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犁

天没亮透，老村长就醒了。

他蹲在溪边，捧了把水往脸上一泼。凉。激得他脖子一缩。

回头看那些棚子。

草帘子挡着风，可还是漏。昨儿夜里他听见娃娃哭了两回，哭得人心慌。他没起来哄，怕起来一趟，就再也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

多少年没个落脚的地方。如今有了。可这地方能不能留住人，不看崖壁高不高，看今年这茬地。

腰疼。老毛病。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起来喽！"

他朝棚子喊了一嗓子。

喊完自己愣住。

多少年没这么喊过人了。以前在村里，天不亮他就起来敲梆子，挨家挨户喊人上工。后来村没了，人散了，梆子也劈了当柴烧。

他抹了把脸，弯腰去捡那根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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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野被那嗓子喊醒。

他钻出棚子，看见老村长蹲在溪边，手里攥着根木棍，正往地上划拉。

走过去一看，地上画的是那片黑土的位置，还有溪水的走向。

"周叔，这么早？"

"睡不着。"老村长没抬头，"这地得赶紧翻。误了节气，一年白干。"

王昭野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

黑土。湿润。能捏成团，松手又散开。

"好地。"

"地是好地。"老村长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可懂节气顶个屁用。没犁没牛，全靠手抠。"

"能翻。"

"咋翻？"老村长瞪他，"你给我变头牛出来？"

"人拉。"

老村长愣住，盯着他看了半天。

"人拉犁？"

"没牛的时候，就人拉。"王昭野说，"我在山里见过，也干过。慢，可也能翻。"

老村长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木棍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到底是个啥人？"

王昭野没接话，低头继续看那块地。

老村长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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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还是野菜汤，一人半碗——王昭野把人分了组。

"周叔，您带几个老人，在溪边选块地，把草拔了，石子捡了。"

"赵铁，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去砍木头，做犁做锄。没有铁，就用硬木，磨尖了也能用。"

"翠嫂子，您带几个妇人，把棚子收拾收拾，再搭两间。野菜和果子都收拢起来，分好。"

"岁安，你腿快，哪儿缺人往哪儿补。"

他环视一圈。

"咱们几十口子人，要活下去，就得各司其职。"

没人应声。

火堆边安静了几息。

一个瘦高的汉子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谁都听见了。

"翻地干啥？"

王昭野看过去。

"种粮。"

"种粮？"那汉子咧了咧嘴，"翻了地，有种吗？"

王昭野没说话。

那汉子往地上一蹲，抱着膝盖。

"没种翻啥地。翻出来也是长草。白费力气。"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老村长脸色难看起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王昭野看着那汉子。

"你说得对。"

那汉子一愣。

"翻了地没种子，是白费。"王昭野说，"可不翻地，等有了种子，现翻也来不及。"

他顿了顿。

"地先翻着，种子我去找。"

"上哪儿找？"

"山里。"王昭野说，"野稻、野麦、野豆，这季节该有了。找着了，咱们就种。找不着，翻的地也不亏，晒一晒，明年也能用。"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把头一低，站起来走了。

老村长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

"这人叫孙二，家里人全没了，就剩他一个。"老村长低声说，"不是坏心，是心死了。"

王昭野点点头。

"干活就不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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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带着四个汉子，上了崖壁边的林子。

没斧头。用石头砸。

砸倒一棵树，再砸倒一棵。树干扛回来，用石片刮皮，再用石头磨尖一头。

第一把犁，做出来的时候，赵铁还挺高兴。

扛到溪边，往地里一杵，使劲一推。

"咔。"

犁尖断了。

赵铁愣住，蹲下来捡起那截断木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料太脆。"

旁边一个汉子蹲下来，捡起断的那截，捏了捏。

"这是杨木。软。"

"那用啥？"

"柞木，枣木。硬。"

赵铁把断的那截往地上一摔。

"上哪儿找柞木？"

"北边崖根底下有几棵。"那汉子说，"我砍柴时候见过。"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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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把犁，用的是柞木。

磨了小半天，磨出一个尖头。赵铁扛到地里，往土里一杵，肩膀顶上，往前一使劲。

犁尖进去了。

进去了半寸，就卡住了。

赵铁使劲往前拽，脸憋得通红。

犁尖在土里蹦了两下，翻起一小块土坷垃，然后就再也扎不进去了。

"太钝。"

赵铁直起腰，抹了把汗。

"得磨薄。"

"磨薄了不结实。"那汉子说，"得磨出刃来。前头薄，后头厚。"

"你咋知道？"

"我爹是木匠。"

赵铁看了他一眼。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

赵铁没吭声，蹲下来，捡起那把犁，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磨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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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把犁，磨出了刃。

前头薄，后头厚，刃口泛着一层白。

赵铁扛着它走到溪边，把犁往地上一杵，回头喊。

"周叔！地收拾出来没？"

老村长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

那块地，草拔光了，石子捡干净了，露出一片黑黝黝的土。

"出来了！"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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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把犁套往肩上一挂，弯下腰。

老村长扶着犁把，站在后头。

"稳着点！别歪了！"

赵铁咬着牙，肩膀往前一顶。

犁尖扎进土里。

黑土翻起来，翻出一道浪。

赵铁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犁尖在土里往前拱，翻起的土浪越来越长，带着一股腐叶的腥香。

走到头，赵铁直起腰，喘着气。

肩膀上火辣辣的。他低头一看，犁套磨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他没吭声，只是把犁套往另一边肩膀上一挪。

"再来。"

老村长看着那道黑浪，眼圈红了。

他蹲下来，抓了把翻出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翻得深。这地，能种。"

他抬起头，看向王昭野。

"你以前真是个猎户？"

王昭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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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一下午，翻出半亩地。

赵铁的肩膀磨破了，血把犁套染红了一片。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可嘴角是翘着的。

孙二蹲在地头，看着那半亩黑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拉一会儿。"

赵铁抬头看他。

"你？"

"我。"

孙二把犁套往肩上一挂，弯下腰。

"驾。"

他自己喊了一声。

赵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村长站在地头，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走，把那半亩地又往前翻了一截。

他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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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谷底燃起火堆。

几十口子人围在火边，喝着野菜汤。

"翻了半亩地。"

"木犁好使。"

"棚子又搭了两间。"

"野菜收了一堆。"

老村长坐在火边，看着这些脸，眼眶又红了。

"多少年了。"他低声说，"多少年没干过这种活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有了。"

"对，如今有了。"

老村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这还不够。"

他看向王昭野。

"地翻了，可还没种子。咱存的粮，撑不了十天。"

火堆边安静下来。

王昭野放下碗。

"种子的事，我想办法。"

"粮的事，也想办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山里应该有野粮。野稻、野麦、野豆。明天我带几个人，进山找。"

"能找到？"老村长问。

"试试。"

王昭野环视众人。

"咱们既然有了地，就得把种子弄来。有了种子就能种地。种了地就能收粮。收了粮就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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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昭野坐在溪边。

水面倒映着星星。崖壁围出来的天只有巴掌大，星星也就那么几颗。

他闭上眼，去够那道线。

还是够不着。

那道线太细，太远。他现在的境界，还够不到它。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线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微微的，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层极细的波纹。

他睁开眼。

以前没有过。

他重新闭上眼，集中精神，再试着去够。

还是够不着。

可那层波纹，还在。

他坐在溪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有戏。"

他低声说。

"有戏。"

他站起身，走回棚子。

明天进山。找种子。

还有，继续想办法，把那根线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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