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舞韵锅庄》无忧山人/著, 本章共3019字, 更新于: 2026-11-04 07:56

第三十四章

离乡的人脊梁压弯了，一身的脂肉儿苦干了，

拿着的干粮吃完了，出门人孽障（注1）死了......

太极拳健身，看似柔柔地你推我搡，但高手却力道无边。

对于金沙河地区的小煤矿到底该谁管的问题，宝峡煤业公司跟金沙河市明里推了十几年，暗中许多人却争了十几年。“推”，推的人推出甜头来：矿上发生重、特大事故，一律推到小煤窑身上。死的人不在公司、各矿考核范围内，不影响乌沙帽，不影响奖金。“争”，争的人也争出更大的甜头来。市政府、工商、税务、资源管理、公安、农牧局、社企办一些人富得争相找小老婆。本地有姿色的女子不够，歌厅的小姐就向老家发短信求助：此地人傻，钱多，速来。

司徒耒跟金巴打赌，马坟一定被狼群刨开，吃了肉；金巴说他了解狼性，绝不可能。司徒耒说，人作为高等动物，具有人性，又受过政治教化，懂得报恩；狼虽然受过你的恩惠，但动物就是动物，它只以填饱肚子为终极目标，饿极了就会不顾一切。金巴说，我文化浅，道理我说不过你，但我以我心度狼心，不会错。两人就以三瓶飞天茅台作赌注，相约去看。金巴说，正好，我心烦，去领了好心情回来喝酒。司徒耒知道金巴有心事向他倾诉，就应承下来。

第二天，金巴就拉上司徒耒上了大板山（注2）：一切完好无损，司徒耒惊得好半天合不上嘴巴。金巴说对啦，狼比人讲义气，已经向更深的山里进发啦。马冢无虞，兽无虞，两人就沿着山坡慢慢地往上走。

景色超好，时光静美。

人都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沼泽就在斜坡上，奇怪的是，水在牛蹄窝怎么就不流呢？水在草中，草在水中。小花儿笑盈盈地以水为镜，晃着小脸儿美呀美的。蚂蚁总会选在高处把自己的小窝儿装饰得又舒适又美观。红腹黑背的雀儿不象在草从里觅食，倒象妙曼的模特儿在丅台上扭达扭达地展示自己的霓裳。偶尔有什么大鸟呱地一吱哇叫，小雀子就躲进附近的林子，等那恼人的家伙无声无息了，又扑楞楞飞出来走台。

什么叫祥和？没有人为的干扰，才叫“祥和”。而金巴的内心就没有那么“祥和”了。井下整块的煤已经没有啦，钱越来越难挣啦，邬推弄得他束手无策，还有更难伺候的各路诸侯象千手观音似的向他伸手。

司徒耒清楚金巴的难肠。但他不急。他在吊对方的胃口。城府再深的人遇上难心事总有压不住的时候。两人越过沼泽地，又越过一片草地，钻过桦树林，爬上—座山岗。高原上的天蓝得象上了一层重彩，光线象千缕万缕的金丝垂了下来。无风。草木自然微鸣。两人伸长双腿高坐在一块石头上。司徒耒掏出烟递一根给金巴。金巴不吸烟，拿来放在鼻子下面闻烟草的香气。

“有一群羊就好啦，”司徒耒说，“咱俩就当个羊馆，无聊时也编句花儿吟哟一吟。”

金巴说，“误入江湖，已无归途。想当初开矿，赶了一群羊竟然被马大胡子一夜给屠了，戳心啊。”

“值，哈哈，让无聊的金沙河的人乐了多年。创造幽默，也算积德行善，功德无量。”

“我可是再也乐不起来啦，”金巴压不住心头的抑郁：“开了这么个破矿，伸手的人太多了，这费那费的，你罚我罚的——我是喜欢山野的清静，喜欢野物单纯无虑，但更多的时候是躲债啊。”

司徒耒说，“这话怎么讲？管你们的，独我一家，别无分店。谁手伸得那么长？”

“还有谁，政府啊，上级啊。”

司徒耒说，“管理即服务。任何单位在施行权力的同时，都要尽到自己的义务。他们收了钱又对你们做了什么？”

“做什么！不使绊子算好的。拿了钱就走人，拿不上钱天天臊皮。矿开了十多年，钱交了几千万也没见营业执照等等五证一照是黑的白的。”

