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蛮荒落尘

王昭野是被一口土腥味呛醒的。

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湿泥，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往腰后一摸。空的。

工兵铲没了，匕首没了，那只装着半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的背囊，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没急着动。

趴着，让呼吸先平下来，缓了几秒，才慢慢撑起半个身子。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巨木，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枝叶层层叠叠，漏下来的光斑稀稀落落。脚下的土松得发软，踩一脚就是一个坑。空气里全是草木烂透了的潮气，混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片林子。

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手脚都在，骨头没断，几处擦伤和淤青。抬手摸了摸脸——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穿越。

这念头几乎是自己冒出来的，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只是坐着，让这事儿慢慢在脑子里落定，然后开始盘算眼下最要紧的。

水，火，吃的，还有危险。

捡了根还算趁手的树枝，用石头把一头磨尖，又揣了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石。然后抬头看了看光漏下来的方向，朝着林木稀疏、隐约有风声的地方走。

---

走了小半个时辰，树渐渐稀了，视野开阔起来。

正要找条溪，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乱糟糟的，有哭喊，有呵斥，还有鞭子抽在肉上的脆响。

脚步一顿，矮下身子，借着灌木的掩护摸了过去。

山坳里是一片开阔地。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赶着挤成一团，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全是那种被吓木了的表情。几个穿青灰长袍、腰间挂着剑的人站在外头，手里拎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呵斥着，像在赶一群牲口。

"快走！磨蹭什么，耽误了仙长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汉走得慢了半步，背上挨了一鞭子，踉跄着扑倒在地，闷哼了一声。

旁边一个少年赶紧去扶他，却被那持鞭的汉子一脚踹开，摔出去老远。

"小崽子，找死！"

少年咬着牙爬起来。没哭，也没喊，就死死盯着那人，眼里压着一股倔劲。

王昭野伏在灌木后，手指扣着那根磨尖的木棍，指节都捏白了。

这些人不是囚犯，也不是什么罪人。就是些普通百姓，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像是被从家里赶出来，又像是被拉了壮丁。那些青袍人一个个趾高气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人命在他们眼里，跟草芥似的。

他数了数。青袍人六个，有鞭子有剑。流民这边几十口子，大多饿得站都站不稳。

硬拼，是送死。

他缓缓松开木棍，又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

不是不想救。是这会儿冲出去，只会让这几十条人命一块儿搭进去。

他记住了这个方向，记住了那些青袍人的衣着长相，悄没声地退走，沿着山坳边沿往深处摸去。

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

天擦黑的时候，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找到条浅浅的岩缝，勉强能蜷一个人进去。

生不起火。没引火物，也不敢生，那会把自己暴露出去。

靠着冰凉的岩壁，啃了两口摘来的野果。先咬了一小口，咂摸半天，确认没有麻涩味儿才敢往下咽。又喝了几口从石缝里接的雨水，勉强压住饿和渴。

夜彻底沉下来。山林里兽吼虫鸣一声接一声，瘆得慌。

握着那根木棍，背靠着岩壁，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睡不着，也不敢睡。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

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他一声。

浑身一紧，本能地屏住呼吸。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凝神去抓，却又什么都摸不着了。

闭着眼，试着再去感受。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林里此起彼伏的兽吼，和岩壁渗进来的凉意。

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洞顶，眉头拧了起来。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分得清什么是累出来的幻觉，什么是真真切切的感应。

那感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线，从这头连到了另一头。

另一头……是华夏。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猛地一热。

想起穿越前，部队里那些关于"跨维度通讯"的绝密课题，想起那些他本不该知道、却偶然瞥见的只言片语。他当时只当是天方夜谭。

可这会儿，他信了。

又闭起眼，把全部心神都沉下去，去够那根若有若无的线。

够不着。

那道线太细、太远，他现在的"境界"——如果那玩意儿真的存在的话——还远远够不到它。

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就像隔着茫茫大海，能感觉到对岸有一盏灯。灯还亮着。

"……得想办法，把这边的情况传回去。哪怕只传回一个字，也好。"

不知道该怎么传，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传回去。但只要这根线还在，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是华夏。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么来的，想这具年轻了许多的身体，想白天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被鞭子抽倒的老汉，那个倔强的少年。

"王昭野，你是个兵。不管到哪儿，你都是个兵。"

兵，就得护着老百姓。哪怕这儿不是华夏，哪怕这儿的人说的话他得连猜带蒙才能听懂，穿的衣服他也从没见过。可那一张张惊惶的脸，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跟他见过的那些在战火里流离失所的同胞，没什么两样。

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

"得活下去。得活下去，才能做点事。"

