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当众拆台

第二天清早，青槐街的晨雾还没散尽，兑命铺门口已经摆开一张老木桌，桌上放着一盏茶壶、两只空碗，旁边立着一块临时写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几行字，明码标价，不取钱财，自愿交换，概不强迫。林晚禾前一天晚上在社区群里吆喝了一圈，又让几个相熟的网格员挨家捎了话，天亮没多久，铺子门前就围了几十号人，胖婶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条一百八的红绳手链，等着看岑拾怎么给她讨说法。

岑拾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一口，等嘈杂声渐渐小下去，才把胖婶子那条手链拿起来，举到众人面前。红绳在晨光里看着普普通通，编法粗糙，接头处还露着线头，岑拾说这就是街尾那家店里卖的东西，一百八一条，进货价撑死几块钱，卖的不是绳子，是你们心里那点盼头。围观的街坊一阵哄笑，有人上前摸了摸，嫌弃地撇嘴，说这手艺还不如自家闺女编的。胖婶子脸上挂不住，又气又乐，骂了一句黑心货，惹得周围又是一阵笑。

岑拾等笑声歇了，才把真正的规矩摊开讲。他指着身后的木牌说，兑命铺开了这些年，规矩就三条，不收钱，明码标价，自愿交换。来的人先把想要什么、拿什么换讲清楚，双方都点头才成交，事后不追悔，时间到点自动恢复，从不做背地里抽人福运的勾当。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楚，人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交头接耳，说这年头还有不收钱的营生，怕不是另有所图。岑拾也不辩驳，只说大家信不过尽管走，铺子门天天开着，日子久了自然见真章。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就往桌上一放，嗓门响亮地说他就是来试试真假的。男人自称姓马，在隔壁街开小饭馆，前些天在街尾那家冒牌店花了两百块请了个貔貅摆件，结果店里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这两天连后厨的炉子都坏了三回，他认定是买到了假货招了晦气，特意过来找岑拾讨个说法。岑拾扫了一眼那个纸袋里的貔貅，灰扑扑的树脂件，做工粗糙，连底座都歪着，他伸手隔空轻轻一探，指尖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马老板，问他请这个貔貅之前，店里是不是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马老板一愣，挠了挠头，说是，那阵子旁边新开了两家饭馆抢生意，客流确实少了不少。

岑拾把貔貅放回纸袋，说这就对了，不是貔貅招了晦气，是你自己的生意被同行分走了，跟这摆件一点关系没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家店卖的所有物件都是这种货色，起不了运，也招不了灾，就是个普通摆件，坏不了你的事，也帮不了你的忙。马老板将信将疑，抱着貔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既然岑拾说没事，他就当花钱买个教训，拎着纸袋悻悻走了。围观的街坊又是一阵笑，有人起哄说岑老板这铺子连生意经都管，岑拾只是摆摆手，说管不了那么宽，就是不想让街坊花冤枉钱。

人群正热闹着，街尾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正是冒牌店柜台里那个伙计。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沓宣传单，站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喊，说大家别听这人胡吹，他这家店才是正主，青槐街的老兑命铺早就不干了，现在挂招牌的这人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这话一出，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岑拾身上。林晚禾站在人群边上，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被岑拾抬手拦住了。岑拾看着那个灰褂子年轻人，语气平淡，问他一句，你说我是冒名顶替的，那你老板姓什么，在青槐街做了几年，铺子开张第一天，能不能当众立个不收钱的规矩，让街坊随便检验。

年轻人被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涨得通红，手里那沓宣传单捏得皱皱巴巴。围观的街坊渐渐品出味来，有人低声说这伙计连自家老板姓什么都说不出来，八成有鬼。胖婶子更是来了精神，挤上前指着年轻人鼻子骂，说就是你昨天卖我一百八的红绳，现在又跑来说人家是骗子，你倒是说说你们那铺子凭什么收钱，我们找岑老板问事从来不要钱。年轻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那沓宣传单撒了一地，上面印着开光法器、消灾解难的字样，看着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都散了吧，别为难一个跑腿的伙计。祝衡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从围观的人群后面缓步走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却没什么暖意。他走到桌子对面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块写规矩的木牌，又抬眼看向岑拾，说岑老板好大的阵仗，当众立牌坊，把整条街的人都叫来看热闹，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行善积德不收钱？岑拾迎上他的视线，说你那家冒牌店挂我的名头收街坊的钱，我当众把话说清楚，天经地义。祝衡轻轻笑了一声，说他从没说过街尾那家店是岑拾的，是街坊自己认错了门，招牌上写的是兑命铺，可青槐街上叫兑命铺的，又不止这一家。

人群一阵哗然，有人交头接耳，说这话听着倒也没错，招牌确实一样，谁知道哪家是真的。岑拾没有被他绕进去，指着地上的宣传单说，招牌可以撞名，可卖的东西骗不了人，一百八的红绳、三百块的镇宅葫芦，成本几块钱，你让街坊花几百块买个心安，转头又偷偷抽人家身上的福运，这套把戏换了招牌也换不了底子。祝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伸手从袖口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在指尖转了一圈，缓缓开口，说岑拾你总觉得自己是正道，可你做的交易一样在消耗别人的东西，巧手、胃口、好觉，哪一样不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你收走的和祝某收走的，说到底都是旁人的福分，只是你换了句明码标价当遮羞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林晚禾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岑拾却先笑了，他说祝衡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收走的东西，每一件都提前讲清楚，对方点头才动手，时间到了原样奉还，你收走的东西，从没人知道，也从没人还过。他抬手指了指人群里的胖婶子和钱大爷，说这些人都是你店里花过冤枉钱的，你问问他们，有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福运被你动过，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来。祝衡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人群，沉默了几秒，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他说岑拾，你尽管立你的规矩，我祝某人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铺子靠讲道理撑到最后的。说完他转身就走，灰褂子年轻人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尾拐角。

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却久久没停。林晚禾走过来，低声问岑拾，祝衡今天当众被堵了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岑拾把桌上的茶碗收起来，望着街尾的方向，说祝衡从来不吃眼前亏，他今天退得干脆，说明后面还有后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冒牌店今天这一闹，街坊心里有了数，短时间不会有人再去上当，可祝衡的手段从来不止这一种，他肯定会换更隐蔽的法子。铜钱在衣兜里轻轻震了一下，岑拾低头看了一眼，方向还是街尾，只是这一次，信号比之前都要微弱，像是祝衡刻意压住了气息，不让他察觉。他收回目光，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从今天才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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