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高卧九重天，蒲团了道真。

紫霄云阙，静立混沌之上，不知几千万年。殿宇不施雕琢，取混沌原石铸就，静沉沉悬于鸿蒙虚空，周遭混沌气悠悠卷舒，不曾稍歇。殿内道韵缓缓流淌，如无声长河漫过四方，日后成道的六圣各占一方蒲团，垂眸不语，心神默默领会高台之上的大道。鸿钧合道之后，那天道便如一张无边巨网，笼罩洪荒，不见边际，网眼交织，锁尽生灵命数、气运劫数。斩三尸、积功德，便是这棋盘之上，唯一被天道认可的成圣坦途。圣人垂眸观量劫，笑看红尘起落，视那万灵，皆为棋子，生灭枯荣，早有定数。

金鳌岛碧游宫，孤悬东海汪洋之中，仙峰叠翠，灵溪环殿。通天教主独坐云台，一身上清道袍随风微拂。上清道音缓缓漫过东海万顷波涛，一句 “有教无类”，不辨根行，不分种族，凡有心向道者皆可入门，引无数散修、异类精怪，千里奔赴，投其门下。截教气运一时蒸腾如云，浩浩荡荡，压过诸多古老道统，可繁盛之下，劫火之印早已悄悄烙在教运根基之上，只待量劫时至，一并爆发。

可那天道棋盘之外，尚有一段不甘消散的残魂，沉浮于归墟无尽黑暗之中。

那是龟灵圣母。

万仙阵崩碎之时，诛仙四剑锋芒受制，难敌四圣合围。通天身受重创，道基震颤，截教万仙喋血东海，浮尸覆浪。她为护师门死战不退，以玄龟厚甲硬扛圣威，祭起日月珠苦苦支撑，到头来，却遭蚊道人自虚空暗施偷袭。本命玄龟本源，乃是先天厚土生水铸就的道体根基，被那如针口器细细啃噬，本源流逝，神魂寸寸碎裂。半空封神榜金光浩荡卷过，无数同门残魂被榜单拘拿，哀鸣声声，一缕一缕，尽数刻进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永世难忘。

她亲眼见过元始的严苛，眼中容不得旁门异类；见过老子的漠然，清静之道下，旁观杀伐而不动心；见过接引、准提披着慈悲外衣的算计，口称渡化，实则掠夺气运门人。她更记得通天一身傲骨，立在破碎阵旗之间，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一个个陨落消散时，眼底那抹压不住的悲凉，孤苦，又无力。

恨么？自然是恨的。恨蚊道人阴毒卑劣，趁虚偷袭；恨诸圣同谋，以大欺小；恨自己修为浅薄，空有护教之心，却无力回天，只能任人摆布，做一枚结局早早写死的棋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份藏在心底、至死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不敢言说，不敢表露，怕成为他的拖累，终究随残破神魂一同，沉入冰冷死寂的归墟。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愿再愚钝入局，一味赤诚，不知人心诡诈；不愿眼睁睁看着碧游宫倾覆，万千同门魂归封神榜；不愿再让那人孤身一人，独扛漫天万劫，承受满盘皆输的苦楚。

归墟深处，无光无音，时间都失去意义。残存的一点玄龟本源，被滔天的执念与恨意紧紧裹住，在寂灭边缘不肯彻底散尽。不知过了多少元会，忽然一缕柔和却坚定的重生契机自虚无之中垂落，稳稳托住这一缕濒临湮灭的真灵。前世所有的血泪、阴谋、离别与遗憾，尽数烙进真灵，化作永不磨灭的心头印记。

灵光一卷，时光逆流。

再次睁眼时，洪荒时序尚早，紫霄宫的钟声还未响彻九天，封神量劫尚隔无数元会，远在遥遥未来。

她立于东海之渊，身下是沉沉黑水，周遭浮动初生先天灵藻，望着翻涌不息的水浪，久久无言。前世万仙阵里断肢残躯、漫天杀伐金光、蚊道人吸食本源的剧痛、同门不绝的哀鸣、通天落寞悲凉的眼神，一幕幕，自心头一一掠过，清晰如昨日。那些哀鸣，那一份悲凉，还有那份深埋心底、至死未曾吐露的情意，全部沉淀在重生带来的明悟之中，警醒她，莫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懂苟道，善隐匿身形气息，知暗处蛰伏；敢深入洪荒秘境夺取先天灵宝，也会巧设连环陷阱，借力打力。她游走在大罗、准圣，乃至圣人博弈的暗流缝隙之间，不轻易站队，不轻易显露锋芒。她依旧向往上清大道，认同那句有教无类，心底那一份对通天的情意，历经归墟寂灭，依旧滚烫，不曾冷却。

只是这一回，她绝不会再被动赴死，顺着天道安排好的路线走入死局。

天道定下棋盘，六圣合著剧本，万灵按着轨迹生灭沉浮。

她龟灵，自归墟携恨重生，偏要试着，掀上一掀这一局已定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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