的铁锹：

“哥！哥！都这会子了你费这力气组啥呢？狼眼巴巴盯着它的晚餐哩。”

金巴搡开小金：“狼娃子都替我经管大宝七八天啦。一合合儿就埋好了——活着都不动大宝一根汗毛，葬了更不会！”

小金说：“那就再好不过了——车上有肉，你喂你的狼祖宗去吧，我和司主任来！”

小金心细，担心金巴不见他的“大宝”，不肯回来，买了一头整羊预备着晚上烤全羊，没料到让狼占了便宜。

“给我把坟头弄得平平的，别疙瘩洼实（注）的。”金巴吩咐。

他把剥好的羊抱向狼群；狼齐刷刷奔向他。司徒耒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可吓得不轻。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其它狼去抢肉，有三只狼却不急，围着金巴撒欢。金巴拍拍它们的脑袋，说：

“快去吃吧，我啊，不能陪你们啦，天黑啦，该回啦。”

四个人很快就埋好了马。

天，也很快暗了下来。小金担心金巴心情不好，开车走神。他让司徒耒开自己的车，他替金巴开车。司徒耒考上驾照没几天，不敢上手。小金说：“咱不急，慢些料敛着走。”于是两辆车慢慢地开出坡地，缓缓地沿金沙河边的公路，开了回来。

四个人饿得前心贴后心，找了好久才在一家歌厅下面找见一个夜店吃饭。司徒耒诗兴大发，改了一首唐诗吟颂：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兽讲义气，星河传美谈！

目睹动物与人互动，是人生一大幸事。想想看，阿们价的人还能遇到只们价稀奇古怪又舒心异常的事：一群狼高卧成一圈，看两个人埋一匹老马！

金巴高兴，要来酒四人彻夜痛饮。司徒耒意犹未尽，又吟诵了杜甫的《病马》助兴：

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

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金巴、小金见司徒耒能文会武，从此成为至交。

注：

疙瘩瓦实：高低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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