“你们藏人确实太瓷。用一生去朝圣缘于信仰，为的是心底平和，放短了说为了内心适舒，放长了说有一个好的来生，可以理解，也让人敬仰；而用金钱去填一些人的欲壑，只能越填沟壑越深，越多——那么多机构你都能满足人家的欲望吗？这些钱完全不用徼——没有哪一级政府批准你开矿，你就把矿开下去了，说明管理是真空的，收费就是乱收费——闲话不说，从今往后，凡是前来收费的、罚款的，一律推说矿上收不抵出，并把原先那些个白条子拿出来向他们‘借’，推说矿上运转不开，以前效益好的时候交了那么多，现在企业困难，该你们拉兄弟一把啦。他们见你还保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早唬得撒脚丫子都嫌迟！”

金巴一楞登（注3），乐了：“哈哈，都吃了没文化的亏。还是你们这些文化人有章法。小金怎么追闵可，那丫头咋说都不吐口，你一句话，立马结婚，会魔法啊？”

司徒耒说，“对付人首先要知道她的软肋，摸准她的脉搏，捏住她的三寸。那奴那害（注4）的爹被人家绑走了，谁能说上话？你那桑兄弟庞军师啊，请得动桑大老板的，非小金莫属啊；但闵可直接给小金说，自己就矮了一头，让我给小金下命令，小金敢忤逆？十拿十稳，而我也顺势就做一回媒婆。”

金巴更乐了：“成人之美，大善。小金闵可，金童玉女，天生绝配，多亏你撮合。这回，如你所言，如灵验，回去就分红。”

“别提我，差会儿（注5）不迟，免得别人骂我坏了他们的好事。”

“我还傻啊——走！心结一开，菩萨就来。有你出谋定计，我把金嗓子煤矿弄成安全的样板。”

两人快步下山。

回到矿上，果然有好几拨人打着牌，巴巴地候着。金巴也不说话，让出纳把以前缴费的那些白条子拿出来，黑着脸说，“看看，看看，钱都让你们收走啦。现在矿上困难的很，工人的工钱都需要借，正好今儿个你们几个单位的人都在，先‘借’一些给我们，等赚了钱，少不了你们的；不成，咱们现在就去找市领导，让他们给我作保，贷。”

那些人伸长脖子看这些白条子：谁说信佛的人心善！这个……这个老藏心也够脏的，咋还留着这些东西？白条子上面都有自己或者自己的领导签字，钱早就瓜分了，现在还能拿去见人？我的张天师哟你老人家咋不显灵给这个不守信用的坏怂下个盅呢！想虽这么想，却二话不敢说，走人。金巴假意挽留：“不吃饭怎么就走呢？今儿个我忙，陪不住。马大胡子手抓馆，吃好喝好，签个字就走人，过两天，我去结帐。”那些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㤺忙趔圆（注6）着说：“不啦不啦，单位还等着死忙。”忙不迭地走了。

候了一天不忙，下班时间到了倒“忙”。忙个茄子。

金巴大乐，心说，司主任，神人啊。连夜把原本预备下准备孝敬各路诸侯的钱分给股东。

邬推的老婆被邬奈领上跑了，留下一大堆娃娃，又来矿上闹，没人不烦的。金巴不怕烦，单怕上面的人看见对矿上影响不好，就劝他：“推子啊，你在阿里住院都成，胡闹管啥用呢。我又不能给你买一个婆娘使。”邬推叫：“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老藏麻照（汪7）着好肚肠。”金巴笑笑，不再理他。小金一生气，收了轮椅和假肢；他还不知趣，挺着半截身子再闹，小金又一生气，命人用拴藏獒的铁链子锁住，关进山包后头一间推放杂物的土窑里，外面是一个狗窝，工人喂狗时顺便丢进去两只馒头，任你嚎。反正神鬼都听不见，何况人。

救你一命，又花了那么多钱到处寻医问药，多有耐心的人也熬不住了。

不见邬推在眼前晃，金巴环顾左右：

“半截子只么不闹了？阿里去了？”

“被娃们接回去了，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了。”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嗯，这还差不多。给娃支些钱，把伙食给弄好。”

“小金老板早就安顿妥了。”众人窃笑：

邬瘸子啊，够啦，该知足啦，金老板的菩萨心肠被你消磨殆尽啦，那口窑就是你的归隐之地。

邬堆嚎了几天就没力气嚎了，改作“哼哼”了：

东家们吃的羊羔肉，做活的碗里是骨头；

骨头里没找到一丝丝肉，还不如他家的黑狗！

注、

1、孽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