---

第二天一早，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了。

猛地睁眼，握紧木棍循声望去。

岩缝外头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一丛野草边，扒拉着什么。

是昨天那个少年。

他不知怎么逃了出来，浑身泥泞，脸上全是擦伤，正蹲在那儿用一双脏手挖地下的草根，又快又急，像是饿狠了。

没出声，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少年身后没跟着那些青袍人，才慢慢从岩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少年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本能地抓起一块石头，警惕地瞪着他。

两人隔着几丈远，就这么僵着。

没动，慢慢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肚子，做了个吃东西的手势，然后从怀里掏出昨天剩的半颗野果，朝少年晃了晃。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半颗野果上，喉结动了动，眼底的警惕却没全消。

把野果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个安全的距离，蹲下来，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慢慢放下石头，试探着上前，捡起那半颗野果，飞快塞进嘴里，连果核都嚼碎了咽下去。

"你……也是逃出来的？"

少年终于开口，嗓子哑哑的。说的是勉强能听懂的话，跟昨天那些青袍人一个调，只是更粗、更土气。

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狼狈，眼睛却亮。

"我叫林岁安。你呢？"

"王昭野。"

"王……昭野。"少年念了一遍，点点头，"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正好。"林岁安抹了把嘴，"我认识几个逃出来的人，在那边山坳里躲着。你要不要一起？人多，才活得下去。"

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却还倔强地挺着脊梁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伸出手，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晨光漏进林子，落在两个满身泥泞的人身上。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兽吼，不知哪个方向飘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

两人没走多远，林岁安忽然脚步一顿，猛地矮下身子，一把拽住王昭野的衣角，把他往一丛灌木后头按。

"别出声。"

少年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前头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上，一个青袍人正拖着一个妇人往这边来。那妇人披头散发，脚上没鞋，被拖得踉踉跄跄，嘴里呜呜地哭，却不敢大声，像是怕极了。

青袍人手里拎着剑，另一只手拽着妇人的胳膊，骂骂咧咧的，走得漫不经心。

就他一个。落单了。

目光在那青袍人身上一掠而过，又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土路窄，两边是密林和乱石，几棵歪脖子树斜着探出来，把路挤成一条缝。

是个好地方。

压低声音问："他一个人？"

"嗯。"林岁安咬着牙，"昨儿搜山，他落了后，专捡落单的抓。这妇人……是隔壁村的。"

"你认识？"

"认识。"林岁安眼睛红了，却硬忍着没哭，"她男人让仙长抓去服苦役了，就剩她一个带个娃。"

没再问。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青袍人，心里飞快地算着。一个，落单，手里有剑，但走得不设防，眼睛全在妇人身上，没留意两边。

回头看了林岁安一眼，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在这儿别动。"

"王大哥——"

"听我的。"

说完，没给少年再开口的机会，猫着腰，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无声地绕到了土路另一侧。手里那根磨尖的木棍，被攥得死紧。

青袍人还在骂。

"哭什么哭！能伺候仙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再嚎，仔细我抽烂你的嘴！"

妇人抖得厉害，却真的不敢再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青袍人得意地哼了一声，正要拽着她继续走。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绊。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绷了起来。

青袍人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往前栽去。

"谁——"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

一道人影从斜刺里扑出来，又快又狠。

没有半分犹豫，借着青袍人前倾、重心不稳的当口，整个人压上去，左手一把扣住他握剑的手腕，右手那根磨尖的木棍，直直捅进他后颈。

一击。干净利落。

青袍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一僵，软软地倒了下去。

没松手，又补了一下，确认人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松开。

喘着粗气，额角沁出细汗。不是累，是绷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妇人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林岁安从灌木后头钻出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王昭野，眼睛瞪得老大。

"王、王大哥……你……"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你把他……杀了？"

"嗯。"

蹲下身，把青袍人腰间的剑解下来，掂了掂，又把他身上搜了一遍。几块干粮，一个水囊，还有几枚铜钱模样的东西。全收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来，放轻了声音。

"别怕。"

妇人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泥泞、却眼神沉稳的男人，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我男人……"

"我知道。先跟我走，躲起来。你男人，咱们再想办法。"

回头看了林岁安一眼。

"这地方不能久留，他落了单，后面的人迟早会找过来。走。"

林岁安回过神来，狠狠点了点头。他跑过去扶起妇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青袍人的尸体。晨光漏进林子，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昨天才认识的王大哥，跟这山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王昭野没回头。握着那把刚缴来的剑，走在最前头，脚步又稳又沉。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他当过兵。兵，就得护着老百姓。哪怕这儿不是华夏。可他的根，在华夏。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道看不见的线，还在。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个世界，连着他和他身后的那片土地。

他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把那根线接通，才能把这儿的一切传回去。才能让祖国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群被仙长踩在脚底、等着有人拉一把的百姓。

"等着。"他在心里，对着那道看不见的线，也对着线那头的人，低声说。

"等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