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坳人家

林岁安带路，走的不是正路。

专挑林子密的地方钻，踩着枯枝烂叶，绕过一个又一个土坡，脚步又急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昭野跟在身后，没多问，把眼睛和耳朵都竖起来，留意四周动静。

那个被救下的妇人，被林岁安扶着，跌跌撞撞跟在最后头。她男人被仙长抓去服苦役，家也没了，这会儿整个人还懵着，只机械地跟着走，脚上没鞋，踩在枯枝上直打颤。

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等妇人跟上来，才又往前走。

腰间挂着那把刚缴来的剑，走起来沉甸甸的，硌得慌。林岁安时不时回头，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又飞快移开，眼底藏着点敬畏。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深处忽然飘来一股烟味。

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是柴火烧过、混着一点饭食香气的烟火味，淡淡的，却让王昭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林岁安脚步一顿，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到了。"

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隐蔽的山坳。坳口不大，被几棵歪脖子树和乱石挡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地势平坦些，稀稀拉拉搭着几个用树枝和草叶搭的棚子，地上散着几堆将熄未熄的柴火。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挤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娃娃，围着一堆火，眼巴巴盯着火上架着的一口破锅。

听见动静，好几个人猛地抬头，脸上先是警惕，看清是林岁安才松下来。

"岁安回来了。"

一个蹲在锅边、头发花白的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林岁安，落在王昭野身上。他先看见了王昭野腰间那把剑，眼神一凝，又飞快移开，落在那妇人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路上捡的。"林岁安抢着说，"也是逃出来的。还有隔壁村的翠嫂子，让仙长的人抓了，王大哥把她救下来的。"

"救人？"

老村长的目光又落回王昭野身上，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急着说话。

"你一个人，救下的她？"

"嗯。"没躲，也没逞强，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打量，"碰巧遇上了。"

"碰巧？"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剑，眼底的神色复杂起来。

过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声音不咸不淡。

"既是逃出来的，那就是自己人。先坐下，喝口热汤。"

转身从破锅边舀了一碗汤，递过来。

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那股热气，却让王昭野鼻子一酸。

接过碗，没急着喝，先道了声谢。

"多谢老丈。"

"什么老丈不老丈的。"老汉摆摆手，"我姓周，村里人都喊我老村长。你看着比我小一辈，叫我声周叔就成。"

老村长。

心里默念了一遍，端着碗，没说话。蹲下来，就着火堆，把那碗清汤慢慢喝了下去。

汤是淡的，没什么油水，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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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边，几个娃娃还在盯着那口破锅。

一个瘦小的女娃娃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周爷爷，汤……还有吗？"

老村长叹了口气，又给她舀了半碗。

"省着点喝，锅里就这些了。等天亮了，爷爷再去挖点野菜。"

女娃娃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怕一下子喝完就没了。

王昭野放下碗，开口问："这地方，能待多久？"

老村长一愣，随即苦笑。

"待不了太久。那些仙长的人，隔三差五就进山搜一趟。我们躲在这儿，也就是躲一天算一天。"

"搜到会怎样？"

"搜到？"

老村长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拨了拨火堆，火苗窜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搜到，男的抓去做苦役，女的……"

他没说完，可那半句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火堆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噼啪的声响。

一个汉子闷声开口："周叔，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咱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

"那你说怎么办？"老村长反问，"冲出去跟仙长们拼命？咱这几个人，还不够人家一剑砍的。"

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闷闷地蹲回去。

王昭野听着，没急着插话。先看，先听，先摸清这地方的水有多深。

端着那碗已经喝空的汤，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村长是这儿的头，管着大伙儿的吃喝，说话也公道，看得出是个常年操持农事、能服众的人。那个闷声的汉子，看着是个干活的，力气不小。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惶恐。

翠嫂子被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拉过去，塞了碗水，又有人找了件破衣裳给她披上。她捧着碗，手还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总算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了。

林岁安蹲在旁边，小声补着话。

"周叔以前是咱村种地的一把好手，谁家地里的活儿拿不准，都来问他。后来村子让仙长们烧了，人也被赶了出来，他就带着我们往山里躲。"

"他管着大伙儿？"

"嗯。"林岁安点点头，"吃的喝的，谁家缺什么，都是他张罗。他心细，也公道，大伙儿都服他。"

王昭野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老村长，是个能拢住人心的人。

放下碗，忽然开口："周叔，这山里，能吃的野菜、能喝的溪水，你都摸清了吧？"

老村长一愣，随即点头。

"摸清了。哪片坡上有野菜，哪条沟里有水，我都记着呢。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人多，吃的紧。"老村长叹了口气，"几十口子人，光靠挖野菜，撑不了几天。"

王昭野没接话，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随手划拉起来。

"这山里有野兽吧？"

"有。"老村长点头，"野猪、兔子，都有。可咱没家伙什，也不敢去惹。"

"那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光靠野菜，人扛不住。"

这话一出，火堆边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一个汉子嗤笑一声："说得轻巧。没刀没枪的，你拿什么打野猪？"

没恼，只是把那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

"刀枪没有，可这山里有的是石头和树枝。"

顿了顿。

"我以前在山里打猎，会做陷阱，也会设套。只要给我点时间，总能弄到点荤腥。"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大腿，"我就说，岁安这小子带回来的人，不会差。"

站起身，朝王昭野招了招手。

"走，天还没全黑，我带你去看看这山里的地势。你既然有本事，那就别藏着，咱们一起想办法。"

王昭野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林岁安也跟了上来，眼睛亮亮的。

"王大哥，你真会做陷阱啊？"

"会一点。"

"那太好了！"林岁安搓了搓手，"等有了肉，就能给娃娃们补补身子了。"

王昭野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山里的风也凉了。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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