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钱在用时方嫌少，

常恨权重谋无多。

金巴第一次出远门，早早地排队登机，找见座位号，将他那件背褡放进行李箱，坐下。

人们鱼贯而入。一位老者提着行李箱一路走一路对号，走到金巴跟前，对上号了，21D，靠窗，往上举行李，太重，几次未举起来。金巴慌忙站起来帮他把行李箱放好。

老人刚要道谢，突然“啊呀”一声：“你……你不就是金沙河的金布施吗？！”

金巴仔细一看，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愣怔着。

旅客都急着往后挤，金巴将老人让进座位。老人说，“我也是咱金沙河的；我是宝峡煤电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姓贾，名甄敬。”

金巴恍然大悟：见过！见过！天天在电视上晃着，还是这身行头，西装革履，公款装束。只是，比电视上可就老多啦。这世界说大太大太大，同在金沙河，两人只在电视上谋面；说小太小太小，竟然在去异国他乡的飞机上腿靠腿坐在一起！慌的就去握手，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贾甄敬问：“那么有钱的老板，怎么不坐头等舱呢？”

金巴这才回过神来：“头等舱快一些吗？”

“……”贾甄敬反倒语塞，“快倒快不了，有地位啊。”

“那您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不坐上显摆呢。”

“……”贾甄敬又语塞。心说，这小藏民虽然靠钻政策的空子开小窑挣了一些钱，牧民终究是牧民，连话都不会说，什么叫“显摆”呢。简直没法交流，没法交流！估计这小子什么是“褒”，什么是“贬”都弄不清楚。也太没文化了，太没文化了！

金巴问，“贾董事长上班时公费去美国不下三五回了吧？这回……也……躲一躲？”

贾甄敬心说，你看你看，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叫“躲一躲？”我们可是为老百姓跑了一辈腿，背了一辈子干粮的人，有什么可“躲”的？就说：“我那里象你们啊，尽捞了钱了。现在回头看，白当了一辈子官，临老，什么都没落下。都是让老毛洗脑洗的，让白纸黑字‘清清白白干事，干干净净做官’误的。退下来啦，清闲啦，走一走，看一看。”这一开口，反倒忘了对方“没法交流”，自己首先刹不住车了：“唉，不看不知道，一看后悔倒。人家同样的厅官，国外少说也有一两处房产，存款上千万美金，咱只能干看着眼馋——一个破金沙河还没法蹲，尽有人朝你吐唾沫里子。为公家操了一世（注1）的心，无意中不知得罪谁了。人哪，一没权，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真是人走茶凉，人走凉啊。茶凉就罢了，跟别人比，才体会到没钱有多难过——后悔啊，都怨当初把权没当一回事。太廉洁了，太廉洁了哇；在任时，有多少矿建工程发包啊。”

金巴心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听小金说，龙腾煤矿就是他和裘书记出资四千万盘下的，现在还在这儿哭穷。就说，“人走，茶凉，自然；茶不凉，才日怪。”

贾甄敬说，“嗯，是这个理儿。只是，一想起来就悔、就恨，内心就不平复啊。”

金巴说，“知足，乐。如您老所说‘清清白白做官，干干净净做事’，多轻松啊。”

“嗯，这话我爱听。”贾甄敬心说，早这样说不就结了，弄得我还真以为两人落差太大，无法勾通呢。问：“你好好的矿不开，跑到国外干什么——开罪人啦？”

“矿已经卖给别人啦，乘闲，去了却阿爸的一个心愿，找头人洛桑还人家的背褡及经卷。”

“嗯，好。藏人重情义，应该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他本人恐怕早已作古，后人……这么大的美国，不好找。”

“人生地不熟，还得颇烦董事长指点一二。”

“他乡遇故亲，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说着话儿 ，飞机呼啸而起。大姑娘坐轿头一回乘飞机的金巴竟然没顾上紧张。

雇凶杀人，大案。市公安局不敢怠慢，责成刑警大队再次勘察现场，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只要找见一根毛发，通过DNA鉴别，不愁找不出凶手。

但出租屋已被拆迁，无从寻找证据。看来，只能刨棺，在邬推的尸体上寻找突破口。

使刑警和邬奈目瞪呆的是，邬推的坟已被刨开，而且不是人刨，而是被动物刨了，连一根棺材板子都没留下。估计是饿急了。刑警拍照、摄像，应用一切技术手段，只见鸟脚印，鼠脚印，兔儿爷脚印，野狐子脚印，鹿蹄印，狼蹄印，就是无人的脚印。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不得已，只能采用土办法，拿来筛子筛土，试图找出几根毛发、布头、血迹等等，结果只筛出几根狼毫、兔毫、狐狸毫。

警察向邬奈摊摊手：“你哥没有任何被人谋杀的证据，奈何？”

邬奈急了，说，“把金巴抓来一审，不就结了！”

警察眼睛一瞪：“你这个杂怂（注2）说的轻巧，没有证据，金巴矢口否认，你有狗屁办法！邬推上吊时金巴又不在金沙河，我们凭什么抓人家？”

邬奈蔫了：“哪……哪……哪就这么毕（注3）了？”

为了慎重，警察还是给金巴打了电话。金巴说，“我在美国呢，回来还得几天。邬奈想钱想疯了吧。这么多年了，邬推天天痛得寻死觅活，我花了几千万给他治，邬奈他不思感谢，还诬陷我，天地良心。”

警察把录音放给邬奈听，邬奈也无话可说。再说，金巴又没矿了，他连混饭的地儿都没有了，天天住店，上馆子，只有出的钱，没进的钱，耗不起啊。

无奈，无奈何。邬奈只好再次南下广州，打工糊口去了。

本想敲金大老板一笔钱养老，谁料反倒蚀了几斗米！邬奈的花儿又漫上了：

争名夺利的一场空，空一场，

难心上又加了愁肠！

注、

1、一世：一辈子。

2、杂怂：即坏、坏人。

3、毕：完了，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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