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脚处

天刚蒙蒙亮，王昭野就醒了。

一宿没怎么合眼，脑子里转的都是那片山的地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林岁安缩在不远处的草堆里，睡得正沉，脸上还沾着泥。没叫醒他，自己起身，走到山坳边沿，朝外头望。

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

闭上眼，把昨天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山、密林、小溪、两条进出路。还有老村长提过的那几个地方，东边有片坡，野菜多；西边有道沟，常年有水；北边……

忽然睁开眼。

"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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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野菜汤，一人半碗，喝完还得勒紧裤腰带。

端着碗，把昨天夜里想的事说了。

"周叔，我想往北边看看。"

"北边？"老村长一愣，"北边是死路，我以前去过，走到头是片峭壁，下不去。"

"峭壁底下呢？"

"底下……"老村长想了想，"我没下去过。那地方太陡，下去就没路了。"

"有没有水声？"

老村长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啥？"

"要是有水声，底下就可能有河，或者潭。有水的地儿，就能活人。"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那个闷声汉子抬起头，闷声道："可峭壁那么陡，咱怎么下去？几十口子人，还有老人娃娃。"

"下去难，可要是底下真有地方，上去也难。仙长的人，也不好下去。"

放下碗，抬头看向老村长。

"周叔，我想去看看。要是底下真有地方，咱们就有退路了。"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十张面黄肌瘦的脸。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跟你去。"

"我也去。"林岁安一下子站起来，"我腿快。"

"还有我。"赵铁也站了起来。

王昭野看了三人一眼，点了点头。

"就咱们四个。人多了动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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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沿着山脊往北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越往北，树越密，路越难走。到后来根本没有路了，全靠老村长凭着记忆在前头开道。

正午时分，到了一片断崖前。

王昭野趴在崖边，探头往下看。崖下白雾缭绕，看不清底，只隐约听见一阵极远的水声。

"听见没？"扭头问老村长。

老村长也趴下来，听了半天，眼睛慢慢睁大了。

"……有水。"

"多深？"

"看不清。"老村长摇头，"雾太大。"

没说话，从旁边扯过一根粗藤，在手里拽了拽，试了试韧劲。又在附近找了几根，接在一起，一头绑在崖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一头系在腰上。

"你干啥？"林岁安急了。

"下去看看。"

"不行！"林岁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太险了！"

没挣开，只是看着他。

"岁安，咱们几十口子人，躲在这山上，躲一天算一天。可要是仙长的人再来，再来十个八个，往哪儿跑？"

林岁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去看看。要是底下真有地方，大伙儿就有活路。要是没有，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顿了顿。

"可要是因为怕，连看都不敢看，那才真叫没路。"

林岁安的手慢慢松开了。

老村长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却没拦。

"小心点。"只说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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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藤条，一点一点往崖下挪。

崖壁湿滑，长满青苔，好几次脚下一滑，全靠手上的劲撑住。

降到一半，雾渐渐薄了。抬头往上看，上头的人已经变成了几个小黑点。

再往下，水声越来越清晰。

又降了约莫十来丈，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解开藤条，站稳，抬头四望。然后愣住了。

崖下是一片谷地。四面都是高耸的崖壁，把这片谷地围成了一个天然的桶。谷底地势平坦，一条溪流从西边淌过来，在东边汇成一个不大的水潭。

水潭边是片黑土，看着就肥。谷地里长满了野草，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最要紧的是，这地方从上头根本看不见。四面崖壁，只有中间那道窄缝能通到上头，而那道缝，正是刚才降下来的地方。

站在谷底，胸口起伏了一下。

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黑土，湿润，有腐叶的味道。能种地。

又走到溪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凉，甜，没有异味。能喝。

站起身，抬头看着四周的崖壁，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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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谷地里转了一圈，把能记的都记下，水源在哪儿，哪片地最平，哪处能搭棚子，哪处背风。

转完一圈，回到崖底，抓住藤条，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上头传来林岁安的声音。

"王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抬头应了一声，"底下有地方！"

上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老村长的声音都在抖。

"真有？"

"真有。"一边爬一边说，"有水，有地，四面是崖，上头看不见。"

爬到崖顶，翻上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

林岁安扑过来，眼睛亮。

"能藏人吗？"

"能。"点头，"几十口子人，绰绰有余。"

老村长站在崖边，探头往下看了半天，回头时眼眶还是红的。

"好……好啊……"

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哑了。

赵铁在旁边搓着手，咧着嘴笑。

"那咱还等啥？赶紧下去啊！"

"不急。"站起来，"下去容易，可几十口子人，还有老人娃娃，怎么下去是个问题。"

看向老村长。

"周叔，得搭个能上下的东西。藤梯，或者绳梯。还得有人先下去收拾出一块地方，搭棚子。"

顿了顿。

"这活儿不轻，得大伙儿一起干。"

老村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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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带着人回了山坳，把消息一说，整个营地都炸了锅。

"真有地方？"

"能种地？"

"有水？"

几十口子人围过来，眼里全是不敢信的光。

没多说，只把谷地的情形讲了一遍。

讲完，环视众人。

"地方有了，可要下去，得干活。"

顿了顿。

"得砍藤，得编梯，得下去搭棚子，得开荒。这些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

看向老村长。

"周叔，您熟农事，开荒种地这块，您来拿主意。"

老村长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

"行，这个我拿手。"

又看向赵铁和那几个能干活的汉子。

"砍藤、编梯、搭棚子，力气活，你们几个牵头。"

赵铁拍着胸脯："交给我们。"

又看向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

"娃娃和老人，得有人照看。锅灶、饮水，也得有人管。"

一个妇人连忙点头："这个我们来。"

最后看向林岁安。

"岁安腿快，脑子活。你负责来回传话，哪儿缺人，你就往哪儿补。"

林岁安挺起胸膛："放心吧王大哥！"

看着这一张张脸，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不是一个人。这些人，每个人都能干点事。只要把他们拢到一块儿，各司其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把家搬到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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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营地忙成了一团。

男丁们上山砍藤，女人们在崖边编梯，老人照看娃娃，林岁安跑前跑后传话。

没闲着。带着赵铁几个，第一批下到谷底，选了块背风的平地，开始搭棚子。

没有刀，就用石头砸；没有绳，就用藤条拧。几天下来，手上全是血口子，可没人喊累。

第五天傍晚，第一间棚子搭起来了。虽然简陋，就几根木桩撑着，上头盖着草和树叶，可它能挡风，能遮雨。

老村长站在棚子前，摸了摸那粗糙的木桩，眼圈又红了。

"多少年了……"低声说，"多少年没个落脚的地方了。"

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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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谷底燃起了第一堆火。

几十口子人围着火堆坐着，虽然棚子还没全搭好，虽然吃的还是野菜汤，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

娃娃们在火边跑来跑去，笑声在谷地里回荡。翠嫂子抱着自己的娃，坐在火堆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是笑着的。

坐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抬头看向夜空。崖壁围成的天空只有巴掌大，几颗星星嵌在上头。

闭上眼，又试着去够那道线。

还是够不着。

可这一次，没那么急了。

地方有了，人安顿下了。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把这边的一切，传回去。让祖国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几十口子人，在四面崖壁底下，燃起了第一堆火。

而他，正在想办法，把那根线接通。

"等着。"在心里说。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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